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天地在上，神鬼難欺，過不在隱微，降則百殃......道士穿過封城街巷，話語在風(fēng)中飄過，瑟瑟寒風(fēng)里身影消失，只剩卷起的落葉在旋轉(zhuǎn)。
封國皇宮國師閉眼掐指，一絲狡黠掠過眸間，光影凝出眉心，君主，在云州西側(cè)。宮燈高懸，君主望著漆黑的遠(yuǎn)方篤定道。
玄瀟，孤這便來收了你的仁義，順便擄了你的城池，還有你的……
云州城內(nèi)，秋暮夕月，繁星微閃，夜市駢闐，至于通宵。百姓借著祭拜月神，酒樓賞月樂不思?xì)w。
阿娘，那月亮同我的餅子一般圓，旁邊那一閃一閃的星星，會掉下來嗎？莫亂說，那可是帝星，護佑咱們云州百姓的。
云州最高的白色尖塔上，玄瀟，云州上皇，登基二十余載。此刻正祥和地看著身側(cè)的皇后閔妃，伸手接過她吃剩的花餅，動作嫻熟，惹得身后的少年笑意盈盈。
“母后，皇兄該回了吧?！?/p>
“想你皇兄了？”
“嗯?！?/p>
“不日便將啟程了，娘啊，也想他，原本想著一起過夕月節(jié)的。”夜色掩蓋了歲月在云州皇后眼梢留下的紋路，清貴淡雅的女子難掩喜色。貌似女嬰的二皇子面上不知為何掠過一絲悔色。
“母妃的手都糙了，何必如此辛苦，同那些百姓一起采桑?！?/p>
“珉兒，你未知苦楚不懂人間疾苦，如遇年荒百姓存活艱難，善日加修，德日加厚，皆是對云州的功德?！贝藭r上皇眉心一絲憂色，近日流民增多，且暴虐之徒眾多，幸好云州兩朝元老婺老將軍不日將抵達(dá)國都，有些事情正待商議，比如“黑金”的開采。
白塔下，上皇瞧見閔妃打理的花園，鳶尾花葉靜謐生長，來年春時定又開遍皇宮各處，這九死還魂草淡金色的花簇仿佛先祖踏足歸來，瞧著云州的興盛。
玄珉告退，隱身去了北側(cè)藥膳房。喜歡研習(xí)藥材的他用帕子揭開滾燙的罐蓋，一股濃烈的苦味撲鼻而來，玄珉掩鼻反胃，想來令人失聰?shù)乃幏塾行╇y度。
光陰流轉(zhuǎn)，秋風(fēng)拂過山林，林間小徑上，一個俊秀男子身騎一匹白駒朝南飛馳，枯葉卷起塵土向后飄去。云州大皇子玄晞微微垂目，原本略帶笑意的面容此時多了憂色。一路上村落損毀，災(zāi)民不斷，傾身一問，方知云州城失守，猝不及防間被封國攻克，百姓故而倉皇出逃。他放下僅剩的銀兩，抽身心急忙慌地往前趕。純良的皇子聽著身后傳來的哀怨如墜冰窖，云州興盛百姓唱誦，失了庇護眾說紛紜?；首由罡屑鐡?dān)日月，千里駒似有感應(yīng)般撒開蹄子狂奔。
自五年前莫名得病，他被送至云中山石觀，觀中的瘋道士醫(yī)術(shù)精湛，上皇紆尊降貴懇求玄晞方得以醫(yī)治，雖有好轉(zhuǎn)卻未查出身子孱弱之因。五年間未回，此情此景玄晞心急如焚。云中山距云州城半月有余，再行幾日，他腦海皆是火光和血腥，皇城難道萬劫不復(fù)了嗎？最終，趕到城外玄晞勒住韁繩，緊盯著熟悉城垣上的旗幟，赫然是個“封”字，展翅的鷹隼風(fēng)中翱翔，似在吞噬云州的美好。他面色陰沉，心如死灰地按住劍柄，腥紅的眼眸銳利如峰。誰料，五載后物是人非，光線刺眼他卻身子顫抖，似一個魂魄游蕩在家門口，無法入內(nèi)。墻垣上母妃穿著戰(zhàn)甲的身影猶在，她都沒能護住這云州城。
不會的！玄晞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這不是真的！
師父的話猶在耳畔，陰德，天報之，陽善，享世名！上皇仁政二十幾載，體恤百姓究竟哪里錯了？
玄晞仰天望著云層中的那縷光線，卻如何都照不進(jìn)心里。他急需入宮，繞過侍衛(wèi)他掩身到了西側(cè)滄浪河邊，河中殘荷蕭瑟，昔日的歡聲笑語此時化為粼粼波紋。揮去思緒他跳入冰冷的水中，奮力游向那個密道口，通往宮殿后側(cè)。憋不住氣，他嗆了幾口水，鼻子一酸一陣眩暈，幸好手及時觸到通道口的石蓋。想著上面是出恭后清理物的置放處，玄晞有些反胃，移開一角，風(fēng)中的氣息令他掩鼻干嘔。五年間雖然身子大愈卻依舊虛弱，此時已是拼盡全力，暗嘲此時的他，仿如云中觀那條孱弱的狗兒，需走一段歇一會。須臾，他出手撂倒一個吹著哨子出恭的兵卒。渙散的眼神有些模糊，胸中仿佛有巨大的漩渦裹著血腥在泛起，點點嫣紅自他唇間溢出，他用袖子草草抹去。他沒有奔赴四海的大夢，原本只求逍遙世間承襲祖蔭，此時一切皆成幻境，何為萬念俱灰！父皇和母后在何處？玄珉又在哪里？如果都不在了，他也無需獨活。想到此，他腳步加快，腰間掛著的玉簡撞擊著身子，他扯下放入中衣，這是上皇命他務(wù)必收好的物件。
不遠(yuǎn)處傳來嬉笑，飲石泉邊，他駐足隱身。一個粗鄙的嗓音傳來，“帶過來！”
“唇紅齒白的小崽子，可惜是個啞巴?！币粋€侍女推搡著一個少年。
“王姬，不如撬開他的嘴看看！”
“放肆！從今往后，他便是我的人，除了我誰敢動！”玄晞視線掠過一個略微豐腴的女子，一個靈秀清絕的少年站在對面，眼神虛無茫然，阿珉！是他！剛才乍一眼未曾認(rèn)出，他長高了許多！玄晞原本淡漠的眸間有了光芒，可玄珉陌生寒涼的眼神刺痛了他，純凈輕靈的眸子如此冷漠。似有感應(yīng)，小皇子回眸，他堪堪穩(wěn)住身子收斂視線，垂目繼續(xù)戳在冰冷的泉水中，不卑不亢，五年間他已出落成個俊美白皙的少年。
“王姬，這云州的二皇子，我們收了豈不是養(yǎng)虎為患，國君那，定不會允許！”
“本公主要的，父皇定不會阻攔，何況就憑這小崽子能翻出何花樣?！?/p>
“國君對王姬那是百依百順！”
王姬嘴角上揚，微胖的指尖緩緩摸上玄珉的臉頰。玄晞按住提劍站立起來，憤懣令他有些顫栗，遂見冷泉中的少年倏地仰面倒下。頂著一頭絞花辮的王姬眼眸驚恐，呵斥著侍女扶起“不省人事”的玄珉，所有人手忙腳亂之際，只有玄晞覷見胞弟嘴角一絲笑意，在寬慰他嗎！玄晞知曉胞弟自幼聰慧，有著超出年紀(jì)的沉穩(wěn)和謀略，瞞過這缺心少智的女子綽綽有余。想著他暫且不會有性命之憂，便隱身繼續(xù)尋找上皇和閔妃。此時皇宮雖亂，守衛(wèi)卻森嚴(yán)?？吭诘翘煨降镍S尾花旁，他待到天色昏暗，濕袍令他瑟瑟發(fā)寒，滿墻風(fēng)燈月影卻獨獨少了母妃的那只暖爐。
入夜微涼，撂倒一個昏昏欲睡的兵卒，玄晞?chuàng)Q上他的裝束。微顫的身子拾階而上，跨過排列整齊的尸身，玄晞的胸口在裂開，面前無數(shù)只手在揮舞，“皇子，報仇，太子，好痛......” 他揮去心念，將涌出的淚水流回心里。行至上皇和母后的寢殿，眼望蒼穹，那顆帝星依舊閃爍，只是些許暗淡。腦海中浮現(xiàn)閔妃抱著他看落雪，指著天際數(shù)星辰，講先祖的豐功偉績，說百姓疾苦。他輕拭眼梢快步掠過庭院，芙蓉花瓣凋零滿地，微霜暈淺紅，玄晞踏過紅泥來到東側(cè)他的寢室，只一眼，已淚流滿面。
“何人在此？”兵刃拔出的聲響，被發(fā)現(xiàn)了。
“在下、在下是王姬派來，搜查那個病懨懨大皇子寢殿的，瞧瞧有何稀罕寶貝帶回去?！毙勀X子一轉(zhuǎn)，意欲蒙混過關(guān)，右手搭上劍柄。
“王姬？難怪細(xì)皮嫩肉的，那還杵著干嘛，趕緊的，婺將軍方才說也要……將軍！”正說著，兵卒身后一身戎裝的年輕男子踏步而來。
“婺將軍？是他……”玄晞胸口似有一團怒火在灼燒，按捺住沖動，他垂目拱手。五年未見，玄晞從鶩風(fēng)微蹙的濃眉間也瞧出了愕然，兩個昔日攜手云游云州乃至中州的玩伴此時相看無語，再見亦不是當(dāng)初的少年郎?；鹧孀茻窖劭簦勑∶?，此時那點彤色仿佛要掐出血來。曾幾時二人尚能交付后背，如今滄海桑田，海真的會枯。玄晞心一橫，瞬間站直的身子硬生生高出鶩風(fēng)半頭。守衛(wèi)北疆的婺老將軍都能叛國，歷經(jīng)兩朝的元老對上皇和先帝看似忠心耿耿，實則蓄謀已久！
兵卒討好地在鶩風(fēng)耳側(cè)低語，用腳踢了踢玄晞，玄晞退后一步。鶩風(fēng)戲謔一笑，手一揮，玄晞立即被他身側(cè)守衛(wèi)抓了起來。
“鶩將軍，他、他是王姬的人，在下恐怕不好交代！”譏諷從鶩風(fēng)喉嚨口發(fā)出。
“交代！哼，帶走！”
玄晞被人押解著走出層層宮門，眼梢掠過一路的狼藉，最終目光落到鶩風(fēng)身上，恨不得一劍捅了這人，捅開來看看此人的心究竟多黑。隨后他被推搡進(jìn)西側(cè)門口停著的馬車，途中蒙眼的玄晞又被拽進(jìn)另外一輛馬車，香氣襲來，昏昏沉沉的他開始視線模糊，好溫暖，真舒服！
“好！不愧是封國的赤將軍，瞧那些個云州的懦夫，哈哈哈！都嚇傻了！”翌日，演武場上，封國士兵喧囂著。另外一側(cè)，幾個云州百姓倒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綁著手的繩索被箭斷開，驚懼間又再次被吊起。
“云州男子皆是些無用之輩，被咱們大封國攻克是遲早的事，美人么，卻是潑辣的很，哈哈哈！”被叫赤將軍的男子放浪地大笑，腦海不時浮現(xiàn)昨夜的旖旎云雨，身子不覺間起了燥熱，他急需分散心神。
“也有婺將軍的功勞，國君身側(cè)那個，瞧著多風(fēng)光，聽近身的人稱呼其為殿下?！?/p>
“殿下？據(jù)說是國君在外的子嗣，切莫聲張?！?/p>
“婺老將軍的小夫人便是咱們封國人，出嫁前便風(fēng)靡蘭月軒，是大封國一等一的美人?！?/p>
“多虧小將軍在城中接應(yīng)，云州攻克才如此順利！”
……
“都給我閉嘴！”口無遮攔的侍衛(wèi)們瞬間閉了嘴，赤恒那赤紅的面色很是難看。場邊封王逗弄著黑色的鷹隼，身后赫然便是婺風(fēng)，他眼神復(fù)雜地目著一切。赤恒鼻息輕哼，庶子！
場外人群里，一雙憤恨的眼神注視著，那人干凈齊整的青衣下身軀修長，握著劍柄的手青筋凸出，此人便是洗漱一新的玄晞。婺風(fēng)視線掃過，瞬間蹙眉怒目，臉色陰沉下來。
今日清晨，龍涎香的味道將玄晞熏醒，一時間他誤認(rèn)為躺在母妃屋內(nèi)，“母妃……”睜眼后他一陣失落，屋內(nèi)干凈整潔卻很陌生，墨香混著兵刃的氣息裹挾進(jìn)鼻息。他瞬間翻身躍起，桌上齊備的一切令他心生疑惑。收起盤纏，他穿上有些偏短的干凈衣衫，懷揣路引出了門。如此精心準(zhǔn)備，莫非是鶩風(fēng)？轉(zhuǎn)念一想絕無可能。玄晞憶起昨天暈倒后沒了記憶，莫非有人救他？不及細(xì)想，他出門便瞧見千里駒在屋外安閑地啃著青葉，無人把守？玄晞上馬，來不及思量便啟程，片刻后回眸，已是翠綠層疊。
“再抓幾個助興，你，出來！”赤恒手指點到的人迅速遁地逃走。人群后退，站著不動的玄晞隨即被推到最前面。鶩風(fēng)眉心越發(fā)凝重，這個昔日萬眾矚目的云州大皇子此時成了眾矢之的。玄晞抽出風(fēng)影對準(zhǔn)上前的侍衛(wèi)，想象著大殺四方，恢復(fù)體力的他突然厲害了點，片刻后還是被赤恒拿下，吊在演武場一側(cè)。那粗壯的將軍跨上戰(zhàn)馬，圍著場地開始舉弓搭箭，他要證明給高高在上的君王看，誰才是封國最威猛的將軍。
此時，人群中有人小聲驚呼，“是、是大皇子，大皇子回來了！大......”
“小聲些，你想他死啊！”
“可他就快死了，此番不是病死，是被射死，瞧他無用的樣子，咱云州真無人了！”
“閉嘴！大皇子是最純良的人......”說話間，那些手無寸鐵的云州百姓緩緩聚到玄晞身旁。
赤恒一眼微閉，箭尖瞄準(zhǔn)盡頭處的玄晞，眼梢忽覺城門口風(fēng)塵揚起，裹著的蹄音席卷至場地。他未曾理會，瞄準(zhǔn)，松開箭身，離弦的箭朝著不遠(yuǎn)處的玄晞心口而去。玄晞怒喝擋在他面前的云州百姓，風(fēng)中有寒意，心中卻很暖。隨著金屬碰撞聲響起，裂開的箭身與一柄利劍當(dāng)啷落地，須臾間一把匕首朝他飛來，繩斷，他單足著地。
一玄衣少年勒住韁繩，黑馬橫在他面前，額頭上顯眼的紅巾格外惹眼，“玄晞？云州皇子？”
“你是何人？”玄晞蹙眉捂著胸口，少年的樣貌很面善，一時間卻如何都想不起來。道士的話猶在耳邊，玄晞，幾年后你將逐漸遺忘，忘卻親近之人，甚至還會忘了自己。
“傻子，上馬！這回該不會錯了！”少年收起畫像塞進(jìn)胸口，探子訊息終于對了，性命攸關(guān)，少年尋思。他死了，自己回去定吃不了兜著走。
“傻子”皇子意識到來人似來救他的，來不及細(xì)想唇間哨音發(fā)出，千里白駒便瀟灑地從不遠(yuǎn)處奔跑而至。百姓散開，玄晞翻身上馬，落荒而去，“好馬?。】上Я?.....”少年看看馬又看看人由衷地嘆息。
場中塵土漸散，那吊著的繩子只剩一節(jié)在風(fēng)中晃蕩。啼音遠(yuǎn)去，摸著鷹隼毛羽的封國國君面色極其難看，斜眼看著身側(cè)護駕的侍衛(wèi)眼光落到鶩風(fēng)身上。鶩風(fēng)立馬命令侍衛(wèi)放箭，同時他三箭齊發(fā)，箭尖追著遠(yuǎn)去的蹄音，箭中，不遠(yuǎn)處一聲嚎叫，塵土里隱約可見赤恒落下馬來。大封國君臉色越發(fā)難看，“胡鬧！”婺將軍用手摸了摸鼻子，轉(zhuǎn)過腦袋望向蒼穹。
玄晞緊跟少年，身側(cè)眾多身手矯健的黑衣人騎馬圍攏過來。他吞下少年丟給他的藥丸，說是可抵御毒氣。一行人迅速往城門口飛馳，少年邊跑邊嘀咕。
“究竟，他哪點好？莫非、莫非就因這臉，俊是俊了點......“
“小爺，我今日斷不能死、死在這云州，虧大了，呃？我的、我的保命符呢？”說著趁避開人群之際，胡亂摸著自己胸口。玄晞哭笑不得，如此不靠譜的少年，誰派來的！他唇角微勾，陡然察覺面部僵硬，這是多久沒笑了。
“我、我說皇子，你那柄劍是拿來看的嗎？”看著玄晞佩劍的風(fēng)影，少年又是一陣羨慕，這好東西，又可惜了。
“呃？”玄晞慌忙拔出劍揮向后方，前方黑霧襲來，他有些眩暈。城門口黑霧也在加重，隱約瞧見不少兵卒頹然倒地，黑衣人在城門口廝殺開路。追上來了，玄晞看著四處逃散的百姓，想著云州何時有過如此劫難。甚至有那么一刻，玄晞不想跑了，如此狼狽，茍活算什么，一想到冷泉中的玄珉，他挺直身軀，還有阿珉！
然而他不知，此時皇城最高處，那座白色的尖頂塔樓上。一少年一襲紅衣，神色凝重地望著下方，攥緊的拳頭幾近嵌進(jìn)肉里。身側(cè)那華麗裝束的女子收回視線，看向身側(cè)的少年若有所思，指尖隨意撥弄著耳側(cè)的絞花辮。
少年猶如一朵芳香的玫瑰，此時開在尸橫遍野的血腥上，一瞬間，仇恨種上了他滿目蒼夷的心頭。他在暗處眼見母妃一眾廝殺后被帶走，劍身落地聲烙在了他心頭。夕月節(jié)的美好散得太快，未曾想兄長的回歸竟是如此場景。
都得死，這些人！
半月后，西北方巫咸國宮殿的暖閣中，幾個黑衣人跪著。凌烈的寒風(fēng)襯著屋內(nèi)暖和的氣息，退了寒意的幾人懸著心，等著主子即將到來的暴怒。
“爾等是說，人被弄丟了！一群廢物！讓你們跋涉千里去帶個人回來，都會丟！”一個憤怒的聲音帶著霜意傳來，仿佛卷著風(fēng)雪裹著嚴(yán)寒?；謴?fù)人氣的幾人瞬間又落入冰窖，不敢言語。
“臣弟辦事不利，原本歷經(jīng)千重萬難救下了，哪知、哪知半途殺出個厲害的，人便被劫走了， 那幾人似乎來自中州，那女子身手甚是了得，臣弟打不過......但臣弟看來，這些人對皇子并無惡意！”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只有最前面那個嘴碎的少年開腔了，額頭的紅巾在他手中旋轉(zhuǎn)，心中卻懊惱自己竟敗在一個小女孩手里，真顏面掃地。虎皮座上斜躺著的美麗面容不怒自威，他只得笑臉相迎。
“花瑯玉！你還有理了！誰夸?？谡f要訓(xùn)練出巫國最精銳的士兵，如今看來話說早了，都給孤再去找！不找回來，誅九族！滾！”蹙眉的巫國君主視線轉(zhuǎn)向面前的籠子，用手緩緩打開它，里面的黑蛛瞬間伸出毛絨的觸角，一個小瓶打開，黑蛛畏縮著退回籠子，模樣甚是可怖。
“是！”齊刷刷的黑衣人躬身迅速退出暖閣，一陣狂奔后足音消失，暖閣瞬間靜寂。叫花瑯玉的少年沒走，依舊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籠子。
“喲，小黑此番又大了些，威武！皇姐，一國之君可不能亂說話，君無戲言，方才你說誅九族，豈非連自己也給誅了，嘿嘿?！弊焖榈幕ì樣衿嶎嵉夭涞骄跎韨?cè)，嬉皮笑臉地覷著女子的臉色。巫咸國的君王名喚花汐云，除了身側(cè)親近之人，無人知曉“他”實則女兒身。自小聰穎過人的她，被母妃當(dāng)作太子栽培。花瑯玉雖是男兒卻是側(cè)妃所生，故不能繼承皇位，少年看似也無奪位之意。
“皇姐，你看人不準(zhǔn)，這云州的大皇子哪點好，連自保都難，臣弟瞧他是徒有其表，姐，你怎對他如此上心，你們，何時相識的？云州距我巫國千里之遙......”花瑯玉覷著花汐云舒展的眉心，知曉她心情有所緩和。
“阿玉，世上之人，心中皆存有溫暖，玄晞，便是這數(shù)年來孤藏起來的快樂，你今后定會遇見如此之人，孤曾幻想隨其云游四方，不做這巫國的君王?！?/p>
“皇姐你何時如此溫柔了，云州亡了，姐，他亦不再是皇子，你倆不般配，還云游……”花瑯玉試圖打消花汐云的心思，數(shù)年來她一直暗中查探這皇子的情況，自從知曉封國的舉動花瑯玉便被派去了云州，誰料云州易主如此之快。
“放肆！叫上慕符偏殿商議軍事，敢動孤的人！”花瑯玉看著她決絕鋒利的眼神，滾到唇邊的渾話生生咽了回去，侍者知趣地出了門。門簾處一陣寒風(fēng)夾著雪花飛絮飄落進(jìn)來，很冷。
“帝師那？”花瑯玉抱臂覷他皇姐的臉色。
“他！孤要做什么還輪不到他管！封國老兒那給點苦頭，趁著封國兵力空虛……”花汐云視線看向窗外，似有雪花在眼瞼處零落而下，封國這梁子她結(jié)下了。
“落雪了！”她喃喃自語。
花瑯玉適時退下，只剩一人的暖閣清靜下來。趁著等慕符之際，花汐云緩緩坐到寬椅中，虎皮上的絨毛觸動了她心底的柔軟，拿起面前的酒盞，就著窗外的白雪一飲而盡，流過喉嚨的辛辣令她想起初見玄晞那會。
六年時光轉(zhuǎn)瞬即逝，巫咸國最旖旎的花云樓上，不甚酒力的少年郎玄晞推脫不下勸酒，一飲而盡后咳了個面紅耳赤。公子玄晞長相溫潤如玉，此番狼狽至極，與其一同游歷至巫國的是少年鶩風(fēng)。玄晞在巫國國君生辰之日三箭齊發(fā)，命中蒼穹四散遁逃的三只玄鳥，所獲賞賜隨手給了眼巴巴望著的小乞丐，臨走還解下劍身的玉墜一并給了。小乞丐眼神清明衣著窘迫，拿到賞賜后一副不可思議的愕然。如此不重錢財、瀟灑純良的少年隨即引起了巫國上下的好奇?；ㄏ坡犅勈膛碛图哟椎拿枋?，年輕氣盛的她不顧阻攔去追玄晞，一言不合雙方大打出手，最終玄晞扯住她的皮鞭一步步逼近，雙眸的睫毛清晰修長，加之那不凡的氣度和樣貌瞬間令花汐云心跳加快，呼吸漏了幾拍，溫?zé)岱荷夏橆a，男扮女裝的她毫無預(yù)兆地收了鞭子折回。夜間花云樓，玄晞再次“偶遇”了輕裝出行的她，可謂不打不相識，玄晞并不知曉面前這位少年俊才是巫國儲君，一番邀約幾人拼桌豪飲，談古論今無話不說?；ㄏ茦O力裝出一副爽朗公子樣，追逐草原疾風(fēng)長大的女孩似野馬，光陰流逝間越長越俏麗，兩人頓覺相見恨晚。席間花汐云有意支開有些微醺的將軍之子婺風(fēng)，面頰泛紅不勝酒力的玄晞不勝酒力，面露紅暈的她撐著腦袋靜靜瞧著不省人事的少年，她從未遇見如此心儀之人。此前通過路引她已猜測出玄晞的尊貴身份，加之身側(cè)的暗衛(wèi)，此二人非富即貴，何況玄晞言談舉止皆是一派貴相。旖旎夜色中，有那么一刻， 少女心海潮涌，情不自禁湊近去輕吻少年額頭，而后迅速逃開，那酥麻感實在消磨人的意志，一盞茶壓下去方清醒不少。多年來少女情思，風(fēng)花雪月，只待一人，至于母妃所選的慕符，花汐云視如長兄。
漫天煙花綻放的深夜，花汐云終究不舍地帶著殘醉退出蘭房，將那瞬間的美好裝入了心底，埋了起來。
她乃巫國未來的君王，臣民的依仗，而非王爺家的郡主也非山野的村女。她將表面立后，娶扶持皇室邁向巔峰的慕家女，國君需要個賢淑的皇后。帝師自小對她嚴(yán)苛，她卻想著法做帝師認(rèn)為出格的事情。巫國上下除了為數(shù)幾個伴隨她長大的人，無人知曉皇子是個女子。
外面雪花飄落模糊窗口，緩緩融化，也化了她曾經(jīng)埋起來的地方，那是最柔軟的烙印，靈魂的印記，裝著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玄晞醒了，那日滄浪河中得了風(fēng)寒，此時在鳥語花香中仿佛重回人間。鼻息間繞著熟悉的氣息，云中山？難道師父將他救了下來？云州山中眾多野禽飛獸、奇木蒼翠與世隔絕，皇子玄晞曾在此養(yǎng)出了一身仙風(fēng)道骨，劍術(shù)雖未有多大長進(jìn)，射箭卻更加的精進(jìn)。此時仿佛喪家之犬般窩在檀香陣陣的房內(nèi)，國亡，家也沒了，父母生死不明，阿珉尚囚禁在皇宮，毫無頭緒的玄晞再次閉上眼眸。
他腦海掠過那些黑衣人，似無惡意，那跳脫長相外邦的少年似巫咸國人？一瞬間玄晞閃過幾年前遇見的那個巫國儲君，黑衣少年的眸子和儲君的眼眸瞬間重疊起來。醉酒那夜如云州戲臺上的片段閃過，清晨客棧醒來，鼻息間尚存一絲旖旎氣息，過于唐突的想法令他沒幾日便啟程離開了巫國。如今那少年定是巫國國君了，玄晞頓覺有些唏噓，側(cè)過身子朝向窗外。
“阿爺，醒了！他醒了！”耳畔傳來女子雀躍聲，伴著輕快的步伐，他聽出女子不凡的輕功。苑外一片蕭瑟，玄晞目不轉(zhuǎn)睛凝視那古樹上的枝葉，一片黃葉弄寒梢，將落未落地在風(fēng)中打轉(zhuǎn)，令人心顫。他屏息，仿佛一吸氣葉子便會飛離枝頭，去往孤寂的蒼穹，自由卻落寞。他聽到自己的嘆息聲，師父說過，世間之人最終皆是踽踽獨行。
“小螭，暫且莫去打擾皇子，來，來，給阿爺溫茶。”
“哦?！陛p不可聞的步子退出，門掩上的吱呀聲。
房間再次陷入沉寂，轉(zhuǎn)瞬間，那片葉子已不知所蹤，滄桑荒涼的樹身失了生機。玄晞再次輕嘆，母妃上皇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如何救出阿珉，如何奪回這云州城他無半分頭緒。曾經(jīng)有著上皇和母后羽翼的護佑，如今拿什么去拼？昔日仿如夢境一戳便破。玄晞崩潰，覆衾蒙頭低聲抽泣起來，本以為淚已流枯誰知積聚久了，猝不及防間決堤而出。
一縷琴音清高宛轉(zhuǎn)，低沉悲愴。舒緩心情的玄晞眸子在光線里閃著晶瑩，窗外那枝干上不知何時聚來幾只鳥雀，琴音似在吸引天地生靈，百鳥朝鳳？而今他又算什么？云州太子，還是廢物皇子！琴聲悲愴，音色似廣陵散般不羈空靈，聲聲撼動心魂。
玄晞忍著疲乏披衣下榻，穩(wěn)了穩(wěn)步子，視線掠過屋內(nèi)簡單干凈的陳設(shè)，推門而出。
“皇子哥哥！”說話的是個笑意盈盈，明眸清亮的少女，素淡的單衣裹著玲瓏的身軀，瞧不出半分寒瑟之意，腰間玄鐵狼牙棒格外顯眼，與其極不般配卻令人眼前一亮。看著門口病懨懨的皇子，少女擔(dān)憂之色溢于言表。她挪開步子，露出滿頭白霜的老者坐在清案旁，粗糙的指尖撥弄著琴弦，曲調(diào)悠遠(yuǎn)空靈?？吹叫勊S即將掌心覆上琴弦，收了余音，嘴角微勾，面龐越發(fā)溝壑縱橫，一聲木輪滾動的聲響，他腿腳不便。
“外面風(fēng)寒，小螭，給皇子取件薄衾?！崩险咚坪踔獣运纳矸?，玄晞掠過一絲疑惑。
“多謝搭救之恩！”他拱手謝過。
“見外，況且你是小螭的救命恩人?！毙◇せ匚葸€未出屋，玄晞便未追問下去，印象中未曾救過此女。
片刻，青色的薄衾搭上他肩頭，上面拙劣的針線披在肩頭卻暖和異常。清淡的早膳流入腹中玄晞恢復(fù)了些人氣，淡漠的光線透過枝葉縫隙照在這山澗房舍。他有些恍惚，眸子在光影中閃爍，瞧著小螭歡快收拾的模樣，玄晞仿佛置身于母妃滿園的鳶尾花中。
頹了幾日后，玄晞無精打采地杵在崖邊，女孩寸步不離跟著。終于有一日，輪子滾動聲在他身后響起。
“你可知曉云州之前世間如何？上古之時世上又怎樣？混沌天地，何為人間，何為世事，如今又算什么！”
“與我何干，我只想云州回來，上皇，母妃，阿珉他們回來！”他一改頹色忽然言語激烈。
“云州城內(nèi)如今遍布封國士卒，你是想去送死，還是想個萬全之策……”聽著老者徐徐道來，玄晞眼中映出落日余暉，滿地斜陽欲暮，仿佛黑夜來臨之際的最后怒放。
“皇子哥哥，小螭有個故事?！迸⒉恢螘r近了身側(cè)。
她講的是西北方的巫咸國，那時鄰國流民眾多，皆逃往富庶的巫國。這些人中有個女娃與其母親，父親上了戰(zhàn)場再沒回來。母親瘋癲途中偶得風(fēng)寒，食不果腹加之病重奄奄一息，五歲女孩便成了流民乞丐，幸虧靠著好心人的接濟才活著，母親如何瘋癲也是個依靠，女娃依舊每日樂顛顛地四處討要，沒有食物便飲水果腹。所幸蒼天有眼，剛到巫城沒幾日她便遇見貴人，那個耀眼的少年，她傻傻地看著他射中蒼穹玄鳥。光彩奪目的少年看見了她，似乎不假思索便丟給了她那日的賞賜，連同一塊隨身的劍墜，她將玉墜藏在心口最深處，回家給母親帶上，她覺得可以護佑病中的她。隨后路遇一個瘋道士，母親死后，多余的銀兩她全數(shù)供奉道觀，日日求神保佑那個良善的恩人，云州最純良的皇子。
“皇子哥哥，如若沒有你，小螭或許已不在世間，瞧，你的玉墜，我一直戴著，哥哥，云州會回來的，曾經(jīng)我也什么都沒了，可遇見了你，還有師父和阿爺，如今你還有我們！”
“你們......”玄晞看向少女脖頸處那塊熟悉的玉墜，嫣紅落日光線下泛著一層紅光。他記得乞丐是個男孩，怎成了女孩！小螭望向他的雙眸泛著光，漸漸和六年前那個臟兮兮的小乞丐的眸子重合了。
“斗粟可種無涯之福！”老者喃喃道。
“小子，玉簡可在身上？”提到玉簡玄晞一驚，正欲摸向胸口，手忽然停頓，上皇說過不可讓任何人知曉。老者看在眼中。
“老夫不會害你！云州國尚有一支天闕軍在東北側(cè)的漠河，需手持玉簡方可調(diào)動。北疆的鶩老將軍已病入膏肓，部分駐軍撤回云州該是其夫人和其子所為，你在邊塞無根基，無法撼動婺家的地位……”老者仿佛有著洞察一切的睿智。
“我該如何做？”山崖西面那抹紅色在淡去，玄晞攥緊掌心，心意決絕。問及上皇為何不調(diào)集天闕軍。
“玉簡一直在你小子手里，若不持有玉簡，即便是你父皇也無法調(diào)動，想來你父皇未料到云州會有如此劫難！連皇城禁衛(wèi)軍也易主！”玄晞暗自懷疑老者身份，云州尚無如此人物，仿佛洞悉所有。冷風(fēng)灌滿眼眶，吹干他的脆弱。說到玄珉，老者阻止了玄晞的沖動，說玄珉不會死，他可作為云州城的內(nèi)應(yīng)，他竟然對其弟境況了如指掌，究竟何其人也？
漠河之行也被老者攔下，一番勸解下玄晞決意留下療傷和習(xí)劍?？粗_下的無底深崖，走錯一步便萬劫不復(fù)，遠(yuǎn)處山巒層疊，抬頭視線穿過蒼穹，終究會回去云州的。
半月后，封國糧倉被焚，據(jù)傳皇城內(nèi)一片混亂。料事如神的封國國師無故僵死，一命嗚呼，兇手竟是一只碩大的黑蛛，封國國君匆匆自云州趕回。
百姓們紛紛議論封國國運，皆傳是觸怒神靈，不該滅了施行仁道的云州。
兩年來，玄晞傷勢逐漸好轉(zhuǎn)，沒了依仗的他對自己越發(fā)狠厲，心智隨著身子的強健越發(fā)堅韌，彈指間多了份俠客的氣場。
寒去春來，酷暑后秋風(fēng)蕭瑟。一只四處張望的飛鴿落在山間屋舍，一襲紫色單衣的少女取下綁在鴿子腳踝的竹筒，隨即飛身躍上石階來到山澗。瀑布水流里有個赤裸上身的男子，他揮劍似行云流水，皇子哥哥此番又進(jìn)步了！她心道，不遠(yuǎn)處如雷鼾聲，她朝著斜躺著的道士笑了笑。少女正是出落得越發(fā)靈氣的小螭，此時她眼中的皇子哥哥已今非昔比。
“小螭，念！”去年，玄晞突然收到玄珉的飛鴿傳書，自此兩人有了聯(lián)系。為了玄珉他越發(fā)拼命。紙條中玄珉提及云州城內(nèi)的動向，以及他夜?jié)摶食俏床槌龈改傅挠嵪ⅲd許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婺風(fēng)得勢，封國等級森嚴(yán)，低階層的差役皆是無知之徒，竊竊自喜靠著誣告躋身朝堂和府衙，趨炎附勢皆為仕途，云州百姓日子難挨，征稅嚴(yán)苛。玄珉說私下在聯(lián)絡(luò)舊時老臣，為復(fù)國做準(zhǔn)備。國君班師回朝，王姬暫留，玄珉只字未提及自身境況，玄晞有些憂慮。最后提到黑金他恍然大悟，接過小螭遞來的衣衫拿著，想起上皇提及過黑金，云州國發(fā)現(xiàn)黑金本是機密，只有為數(shù)不多幾個重要的臣子知曉。得到黑金意味著有用之不竭的兵器，莫非封國是為了它？
退去慘白，玄晞沒了昔日的孱弱，結(jié)實的胸膛滴著水，冷風(fēng)里的小螭忽覺面頰有絲溫?zé)幔瑒e過頭去看遠(yuǎn)處的人影，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
“師傅人呢？”仿佛似在回應(yīng)小螭，林間傳來男子的歌聲，嘹亮滑稽。
兩人相視一笑，隨即小螭面露憂色，她的皇子哥哥要走了，走去漠北，年關(guān)前便出發(fā)。前些天阿爺走了，去了漠北卻不讓她說，玄晞如何問，小螭也不肯透露半點訊息。
幾日后，兩人和難得洗漱一新的瘋道士就著林間的野味飲酒，舉杯過了個五味雜陳的夜晚。飛鴿捎去了玄晞對胞弟的思念，他滿了三杯倒在崖邊，敬過天地，敬過不在身邊的親人。席間談到曾出現(xiàn)在山林里鬼鬼祟祟的黑衣人，玄晞覺得是此前解救他的人，小螭掩嘴偷笑，不打打殺殺的她靦腆可愛。她腦海浮現(xiàn)那個有趣的黑衣少年，一瞧見狼牙棒便逃跑的男孩。
翌日，當(dāng)云州即將迎來新歲，落魄的皇子踏上了北上的征途，身著狩獵打來的皮襖，白駒也套上了保暖的皮子?；厥自浦莩?，他心空落落得，會回來的。隨后毅然決然踏雪飛奔，他不知，身后不遠(yuǎn)處那個纖細(xì)的身影蒙著面，緊夾馬腹毅然跟著。
此時燈火通明的云州皇宮，那個又長高了的少年，眉心因為長期緊蹙有了一道印痕。他已學(xué)會如何拿捏身側(cè)的女子，兩年來他暗中探試宮殿深處所有的角落，甚至地牢，皆未發(fā)現(xiàn)上皇和母妃的身影。
隨之而來的封國晚宴，玄珉身著女裝穿梭在侍女中，垂目低頭端壺倒酒等著那個女人的出現(xiàn)。終于婺老將軍的小夫人破天荒來了，那個夢里玄珉恨不得咬上幾口的蛇蝎女人，真人卻是素雅清淡竟有幾分母妃的影子，言談舉止無半分媚態(tài)的美人。云州二皇子瞬間有了種冤枉她人的錯覺，如此女子竟在數(shù)年間逐漸毒死了婺老將軍，并和其子里應(yīng)外合奪了兵權(quán)，云州封國國君笑意盈盈地喚了聲，“蘇兒，孤敬你一杯！”
玄珉端著酒壺的手一抖。
翌日，傳出鶩夫人臥床不起，雙耳失聰。服侍的侍女皆被處死，一名身份不詳?shù)呐邮й櫋?/p>
一年半載稍瞬即逝，漠北至云州的官道上，近幾日出現(xiàn)了幾股商販，那些人皆從漠北而來。此時一支車馬上裝滿毛皮，一車頂上躺著一個肌膚黝黑的男子，蓋著竹編涼帽，他唇間叼著一節(jié)青草，隨著車馬的顛簸上下起伏。身側(cè)一個侍女，身姿玲瓏，腰間垂著一把狼牙棒。
通往云州的關(guān)口，跳下車的男子抱臂靠在皮毛上，神色自若等候檢查。封國士兵翻開上面毛皮開始往下戳，隨即一陣腥臭，士兵面露菜色嘔吐不止。男子未受半分影響，抓起一塊壞了的羊腿聞著，“好好的，官爺這是怎么了？”
“滾，熏死個人！還不滾！”隨即那行人慢悠悠進(jìn)了云州，入了山林后除去毛皮，鋒利的兵刃在陽光下冷冽泛光，所有人拿起兵刃訓(xùn)練有素地鉆入山林，細(xì)看衣服上皆有朵金色的鳶尾花。幾月間，此類商隊陸續(xù)來至云州，男子便是玄晞，此時已無人認(rèn)得這個不拘小節(jié)的商販乃云州的皇子，昔日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胄。他收斂了眉宇間的鋒利，只在無人注意時面露肅色。須臾間，仿佛有了號令千軍的氣魄。
夜晚的山間屋舍，玄晞望著星空，那顆帝星怎不見了？自小母妃便指給他看過，不祥的恐懼襲來。玄晞思忖著玄珉的訊息，近日云州在秘密征募壯丁開采黑金，果然行動了。幾日后，漠北商隊中少數(shù)男子一番喬裝排在征召隊伍里，等著去往鳳山開采黑金。
半月后，外出游玩的封國王姬莫名失蹤，她最寵愛的少年心急如焚地帶回王姬被擄走的消息，悲痛欲絕的少年至此郁郁寡歡，那不舍和緊張令人為之動容。而在山林屋舍內(nèi)，蒙著眼的王姬被小螭像提東西一般拎著，在她蠻橫的馴服下，尊貴的王姬沒了起初的趾高氣揚。她不知在小螭眼中只分兩種人，對皇子哥哥好的和不好的，不好的便要教訓(xùn)。
解開蒙著眼眸的布條，王姬瞧見了面前的男子，看似尋常實則氣度不凡，除了膚色黝黑眉宇間異常俊秀，隱約有著誰的影子？他身材修長，目光銳利仿佛飽經(jīng)滄桑，如此年紀(jì)這般歷經(jīng)世事，封國的王姬有些疑惑。
“本公主乃封國王姬，放了我，有你好處，父皇會給你想要的一切，殺了我，你們都得陪......”話音未落腦袋被摑了下，對上小螭清澈不容置疑的眼神。
“哥哥問什么你答什么，再多廢話，我弄花你的臉！”瞧著晃動著狼牙棒的少女，王姬身子微顫閉了嘴。
“云州的上皇和閔妃如今在、在哪里？”玄晞有些艱難地問出這個積在心頭許久的問題，仿佛打開胸口的心魔，他雙手緊握，屏住氣息生怕錯過什么。
“問他們作甚！”看到小螭舉起的狼牙棒，王姬只得繼續(xù)。
“曾聽赤恒說過，云州那個上皇病死了，那個皇后，很漂亮的女子，該是被關(guān)了起來，具體何處我也不知，珉兒亦私下打聽過?！蓖跫а凵耖W爍，實則并未說出她父皇屢次意欲冒犯云州皇后，最終被帶回了封國。她已猜出面前男子的身份，這世上誰會關(guān)心云州的國君和妃子，眉眼間還和那個絕美的少年相似。她喜歡玄珉，如今長大的他更令她不能自已，幾年前云州高塔上，少年眼望兄長狼狽離去的樣子尚在腦海。
“拍”一聲，桌案被生生砸出一個凹陷，玄晞面色痛苦，王姬身子發(fā)顫。
“你是、是珉兒的兄長，云州大皇子！”王姬覷著玄晞的面色怯怯道。
“阿珉，豈是你能叫的！”玄晞眼眸鋒利，漠北的磨練令他今非昔比，收斂的肅殺之氣散了出來。
“過來！我念你寫，然后押上你的指印。”小螭已備好筆墨，踢了踢王姬。
片刻，一封封國公主的求救書信送到了皇宮，云州皇城亂了。
與此同時，封國城內(nèi)傳出糧價一夜間瘋漲，封國百姓紛紛去府衙抗議！
云州鳳山也發(fā)生暴亂，據(jù)傳官吏和征召開采的平民發(fā)生沖突，事件越演越烈！
然而無人知曉，巫咸國東側(cè)的草原上，一支王師已在路上，直奔云州。
七日后，云州山下的一家簡易酒肆中，一個外邦女子素衣紅裳提著酒壺自斟自飲。云州天氣微熱，鬢角發(fā)絲貼著她流暢的臉頰，分外嫵媚。
“姐，我的親姐，你出事了母妃，不對，娘會打死我的！還來云州吃酒，巫國只有慕姐姐理政可行？”
“幾日后孤，我便回去了，花瑯玉，此前你說玄晞身側(cè)美人無數(shù)，此話當(dāng)真？”酒壺置于酒桌一震，巫國君主花汐云將酒壇當(dāng)成了醋壇。
“就、就兩個，加上你，便是三個。”花瑯玉撓撓耳朵坐遠(yuǎn)了些。
“花瑯玉！”一聲憤怒，少年別過臉佯裝眺望遠(yuǎn)山，盤算著此番千萬別碰上那個女子，幾招解決他的話，簡直太沒面子了。
幾日前，花汐云在巫國無心理政，借著打探的由頭來了云州，仿佛再晚一步那人便成了別人碗中的點心，堂堂一國之君怎能吃別人剩下的。她端著酒盞正欲放下，余光瞧見幾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進(jìn)門而來，一時間酒肆靜默下來。花瑯玉擠眉弄眼一臉苦相，花汐云不動聲色仔細(xì)打量，這一細(xì)瞧不打緊，酒盞落地碎成了花?；ì樣裎婺?，十幾個喬裝的暗衛(wèi)聞聲躍到身側(cè)，那行人的視線隨即看向花汐云。
“店家，再來一壇！”花汐云一拍酒桌掩飾慌亂，面色有些溫?zé)幔煌舜藭r穿著女裝，揮手示意暗衛(wèi)瞬間散去。
“這位仁兄，同飲如何？”花汐云指著那個氣宇軒昂的男子，無容置疑他便是玄晞，退了昔日的稚嫩，渾身透著成熟男子的渾厚，飄飄青衫下遮不住的完美身軀。花汐云頓覺失態(tài)，可畢竟是一國之君，稍微平復(fù)心境后她依舊看著玄晞。玄晞微一停頓，心神一絲異樣，卻未加理會在身側(cè)酒桌落座，花汐云不容分說提起酒壇便上前，花瑯玉頭皮一陣發(fā)怵，余光瞥見狼牙棒橫在身側(cè)。
玄晞瞧著越走越近的花汐云，細(xì)看仿佛一朵清水芙蓉，天然無雕飾。有些面善，哪里見過？幾月來，許多事情玄晞皆有些想不起來。小螭搭在狼牙棒上的手緊了緊，花瑯玉哭喪著臉，別過腦袋不敢看。
酒肆中的人竊竊私語，瞧著豪爽的外邦女子面露戲謔，花汐云將酒壇放在玄晞面前。
“請你！”玄晞腦海出現(xiàn)個模糊身影，似乎也是如此提著酒壺請他，然后......？他想不起來，那黑衣少年似乎也見過，“哥哥，來打劫的便是那些人！”小螭似乎知曉他的心思，附耳低語。未等玄晞起身寒暄，耳畔一陣酥麻，女子已湊近點破他的身份，云州太子！聲音輕不可聞，那親近的樣子引來周遭酒客的嬉笑。花瑯玉捂臉，視線卻還盯著小螭，小螭正欲拎開花汐云，卻瞧見玄晞似不反感。他下意識上身后仰，忽感耳垂發(fā)燙，幾年間未近女色有些不知所措，早年間也僅限于和貼身宮女懵懂的接觸，至于小螭，他從未有過別的想法。
花汐云坐下，正欲倒酒，外面密集的蹄音由遠(yuǎn)及近。一句“失陪了”，身側(cè)的玄晞提劍沖了出去，哨聲響起，翻身上了千里駒，門口停著的一輛馬車瞬間跟上。隨著簾子拂動現(xiàn)出一個女子的側(cè)影，雖不是花容月貌，然也有幾分姿色?；ㄏ埔还纱滓飧Z起，旋即上馬追著玄晞去了，塵土飛揚，兩撥人朝著云州城趕去。玄晞腦海里，依舊思量著那對熟悉的眼眸，何處見過？巫咸國儲君？不是男子嗎？莫非此乃其胞妹？
云州鳳山突發(fā)暴亂，越演越烈，管轄的官吏死傷無數(shù)，將軍赤恒不得不爬出溫柔鄉(xiāng)領(lǐng)兵出城鎮(zhèn)壓。似乎一個契機到了，云州城經(jīng)營各類鋪子的商戶等著號令，那個人的一聲令下。他是漠北的蒼狼，冰天雪地摔倒無數(shù)次顛顛撞撞爬起來的人，起初被看輕的皇親貴胄，最終站了起來，站在蒼狼的面前，站在萬仞峰巔。渾身的傷痕是殘酷錘煉的印記，馳騁荒漠與牧民共同對抗馬賊的進(jìn)攻，救出囚禁的牧民。他極速成長，仿佛一夜間自然而然成了漠河的頭領(lǐng)。他涉足云州各處，繪下周邊的地形圖，踏遍千山萬水心里裝下山河滄溟，蒼生萬物。天闕之師最終臣服在他麾下，那個病懨懨的云州皇子已消失在光陰歲月里。
玄晞一箭射向云州城烽火臺，箭尖帶著火光燃起了狼煙。
與此同時，不遠(yuǎn)處的皇宮白塔上，云州的旗幟升起，上面的星辰和太陽迎著風(fēng)飄動?；蕦m一片混亂，刀光劍影。
城內(nèi)的商戶們看到狼煙操起了兵刃，悄然無聲隱身奔赴皇城，黃色鳶尾花在風(fēng)中綻放。半晌，兵刃架上了守城封國兵卒的脖頸，悄無聲息中沒了呼吸。
婺府，忘了今夕何夕的婺風(fēng)儼然成了半個云州城的君主，天不怕地不怕地和赤恒較量。此時將軍一掌拍碎茶盞，將連滾帶爬進(jìn)來傳訊的人踹了出去，片刻提起長刀風(fēng)風(fēng)火火出了門。玄晞一行人在城門關(guān)合前沖進(jìn)城，瞧著緊閉的城門，花汐云勒住韁繩，撞見城門口四處逃散的百姓，一陣唏噓，“亂世，百姓最無辜！”
“皇姐，翻墻嗎？”耳畔傳來不合時宜的問話。
“花瑯玉！放下劍，還當(dāng)鏡子照了！”閃光的劍身映出少年輪廓分明的側(cè)臉。
“姐，我瞧這皇子已今非昔比，那眼神，早沒了當(dāng)初的不諳世事，似乎不需要你護佑了?！?/p>
......
此時鶩風(fēng)趕至城門口，不巧遇上面帶肅殺的玄晞，白駒上俊朗冷峻的男子一眼不眨地看他，仿佛想看進(jìn)他心里，有些驚愕的婺風(fēng)從熟悉的眉眼間認(rèn)出了兒時的玩伴，昔日膚白貌美的大皇子如今仿佛邊塞的戰(zhàn)狼，盯著眼前的獵物似要撕碎的樣子。一陣毛骨悚然令婺風(fēng)步伐略微后退，這一退，氣勢上便弱了，封國將士們也退后一步。與此同時，提著狼牙棒的女子掀起馬車簾子，從車內(nèi)拽出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子，赫然是封國王姬。神色暗淡的王姬一瞧見不遠(yuǎn)處的婺風(fēng)，隨即揮舞手臂直呼救命，散落的絞花辮在風(fēng)里凌亂不堪，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出現(xiàn)在婺將軍面上。
“繳械投降吧，鶩風(fēng)！”玄晞?wù)J出了那個昔日同進(jìn)共出的玩伴。
“拿一個女人來威脅我，她死與我何干，大皇子，那日放你走，你我便已兩清，此番都無需再顧忌！”
“好一個無需顧忌！”玄晞拔劍。
“來啊，統(tǒng)統(tǒng)抓起來！”聽到鶩風(fēng)下令，王姬面如死灰，這庶子如此囂張，六親不認(rèn)。她垂首泄氣，不再張牙舞爪，等待宣判。等待原來如此難熬，此刻，她好想再見見他，那個背著她籌謀的少年。
“云州士兵，我乃云州大皇子玄晞，玄彤云，我知你們中有被逼迫的，玉簡在此，我此番承諾！如若你們此刻歸順云州，定過往不究，否則別怪刀劍無眼！”玄晞拿出玉簡，依舊帶著溫?zé)幔胱鲎詈蟮呐?，為了上皇，蒼生有過，不得不救！記得上皇說過，皇兒，長大后要護著云州的百姓。
封國兵卒中有了騷動，旋即有兵卒退出，鶩風(fēng)眼神嗜血，然而還是不少人站到玄晞這邊。昔日上皇執(zhí)政時，云州百姓安居樂業(yè)，極少賦稅，此時的他們不堪重負(fù)，水深火熱，怨聲載道。天闕軍在緩緩靠近，悄無聲息，仿佛邊塞上聽從號令的狼群，眼眸里充斥著對獵物的垂涎。鶩風(fēng)帶頭沖了上去，雙方混戰(zhàn)在一起，某個清晨龍涎香的味道早就散在了光陰里。
王姬被重新推入馬車，混亂間小螭不離玄晞左右，無論她的皇子哥哥如何強大她都要護著，這是阿爺吩咐的。她厭惡那個鶩風(fēng)，瞧準(zhǔn)時機上前用棒子抵住他，漠河的蒼狼瞬間以少勝多，鶩風(fēng)的氣焰消了。
混亂間有人大喊“封國軍到了！”馬車簾子微動，王姬面露欣喜，泄了的氣又提了上來。簾子被風(fēng)吹起，一個少年在走來，身后一眾朝臣。一襲白衣蒼白絕美，她趕忙理了理衣衫和鬢發(fā)，心一酸，眼眶一熱。
此時墻垣上的花瑯玉，“姐，你家皇子似無需我們出手！”
“ 姐，那封國老兒率先一步到了，慕將軍怎還未到？”
“唉，見著俊俏的便失了心神?！被ì樣癖е兄睋u頭。
花汐云未接話，盯著馬車出神，玄晞該不會喜歡此類女子吧，或是那形影不離的小姑娘？身姿和身段皆不錯，可如何看都不似玄晞的心儀之人，反倒似兄妹，瞬間有了信心。
云州城外封國軍趕到，一字排開，最前面一輛的馬車簾子被掀開，一個清淡的女子一襲素衣端坐中間。城垣上的玄晞莫名心神不寧，仔細(xì)打量著女子不知封國又鬧哪出！熟悉的樣子，拉弓搭箭準(zhǔn)備間，“兄長，是母妃！”玄珉的聲音令他神明清靈，母妃，玄晞的記憶有些混亂，“母妃”二字令兩人瞬間淚流滿面，玄晞喉嚨發(fā)顫。端坐的女子始終未曾起身，只是靜靜地望著云州城垣，望著被奪回的城池欣慰之色難掩。終究是長大了，晞兒已是個男子，珉兒也長高了，看著一雙成熟的兒子，她摸出袖中帕子擦拭眼角溢出的淚水。
“云州皇子，速速放了風(fēng)兒和孤的女兒，難不成，你忍心看著你母妃死在你們面前！”聽到風(fēng)兒兩字，王姬內(nèi)心微顫，果然婺風(fēng)乃是他的兒子，那此時封國的兄長又算什么？蘭月軒的那個女人死得好，她那日看著玄珉倒酒，隨后為其脫身。
“誰敢動我母妃，封國都得陪葬！”玄晞的心魔在體內(nèi)瘋狂，母子相見竟如此場景。
“不知天高地厚！”封國國君喃喃道。
最終經(jīng)過商議，雙方暫時達(dá)成互換條件。望著墻垣下馬車緩緩過來，玄晞的心跳升至喉嚨口，終于母妃尚在！城門打開，一雙兒女帶著欣慰走向?qū)γ?，封國老兒面露笑意和緊張，待雙方人質(zhì)擦身而過時，封國老兒一聲令下“攻城”，封國兵卒開始沖殺進(jìn)城。玄晞愕然，閔妃尚在他們手里，為何她不站起來，為何她在笑。看著城垣上的兒子，閔妃忽然熟練地抽出身側(cè)封國老兒腰間的匕首，刺向他，未及收手，幾十柄刀劍淹沒了她。上蒼開始落雨，那種蒙蒙細(xì)雨，不覺間會失了眼眶和衣衫的微雨，似乎還帶著苦味。玄晞一拳打在墻垣上，手臂鮮血直流，疼痛不覺，他朝城垣下狂奔。母妃，竟然在他面前玉碎香消，身后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母妃，別走！”
玄珉舉刀緊隨兄長，鳶尾花在無垠大地綻放，簇簇金黃中，閔妃輕盈走來，滿含笑意。
“將士們，隨我殺出去！為了云州，為了百姓！”倏地一聲驚雷響徹大地，閃電劃過蒼穹仿佛劈開這無情的世道。
“姐，完蛋了，皇子分寸亂了，封國那老不死的！”
天闕軍如神兵天降，將城門口的封國兵卒絞殺，接著沖入對方陣營?？梢徊坏质?，封國兵卒明顯人多，片刻趨于下風(fēng)。玄晞已殺到閔妃馬車旁，封國老兒竟然捂著傷口未死，他抽搐著吩咐手下殺無赦。小螭四周尸橫遍地，死傷無數(shù)，她漸漸力不從心，太多封國士卒，殺不完了！忽然背后有人靠近，那個看她便躲著的少年背靠著她，開始大殺四方，“你？”小螭似乎又有了再戰(zhàn)的力氣，花瑯玉則感覺一股暖流貫穿全身。
玄晞眼神始終未離開那架馬車，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閔妃安詳中帶著笑意，身下卻空空如也，她的雙腿呢？玄晞心底似有黑霧升起，他頭痛欲裂，眼中鳶尾花在枯萎凋謝，縈繞上黑霧。云州最圣潔的女子，他的母妃怎能如此難堪，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畜生！拿命來！”玄晞紅了眼。
他用盡全身力氣刺向馬上的老頭，千里駒一聲嘶鳴，雙蹄頓時掀翻封國國君。周遭護駕的幾柄長劍同時刺向玄晞，他揮劍去擋，可無法抵御所有的劍身，玄晞躬身不管不顧旋轉(zhuǎn)抵擋，忽然側(cè)面有人擋住了刺來的劍身，是玄珉肩部受傷，他忍著疼痛依舊擋在兄長身側(cè)，卻一臉輕松，幾年前的過失終于放下了，恍惚間母妃正看著他。
“玄晞！堅持??！”女子的聲音伴著奔騰的蹄音，慕苻的王師到了。封國國君背上一只碩大的黑蜘正緩緩上爬，片刻，一聲慘叫，老兒驚懼倒地掙扎不止。封國氣數(shù)已盡，兵卒見狀丟盔棄甲四散而逃，幾萬的軍隊所剩不多，云州軍也死傷不少。玄晞望了眼女子的方向，不及細(xì)想撲倒在馬車邊，膝蓋浸在泥濘水里，滿地的血水不忍直視。玄珉在側(cè)跪下，云州軍隨即齊齊下跪，花汐云一身戎裝站在玄晞身側(cè)，取下了兜鍪拿在手里垂首垂目，不遠(yuǎn)處的婺風(fēng)和王姬不知不覺也跪了下去。
雨歇，西邊一輪艷麗描摹在天際，觸目驚心。
云中山屋舍內(nèi)，老者喃喃出聲。
“阿閔，小妹......”
深夜的云州皇城，初夏蟲鳴陣陣，仿佛哀樂悼念死去的亡靈。皇宮靈堂，玄珉身側(cè)跪著王姬，她一語不發(fā)只是緊跟著他，棄子二字，終是揮之不去。
一切趨于安靜。幾日后，大雨滂沱，天地同泣。閔妃葬在上皇身側(cè)，皇陵寂寂，鳶尾花正艷。
長晞宮，夜未央。玄晞行至昔日的寢殿，熟悉的一切，他撫摸著木刻的匕首，上面有上皇的心血，壞了的布玩偶是母妃一針針補好的，終究是回不來了，可偏偏一切都在。母妃的聲音在耳側(cè)響起，“晞兒，云州的百姓需要你，落日歸星海，魂魄歸星痕，母妃和你父皇會在天上看著你們，看云州的繁衍！”
“母妃……”
玄晞拿起酒壺，開始自斟自飲，最后提起酒壺直灌口中，不勝酒力的他手臂有些微顫，薄衫上瞬間灑滿酒漬，眼前景致模糊了。恍惚間有人走近，帷幔清影，誰從身后環(huán)住了他，母妃？可這香氣斷不是母妃的，垂下的發(fā)絲被輕柔的指尖撩起，指腹順著面龐輕輕劃過，玄晞酥麻難耐，真是酒意越深心火越旺。玄晞心潮瞬間燃起火焰，他陡然轉(zhuǎn)身，撫上散發(fā)清香的發(fā)絲，一手輕扶楊柳腰，笨拙地將唇貼上凝脂面龐，隨即一發(fā)不可收拾。那垂落的發(fā)稍摩挲著他胸口，明霞骨若影若現(xiàn)，風(fēng)中伴著尚未消散的血腥，剎那玄晞覺得天崩地裂，血雨腥風(fēng)的夢魘有了出口。他燥熱難耐上了云端，瞧見飄著的彤色云朵，儼然便是自己，此時正燃燒著長晞宮上空。
暗夜上空，一顆帝星在冉冉升起。
云州沿襲上皇的仁政，新政頒布，軍權(quán)收歸君主，天闕軍依舊是云州精銳，護著一方天地，以及云州百姓。
大皇子玄晞執(zhí)政兩年，遂交權(quán)與二皇子玄珉，此后他鮮少在云州現(xiàn)身。他所頒布的十誡，刻在最顯眼的云州城垣上，約束著君主的言行，云州國策需統(tǒng)一商議而非君主一人決斷，最終受百姓監(jiān)督。
半年后，巫咸國花云樓上，一男子靠著窗欞手拿茶盞，望著街頭巷尾，不遠(yuǎn)的皇宮張燈結(jié)彩，似乎比云州皇城熱鬧多了。今日巫國小皇子二周歲生辰，何等的隆重，巫國上下普天同慶。皇子！玄晞唏噓自己至今未娶，只因所遇之人氣息皆不對，不是那晚帷幔間的香氣。他似乎忘了一切，只有鼻息間那縷香氣不曾遺忘，是清寂時的慰籍。小螭又跑去了何處？玄晞不知為何來巫咸國，仿佛心底有個聲音在召喚。一絲熟識的氣息飄來，一個異域風(fēng)情的女子急促地踏入，是那撩動心神的香氣，慌神間，他心海無端有了波瀾，起伏不定。
一年后，一片淡黃色中，男子看著九死還魂草思忖著，忘了為何種上它們，依稀有個地方曾遍地鳶尾花海。竹門推開聲，一縷熟悉的香氣隨著暖風(fēng)飄來，一個幼童稚嫩的聲音。
“母妃，您說皇父在此？”
“皇父為何是世間最好之人？”
......
風(fēng)薰鳶尾花海，清香陣陣。
隨風(fēng)原創(chuà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