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又晚點了。
我站在出站口，給媽發(fā)了一條消息：晚點半小時。她秒回：不急，慢慢走。
不急。這兩個字她打出來很容易，我讀進去卻花了很長時間。
以前不是這樣的。小時候每次放學(xué)，我都是最后一個走的人。不是因為拖堂，是因為我在等。等那輛墨綠色的電動車，等那個戴著頭盔的身影，等那句上來吧。別的孩子都被接走了，老師也鎖門了，我就一個人坐在學(xué)校門口的臺階上，書包放在腳邊，兩只手撐著下巴。
那時候我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慢到我能數(shù)清楚對面那棟樓的窗戶，能背出路燈亮起來的順序，能把媽媽怎么還不來這句話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但我從來不哭，也不打電話催。因為我知道她會來。她一定會來。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事。
后來我上了大學(xué)，去了別的城市。放假回家，還是她來接。還是那輛電動車，只是舊了，車身的漆掉了好幾塊。她還是那句話：上來吧。我坐在后座，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比以前長了很多，得蜷著。她騎得很慢，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有幾根白的。
我說，媽，你頭發(fā)白了。
她說，早就白了。
我說，你怎么不染？
她說，染它干嘛，又不找對象。
我笑了。她也笑了。電動車吱吱呀呀地響，穿過那條走了幾百遍的路，穿過那個我小時候等她的校門口。梧桐樹還在，路燈也還在。只是那個坐在臺階上的小孩，已經(jīng)不在了。
再后來，我工作了，離家更遠(yuǎn)了?；丶业拇螖?shù)從每個月變成每半年，從每半年變成每年。每次回去，都是她來接。我說我自己打車就行。她說，打什么車，我去接你。
她不會開汽車，還是那輛電動車。我坐在后面，腿蜷著，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白的比黑的多了。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電動車吱吱呀呀地響，那條路好像變短了。還沒看夠，就到了。
去年冬天，我回家過年。車又晚點了。出站的時候，我看見她站在欄桿外面，踮著腳往里看。她還是那件大紅色棉襖，頭發(fā)又白了一些。我拖著箱子走過去，她說，怎么瘦了？我說沒瘦。她說瘦了。
然后她說，上車吧。
我坐在后座，腿蜷著。電動車啟動了，吱吱呀呀。風(fēng)吹過來，很冷。她把圍巾解下來，往后遞。我說不冷。她說戴上。我戴上了。圍巾上有她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點油煙味。我閉上眼睛，覺得時間好像沒走。
我還是那個坐在校門口等她的孩子。她還是會來。只是晚一點。
今年春節(jié)后，我要走的那天，她說，我去送你。我說不用，我自己打車。她說，我去送。
到了車站，她把車停在路邊，陪我走到進站口。她說，到了打電話。我說好。她說，按時吃飯。我說好。她說，別太累了。我說好。她站在那里，好像還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我進去了，走了幾步，回頭看她。她還站在那里，大紅色棉襖，人群里很扎眼。她沖我擺了擺手，意思是走吧。
我轉(zhuǎn)過身，沒再回頭。
坐在候車室里，我給她發(fā)了一條消息：媽，你回去吧。她回：嗯。
然后又說：我坐在門口等你下次回來。
那行字我看了很久。
門口。她坐在門口。就像小時候我坐在校門口等她一樣。只是現(xiàn)在，等的人換成了她。她坐在門口，可能是曬太陽，可能是擇菜，可能什么也不干，就坐著。車來了，她看一眼，不是。下一輛，再看一眼，還不是。
她不催。也不打電話。因為她知道我會回來。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事。
上個月我回去了一趟，沒提前告訴她。下了火車，打了輛車，直接到家門口。遠(yuǎn)遠(yuǎn)地，我看見她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豆角，在擇。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發(fā)白得發(fā)亮。她低著頭，很認(rèn)真，一根一根地?fù)瘛?/p>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她說，你怎么回來了？
我說，想你了。
她說，吃飯了沒？
我說，沒有。
她放下豆角，站起來，說，我去給你做。
我跟在她后面走進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矮凳。那是她以前給我洗澡用的凳子，塑料的，紅色，腿都磨禿了。她一直留著，放在門口，每天坐。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些等她的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影子拉得很長，我坐在臺階上，看著路的盡頭。每一輛電動車過來，我都會站起來，看是不是她。不是，就坐回去。不是，就再坐回去。直到那輛墨綠色的車出現(xiàn)在路口，直到那個戴頭盔的人沖我揮手，我才站起來，背上書包，跑過去。
那時候我不知道，有一天，等的人會變成她。
她坐在門口，看著路的盡頭。每一輛車過來，她都會看一眼。不是，就繼續(xù)擇豆角。不是，就繼續(xù)曬太陽。
她不跑。她跑不動了。但她坐在那里，就像小時候我坐在那里一樣。安靜，耐心，相信那個人一定會來。
這次回來，我只待了兩天。走的時候，她又送我到門口。我說，你進去吧。她說，我看你走。我走了幾步，回頭，她還站在那里。穿著那件大紅色棉襖，手插在兜里，背有點駝。
我說，媽，你進去。
她說，你走你的。
我轉(zhuǎn)過身，走了。
走出去很遠(yuǎn)，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里，像一棵樹。風(fēng)吹過來，她的頭發(fā)飄了一下。我沒有再喊她，怕她站更久。我加快腳步，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然后我蹲下來，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走多遠(yuǎn)，那個門口永遠(yuǎn)有一個人坐著。她在等。等那輛出租車停下來，等那個拖著行李箱的人出現(xiàn)，等那句媽，我回來了。
就像小時候，我等她一樣。
坐在門口等父母來接我，就像小時候一樣。
只是現(xiàn)在，等的人換了我，還是我。小時候是我等她，現(xiàn)在是她等我。我們坐在不同的門口，用同一種姿勢，等同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是：你來了。我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