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喜歡怎樣不喜歡怎樣，不是天性使然便是早有定數(shù)。閱讀也一樣。讀經(jīng)宜冬、讀史宜夏、讀諸子宜秋、讀諸集宜春——張潮說遍春夏秋冬經(jīng)史子集，倒把詩給漏了。讀詩什么時候都好，秋日讀詩更如冬日進補，不管瀏覽還是細品，皆有益身心，我喜歡。暗自將此謂之秋補——人生經(jīng)年，耗費甚多，真等到冬至去補恐已太晚。早年喜歡過詩，爾后的文字盡管跟詩再不沾邊，可但凡新刊新書到手，我總愿意先讀詩。沒想這個秋天拿到的恰是徐芳的詩集，大好——沉重綿長的雨季剛過去，高原秋光晴明晨昏爽捷，邊讀邊想，讀詩也讀人，灼灼詩情、燦燦文意與拳拳友情盡在其中，養(yǎng)人得很。
八年前的秋十月偶去滬上，致電李其綱說想見一面，他說家遠，不妨中午就近找個地方聚聚。那之前兩年多其綱到昆明，一起在滇池邊有過一段愜意日子，讀書、賞文、游泳、對弈，情誼像那時的滇池水般清澈。那天中午我本有局，倒當即推托了一滬上老友先前的邀約，順口就答應了其綱——說不出緣由，都是老友，我倒更喜歡常態(tài)的生活。而另一位老友其時身為“老總”，雖也屬美意，但跟純粹的私人相邀相比，想來味道或不一樣。果然，那天面對鮮純的紹幫菜，不由生出些感慨——都說滬上人做東請客如何地小盤子小碗小碟，其綱的做派倒怎么都讓我疑心他是山里人，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紹幫菜最終吃得我像在他家小聚，愜意得很。初見徐芳，還不曉得她是詩人，那名字叫我想起的，是另一個曾在西南聯(lián)大讀書、老給胡適之先生寫信的女詩人徐芳，恍若隔世。徐芳是否留意過那天的聚會我不清楚，可她詩集中的一首詩，卻句句靜如秋葉：“當我們抬起頭/夜晚在那里，外面/在燈光里的房間中/我們置身于一張飯桌的四周……//當米粒掉落或飲料打翻/也請切莫打擾這種美麗的/靜謐：/應該知道這是歲月之靜?！睆淖顚こ５娜兆永餆捴瞥鲈姡瑢沟牟粌H是城市的隔絕與冷漠，還有偽善的崇高與雄壯。
徐芳有年夏天到云南，跑了一趟滇西堪稱“云子之母”的高黎貢山，回去就把“高原上被時光收藏的兩枚老云子”，看成了“一黑一白的陰陽樹，歷經(jīng)萬劫而能死而復生的生命樹。有了這棵樹，就算是有根了，紅瘦綠肥倒是不怕的，就算樹葉全部掉光，第二年的春天，‘碧玉’‘綠絲絳’照樣會如期而至”，而“中國的棋道，在我看來傳達的就是這么一幅萬籟俱寂的景象。凡此一切，都能入棋：星星、風聲、人，過去與未來……”這是文，倒更是詩。想起其綱也是愛棋之人，偶有閑暇，兩人或也會在家中對弈？而當時，她從高黎貢山回到昆明，小聚時并沒說到她的感慨，翠湖邊萬家燈火中的那番萬籟俱寂，最終卻在滬上的某個夜晚演成了詩句。她是個懂得靜寂之重、之美的詩人。
↑高黎貢山? 攝影/湯世傑
從早年的《徐芳詩選》到《上海：帶藍色光的土地》，徐芳寫都市的風景，城市的滄桑，寫住在城里的人們，包括她自己的種種奇異感受，高樓和弄堂，晨暉和夜色，家門與密室，火車與渡船，睡蓮與玉蘭，甚至海蜇與蚊子，無所不及，亦無所不清雅可人，有著深邃的溫潤。徐芳至今沒被列入“城市詩人”，那還真是她的幸運，盡管她的詩里滿滿當當盡皆城市的元素。通常的“城市詩人”，對城市要么詛咒，勢不兩立，拒絕手機、汽車、互聯(lián)網(wǎng)甚至一切與城市文明相關的“物”，只要他們天馬行空的“精神”；要么一味地與城市本身同質化，成了城市非雇傭的廉價吹打，怎么也弄不出一朵“惡之花”。那樣的詩讓我們看到的只是那個“詩人”的生活，而非那個寫詩者的常態(tài)生活。其實詩人都該有常態(tài)生活。聽說一個詩人去菜市買菜，跟菜販子討價還價——這都是常態(tài)，好理解，可價還不下來，詩人便惱怒了：再便宜點！你知道嗎我是詩人！前一句仍是常態(tài)，后一句就成了一片羽毛，飄到半天云里去了。菜販說管你什么濕人干人，不賣就不賣！好玩得很。
徐芳不，她是個常態(tài)詩人，抒寫的是詩人作為人的常態(tài)化情感與常態(tài)化思索，不作秀。光怪陸離的大都市是她生活的環(huán)境，也是她的關注所在。她沒想把自己總擺在詩人的位置，而是擺在女人、女兒、母親、妻子的位置，擺在一個普通城市居者的位置，卻總能在對日常生活的種種勞作、忙碌和辛苦偶爾的回頭一瞥中，將她細密的思緒嘩地點燃成詩。有人說常態(tài)化情感與常態(tài)化思索或有流于“俗”的危險，那危險在徐芳這里并不存在，因為她說過，“穿過黑夜，星光燦爛/在我生命中每一天/有很多時候我沒有感覺/又有很多時間、地點/我只有心痛”，而“無法追尋的一切讓我遠眺”。這話我信。人生許多東西未可強求，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浩瀚星空、雄偉山川也非時時可遇。做不做得成大詩人據(jù)說須有種種條件，徐芳自稱“我哪一條都不挨著，可就愿意挨著詩歌”。我喜歡這話，喜歡她那種謙遜的清醒和質樸的堅決，就像我喜歡在秋日里讀讀詩，什么也不為，就為了讀、為了喜歡，也為了不負這片秋光。
? ? ? ↑詩人徐芳
? ? ? ? 徐芳? ? 1962年生于上海。解放日報高級編輯，《徐芳訪談》主編。1982年開始發(fā)表作品。著有詩集《徐芳詩選》、《上海：帶藍色光的土地》、《日歷詩》，散文集《都市邂逅》、《她說：您好！》、《月光無痕》，詩文、理論合集《歲月如歌》，文學評論集《小說與詩歌的藝術智慧》等。詩歌、小說、散文、理論作品等多次獲得上海市首屆文學作品獎、南方文學作品獎，首屆《詩探索》中國年度詩人獎、第五屆冰心散文獎以及《小說界》《萌芽》《讀者》等雜志年度獎等。獲得中國新聞獎二等獎，中國報紙副刊一等獎等。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上海作家協(xié)會理事、上海詩歌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
(此文已收進作家出版社新出之散文集《輕捋物華》。文中圖片除署名者外，均來自網(wǎng)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