沐光
陽光的到來總是那么地快,迅捷得讓人措手不及。
風(fēng)刮走一地殘存的蒙蒙灰色,轉(zhuǎn)瞬便有熱烈的金黃翻涌上來。
送走了玉蘭枯萎的殘瓣,迎來的是光影下紅楓那無比熾熱、近乎燃燒的紅,在深邃如海的蔚藍背景下,顯得格外通透、晶瑩。葉影在地面上饒有興致地舞動著,細碎而靈巧,恰似一段瑰麗故事的序章。
光以它最赤誠的情感與愛籠罩了我,我張開雙臂,欣然接受。
那時候,光愛從這里、愛從那里頑皮地竄出來,我便也樂得攜光前行。
在卓越樓與蘅仲樓的交界處,總臥著一臺沉穩(wěn)的三角鋼琴。那琴鍵起落間,幫我訴說著這一切無法言說的溫存。
早晨的光線是那般友好,那般雀躍。她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踮起細小的腳尖,帶著不長又不短、被陽光揉得蓬松的頭發(fā),滿臉笑意地找上我。這時候是不必開燈的,等我一曲練習(xí)曲終了,我自會起身,滿臉笑意又略帶寵溺地倚靠在琴身寬厚的懷里。好似這光束能將世間萬般重擔(dān)卸下,將其分解為三言兩語的閑話,化作盛開于心房深處、正靜謐進行著光合作用的鮮花。
所以這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而脆弱,如同液面上那一層縹緲幻彩的油膜一般。
食堂二樓有一個趣致的小角落,建筑轉(zhuǎn)折處的曲面將流光收集得淋漓盡致。我每次總先向那窗邊走去,驀然回首——當(dāng)我看見光在轉(zhuǎn)角處向我睜開那珍珠般明亮的大眼睛時,我就轉(zhuǎn)身,就坐下,守在這里。
我說,我要坐到旁邊,因為這里更貼近光的呼吸。
那層朦朧的玻璃近在咫尺,可午間的光線是何等穿透一切的濃烈。它像是要擊碎玻璃的隔閡,引著我直直地探出頭去,窺探外面那個鮮活的世界。我竟在這熱烈中透出一副害羞勁兒,嘴唇翕張,一邊悄悄打量那些聊著天、開著玩笑的人群。
居然,要讓我上手嗎?
當(dāng)那白橙色的光線牽織起我的手,我的指尖觸及冰涼的玻璃,仿佛正隔空點染著外面的世界:那抹澄藍,那片紅磚,錯落的黑線,以及在光的沐浴下飽含新鮮美感的人們。萬物都溢出一種“夏將至”的生命氣息。
對,那些中午的熱烈,便是對“光之熱情”最好的詮釋。走在風(fēng)雨長廊淺淺的陰影下,總有那溫暖和煦的觸感挽住我,貼上我。我竟發(fā)現(xiàn)我開始沉溺于這種感覺——那是青春獨有的、辛辣又清甜的味道。就像坐在一輛疾馳的敞篷車上,迎風(fēng)而坐,在清麗明朗的陽光下一路向北,頭發(fā)與聲音隨著風(fēng)浪飄得四處皆是,揚得滿山遍野。
我依稀記得那個中午,我一路從食堂二樓追風(fēng)而下。托著湯碗穩(wěn)穩(wěn)放好,轉(zhuǎn)身抽了兩張紙塞入口袋,便飛躍重重階梯,一路雀躍著跳到樓下。急轉(zhuǎn)彎,撞開那厚重的塑料簾,重回天光之下。我環(huán)顧四周,復(fù)又快速奔跑,雙腳帶起操場上細微的紅色顆粒??邕^排球網(wǎng)架,飛身劃過一旁的同學(xué)。就在前面,我就要抓住了,就要抓住了……
我猛地一縱,跨過那灑滿陽光的長椅,繞到光的后方,繼續(xù)快步疾行。最終,在思源樓前休憩的木椅旁駐足。
我攔住了光。
地面上投射出一個短短矮矮的、屬于我的影子。
無影不成歡。
正如《光與影》中所言:“有了光,而又有了形形色色的天上和人間的事物,就有了影子?!庇白釉谶@里停駐了,他不愿讓光如此決斷地將他拉長、再拉長,他想要挽回。
于是影子開口問光。
光說,影子要對她好,要影子努力去哄她。
影子聽了,當(dāng)真想要做出改變。實際上,他也一直在嘗試。
在光與影的交疊回憶中,總會浮現(xiàn)出一架鋼琴的輪廓。在那大廳的靜謐處,三角鋼琴靜靜躺著。我的雙手能賦予它歌聲,當(dāng)旋律震顫而起的時刻,縱使窗外陰云蔽日,你仍能從中窺見光明。
在同學(xué)們的狂熱喧囂中,那臺鋼琴的踏板被踩壞了,那本是屬于靈魂的零件。
琴聲能流淌出光明,照亮人心深處荒蕪的廢墟,可這種光明是照不出影子的。當(dāng)最后一個音符消逝,當(dāng)你抬起頭,那真正的、灼目的光明,就在眼前呢。
“如果用老人們的說法去推理它,音樂與鬼魅就是難解難分的了?!?/p>
但當(dāng)音樂背后的光,與那束照進心房的光交織在一起時,音符便會似鬼魅般勾住心魂。而我知曉,那光,終將深入我的靈魂,與我達成永恒的對談。
目光
“我接受不了別人的目光。”
好罷。
那便讓我來觀察一下。
午后。
周遭流淌著單純的氣息,空氣里揚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香。我偏愛這種極淡的感覺。
于是我信步來到圖書館,“是這里嗎?”
我將物事擱在椅上,斜睨了一眼左側(cè),他抬眉對上我的視線,露出一抹細微的微笑。
我折身上樓,那個家伙果然在伏案大睡?!暗冒阉钠饋??!?/p>
于是,我看見了一對緊蹙的眉頭,一張睡眼惺忪、寫滿不滿的臉撲面而來。那模樣,活像小許周一迷迷糊糊起床上班,卻發(fā)現(xiàn)教室后柜亂成一團時的神色,就差沒繪聲繪色地用語調(diào)來宣泄起床氣了。
我撲哧一笑,轉(zhuǎn)身跑開了。
其實我心底清楚,自己來二樓巡視一圈的真正緣由。
我方才占下的位置實在尷尬,總覺得坐過去,便像是要與誰“貼臉開大”一般。
于是我心不在焉地翻閱著筆記,滿紙枯燥的鍵線式。落入腦海,卻化作一個個奇形怪狀的符號,引導(dǎo)著我去做那些意義不明的幾何題。
他對面的那個她醒了。我的目光從指間夾著的筆記本上短暫游離,瞥見她雙頰紅撲彤的,還帶著幾分初醒的懵懂。
許是剛剛睡醒罷。
我繼續(xù)埋頭看筆記。他忽而又抬眼看向我。
“你怎么不去彈鋼琴?”
“彈過了,先前彈過了?!?/p>
他的目光依舊如前,圓潤的眼神里透著半分戲謔、半分友好的笑意。這家伙,怎會突然問我這個?
平淡的對答后,我重回化學(xué)的世界。那些繁瑣的線條開始在紙面上跳動,似乎要牽住我的手。而我的右手,此時已然滲出了細汗。
“你手怎么已經(jīng)出汗了?”
“我就是容易出汗,這絕不是激動,是真的。”
我有些局促,一下子翻過大半本筆記。
“這里不看了?!?/p>
“你怎么翻得這么快?”
“來不及了,這里隨便看看得了。”
這些除雜原理,當(dāng)真是一個也不懂。
我盯著紙上的化學(xué)物質(zhì),耳畔鉆進的卻是鄰桌議論的生物考點。那一細一粗、一綿一磁的聲音在左側(cè)縈繞不絕:從克隆技術(shù)到體細胞融合,從生態(tài)系統(tǒng)講到能量流動……
于是我索性背過身去尋物理筆記本??纯次锢砹T。
書頁摩挲間,那知識竟順著紙張貼到我身上。查理定律,理想氣體方程。
他們又扯到了動量定理。我驚覺,這頁筆記的右上角,當(dāng)年打草稿時真的寫過那個公式。于是我又陷入了對那個公式的凝望。
我的右手還游離在外。別搞,別搞……我發(fā)現(xiàn)真正開始不自在的人變成了我。
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究意是誰更在意他人的目光???
時間終于差不多了,他們準(zhǔn)備離開。
“你先走,我過會就走?!彼皖^系著鞋帶,輕聲對他說道。他便先行一步。
“這個位置是真不舒服呀,23號,最前面那個。”我嘟囔著。
“我的位置也不舒服啊?!?/p>
那綿綿的聲音突兀地指向我。
“你多少號?”
“28?!?/p>
“嗯,這個位置確實不爽。”我抬頭看她,她那粉紅的臉上竟漾著一點點笑意,著實令我心驚。
“你知道嗎?她……后來再沒跟我講過話。之前我跟你路過新疆食堂,往里一瞥,正瞧見他們兩個,她當(dāng)時用那種惡狠狠的目光盯著我。再之前,我跟她一起聽那個男生彈琴,我說了些趣事,她忽而笑了半秒,旋即又刻意止住。這次,倒是不一樣了……這是她第一次重新跟我講話?!?/p>
這真有趣。
涼亭里,我正沉溺于影與光交織出的愜意,品嘗著那帶點淡雅甜味的慕斯。
當(dāng)我猛然抬頭,望見樓上的人影一哄而散時,我便知道,那些目光方才定是落在了我身上。
“她們剛剛在看這里。”
“哪里?”
“那個地方,左數(shù)第二個房間,從上往下第三個……不,第四個。”
是第四個房間。
“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
“好幾個。我反偵查能力突然上線,往那兒掃了一眼,他們就炸開了鍋似的一哄而散。”
“好幾個?還一哄而散?”
“我瞧見了,有個人剛剛又偷看了一眼。”
我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那里。
當(dāng)他們凝視著我時,我也在回望他們。
先探出來的是一簇發(fā)絲,接著是一個小小的額頭。就在那一絲眼神交匯的剎那,那個腦袋立馬縮了回去。
“咔”的一聲,陽臺門關(guān)上了。
我們放聲大笑。
“露頭就秒?!?/p>
“我不躲了?!?/p>
“你不是害怕他人的目光嗎?”
“我無所謂了?!?/p>
暮光
他原本想放一首《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來應(yīng)景,可此刻,他覺得唯有《You Raise Me Up》才是更好的選擇。
他憶起那天在食堂,偶然撞見的那場絕美夕陽。
他按下快門,那副畫面便永遠定格。
他想知道,是否所有的夕陽,都能這般唯美、這般圣潔。
他聽見余暉對他那長長的、瘦削的影子低語:不要等到失去了,才開始學(xué)會珍惜。
這話,竟是他往昔最愛掛在嘴邊的。
不,其實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珍惜。
他按下記憶的倒帶鍵,回到卓越樓與蘅仲樓的交界。音樂切換至《21 Guns》。
那是晨光在與他親昵。他注視著狹縫中透出的微光,輕柔地落在他身上,引來一陣細密的酥麻。
他當(dāng)時感慨:那晨光多令人動容。
可如今回想,他才驚覺,那其實是暮光。
這一切,像是一場瑰麗的夢?,F(xiàn)在,夢該醒了。
光線又變回了下午那種淡淡的、卻極度舒適的質(zhì)感。他一路順著君洪樓而上,來到頂層的隔間。
門鎖住了。
他記得,以前是可以上天臺的。在那里,風(fēng)可以撥動發(fā)梢,光可以撲入懷中,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與萬物交換秘密。
但現(xiàn)在,門鎖上了。
那天,午后的微熹正緩緩將我籠罩。伴著我,從教室漫步至體育館。
那種感覺是何其愜意。恬淡的橙光正慢條斯理地爬上蔚藍天空的頂端,細碎的云絲宛如交錯的時間線,切開了這個故事。
他沒有回頭,不知道身后跟著一群同學(xué)。水汽從人群頭頂氤氳而起,在天上悄然撕開一道灰蒙蒙的裂縫。
影子察覺自己正在變淡。他回過頭,恰好透過那層灰云,看見了那束照出他輪廓的光。
原本富于色彩的光線,在此時竟透出一種濾鏡般的灰敗。
光束也發(fā)現(xiàn)了影子的異樣。她照耀著他,卻因那灰色濾鏡的干擾,讓他的輪廓漸漸模糊,顯出一種蒼白的灰。
影子開始對光產(chǎn)生動搖,而光束也開始懷疑影子的真實。
影子急了,拼命想要追逐光束;光束也急了,在記憶里搜尋著能證實猜忌的證據(jù)。
影子知道,一旦懷疑的種子埋下,罪名便已成立,任何辯解皆是徒勞。
但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會嘗試,直到最后一刻。
When you're at the end of the road
And you lost all sense of control
And you're throughts have taken their toll
When your mind breaks the spirit of your soul
Your faith walks on broken glass
And the hangover doesn't pass
Nothing's ever built to last
You're in ruins
他望見光束似乎再也不會那般熾熱地映照他了。
暮光本應(yīng)是短暫而美好的,而后緩緩沉入黑暗。
“不是這樣子的,都是慢慢變淡的?!?/p>
現(xiàn)實,果真如此嗎?
他說,每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本質(zhì)上都是現(xiàn)實主義者。只有深刻洞察了現(xiàn)實的黑暗,依然選擇負重前行的人,才配得上這個稱號。
我的靈魂回歸了,我終于重新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這是我讀《修道院紀(jì)事》的感悟。我始終渴望見證那種巴爾塔薩與布麗蒙達式的心意相通——縱使非議如潮,縱使戰(zhàn)火綿延,依然擁有那份堅不可摧的執(zhí)著。
我還是太理想主義了罷。
這在現(xiàn)實中,或許根本不會存在。
布麗蒙達為了不讓那種窺視內(nèi)心的異能破壞情感,承諾永不直視巴爾塔薩的內(nèi)心。而巴爾塔薩的靈魂,也終歸屬于她。然而,這樣的絕美只存于藝術(shù)的窄門內(nèi),我竟荒誕地試圖在喧囂現(xiàn)實里尋得一二。
光啊,感謝你讓影子有了更深刻的痛楚。影子也終于明白,為何堅定的理想主義者,最終都會皈依現(xiàn)實。
“你覺得經(jīng)歷風(fēng)霜裂痕之后,是會變得更堅韌,還是更脆弱?”
“堅韌?!?/p>
影子竟有些羨慕起光的那份骨氣。他在那些游走于校園的身影中,已難見到這般純粹如孩童的靈魂。
影子動搖了。在暮光的牽扯下,碎長的影瓣左右晃蕩。
真正的理想主義,究竟是如影般隨形的現(xiàn)實主義,還是像光一樣,永遠相信那抹燦爛的純粹?
影子掙扎著想要起身。他與光的隔閡,或許是因為他總是依附于軀殼,而未曾有過獨立的、堅定的脊梁。
他看見光正慢慢墜入建筑那冰冷的懷抱,瞬息便要消散。
他很不舍。他知道,光若熄滅,影亦成空。
他站起來了。
影子從這具身體上一路向后拉長,越過校園的紅磚,越過喧鬧的城市,一直延伸到天際。
他去追逐光了。
他由衷地希望,第二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