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過完年便匆匆踏上返程。按慣例,輪流過年。今年便定在老公家過年。火急火燎搶到機票,半倚在座位上,漂浮過大半個中國。思緒緩緩流淌,濾去胡思亂想,竟奇異地定格在一只狗的眼神上。
? ? ? 狗,黑的。極大,極兇猛。我很少用兇猛來形容任何人,但它是真的兇煞異常。黑,極黑,像午夜最深的夢魘。兇,極兇,更妙的是從不嚎鳴。
? ? 村里的狗,是極兇的。往往三五成群,四五成黨,在村里每個角落游蕩。似幽靈,如螻蟻,是不咬人的。見人,哪怕是陌生人,也是只親親熱熱地叫喚的。兩只眼睛只諂媚地望著你,倘若手里有跟火腿腸,哪怕吃剩下的雞骨頭,也足以支配這些狗們親親熱熱在你腳邊熱戀似地磨蹭,要到食物后也決不立即離開,還要和情人告別似的和你纏綿半晌,這才依依惜別,比起長亭送別也是不虞多讓。等到真離開了,便得意似的嚎鳴,一連好幾聲,村里人便知道,這群癩皮狗又找著主顧了,于是安心省下一頓剩飯來。
? ? 村里狗賤,沒有絕育也并無領(lǐng)養(yǎng)協(xié)議書。只見公狗母狗一溜煙竄著,過不多久,母狗的肚子就漸漸鼓起來。主人家良善,便多給一勺剩飯。主人家刻薄些的,便索性推了母狗出門,母狗肚子大起來,便不能看家護院了。這是打發(fā)母狗去找那相好,喚來看門呢。等再苦熬些時日,母狗便哀哀地叫喚,產(chǎn)下一窩血里呼嚕的小玩意來。有要狗的,便在此時說好數(shù)量,剩下的主人家便端起簸箕,把這些還沒睜眼的小可憐一股腦兒從山頂拋到山腳下,連一聲吭哧都不聞就此消逝。母狗此時只能蓄滿了淚水,夾緊了尾巴。咬主人世紀萬萬不敢的,只盼著主人還能剩下幾個崽子,它便一口淚水一口苦水的舔過去,臥在主人扔狗崽兒的地兒趴上三四天,哀哀叫上兩聲,便是全了母子間的情分了。
? ? ? 家里的狗卻不是這樣。從不搖頭擺尾,極黑極大,晚上看來就像一只猙獰的巨獸,只懶懶躺在窩里,脖頸里縛的鐵鏈滋啦亂響。這鏈子是很有必要的,曾有鄰居前來借廁。在農(nóng)村這很正常,家家只有一個茅廁,五六七八口人雜居,趕上大鍋飯不對勁了,一窩子人到處借廁所。古人說“遠親不如近鄰”,我猜八成就是借廁所借出的友誼。
? ? 這鄰居是個膘肥體壯的大爺,也是十幾二十年的老鄰居,看著狗從那么一個小黑點長成如今的龐然大物。家里人好心地提醒,家里有只惡犬。大爺全然不當回事直拍胸脯:“活人能叫尿憋死?狗來了我也不怕,別說從小看到大了,路邊的野狗我也一腳一個,踹的死死的,您呀,放老了心,我呀去去就來?!?/p>
? ? 這下好了,是站著去的廁所,等出來就是橫著被抬出來的了。家里人只見得一道黑色的閃電迅疾從眼前一閃而過,隨即就聽見大爺哭天罵地的鬼嚎。趕緊進去瞅吧,一看不得了,大爺褲子還沒脫呢,黑狗緊緊咬在大腿上,褲子上血里呼嚕再有黃白之物隨之噴瀉而出,大爺早已沒了當時的威風(fēng),顫顫巍巍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地痛嚎。
? ? 再看黑狗,死死咬住不放,還是平時倒剩飯的婆婆壯了膽量,上前呵斥打罵,才把這個大家伙和大爺分開。再看狗嘴里,白白的牙上已經(jīng)有血,還死死咬住一塊藍色的布料不放,正是大爺臭美去村前頭買的時興的牛仔褲的布料。眼神桀驁不馴,看向大爺時還頗有些躍躍欲試的沖動。挨了婆婆兩下腦瓜子便默默蹲坐在婆婆腳邊,肌肉鼓起,隨時可以沖出去撲咬的姿態(tài)。尾巴極難得的甩來甩去,看向大爺目露兇光,轉(zhuǎn)頭看婆婆,卻又俯首帖耳般的溫順忠誠。
? ? 這件事后來以婆婆賠了一大筆錢告終。黑狗從此戴上了鐐銬,極短,系的極緊,稍一動彈就扣入血肉,因為賠了一大筆錢后婆婆遷怒,短的鐵鏈總是比長的便宜許多,從此黑狗便被束縛在那么短短的方寸之地里,難以動彈。很長一段時間,婆婆寧愿把剩飯倒到外面也不再放到它的狗碗里,黑狗只哀哀地叫了兩聲就不再言語,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很快就瘦骨嶙峋,像一只繃了黑皮的骷髏,毛色也黯淡,眼神卻還是那么的桀驁不馴。倘若能有幸見到古時征戰(zhàn)大勝而返卻遭到猜忌的將領(lǐng),我想他們的眼神應(yīng)該是相似的吧,一將成名萬骨枯,屬當今英雄,非我莫屬的豪邁之氣在它身上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 后來,我回了城市。再也沒有見過那樣兇猛的狗,兇的狗倒是常常有,但也沒有那樣猛的眼神讓我念念不忘。再后來呢,聽說是賣了做狗肉了,大約也許是死了吧。過得幾年后,婆婆便從別家抱了寵物狗回來,極溫順且膽小,非常會搖尾巴,于是我也就死了心,再不去想那只黑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