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三年（1080），“烏臺詩案”之后的蘇軾被貶謫到黃州。

蘇軾在黃州擔(dān)任的是團練副使一職，這僅僅是個虛銜，不但沒有實權(quán)，連官俸也沒有。實際上就是一個戴罪的囚犯，活動軌跡也不能出當(dāng)?shù)乜h城管轄的范圍。

被貶伊始，蘇軾對于自己的遭遇也感到戚然無助，但并沒有因此一蹶不振?？v觀蘇軾一生，貶謫不斷，但都善于苦中尋樂，并不一直愀然憂慮，可謂：“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

元豐四年（1081），蘇軾開始成為農(nóng)夫子，開墾荒地建設(shè)農(nóng)田。黃州在當(dāng)時雖為一荒遠(yuǎn)僻壤，但亦算隱逸幽居之地。也正在這一年，他開始自號“東坡居士”。

這里的他遠(yuǎn)離了官場斗爭的漩渦，過上了莊子所描繪的簡樸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p>

朝則擔(dān)水汲田，夕則添燈夜讀。讀至酣暢淋漓處揮毫潑墨一氣呵成，筆翰如流未嘗壅滯。此悠然興致，好不快哉！

這一時期的蘇軾算是歸隱山林的狀態(tài)，他感受到了陶淵明“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農(nóng)作之趣，也體會到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那般閑逸心境。還把《歸去來兮辭》略作修改，教當(dāng)?shù)氐霓r(nóng)夫一起歌唱，在耕作之余亦是一大樂事。

在這種自由的生活影響下，引起了他精神的變化，這一時期的蘇軾留下了不少經(jīng)典名作。元豐五年（1082），他寫下這種極具清泠意境的詞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p>

也寫下浩淼廣闊，包舉有力堪稱千古絕唱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p>

同年仲夏七月十六日，蘇軾與道人朋友楊世昌夜游赤壁。那個夜晚的月亮豐如玉盤，清亮瑩白，似靜影沉璧般涌入江流。此金白水清之象，人間之至景矣！

蘇軾和友人乘一葉扁舟，順流而下，不一會白霧籠罩江面——“水天一色，顧影長嘯，不知身之寄于旅。”

斯時只覺人如天上坐，船在霧中行，任其漂流，隨意所致，二人開始歌唱，拍船舷為節(jié)拍。唱出了：“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p>

傳世名篇《前赤壁賦》就是再這樣的環(huán)境中創(chuàng)作出來的，其文辭似汪洋大海般浩然純粹，其意境夷曠，內(nèi)體至仁。賦中展現(xiàn)了其廣闊的宇宙意識和立體的時空思維，同時也臻入道家的神仙之境，蘇軾體內(nèi)的純正氣數(shù)在賦中展露無遺。

此處摘錄一小段《前赤壁賦》以供諸君欣賞——

“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fēng)，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p>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fēng)。”

元豐六年（1083），一天夜晚蘇軾夜不能寐，著披風(fēng)至承天寺在月下敲門，與張懷民到夜中漫步。是夜明月皎潔，燦燦星光點綴于臨皋亭，偶然間蘇軾來了興致，于是《記承天寺夜游》頃刻間便出世——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未寢，相與步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p>

在少有的知音面前，這瞬息間的快樂流露出蘇軾寧靜欣悅的精神。同樣在月下“推敲”的賈島曾寫下：“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但彼時的他沒有蘇軾這般幸運，畢竟知音親臨現(xiàn)場可遇不可求。

蘇軾的寬闊胸懷總是能于貶謫之地創(chuàng)作文辭昭然意境曠達的詩詞，他并不會無限感懷命運的跌宕和多舛。他的仕途之路雖然卻充滿艱險和苦澀，幾起幾落，但并不妨礙他創(chuàng)作出不世出的詩詞，甚至于某種程度成就了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

人生的境遇雖然無常，有時候順勢而為比完善自我的氣數(shù)更為重要。于無常中苦中作樂，韜光養(yǎng)晦何嘗不是一種明智之舉。

最后，以蘇軾的《江城子·密州出獵》作為結(jié)尾——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p>

——于壬寅年季春癸巳日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