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瓜牽玫瑰
你很久以前就開始討厭他了吧。
母親收拾行李決絕離開的那晚，你一個人鎖上房門趴在床上嗚咽難過了一整夜?？墒悄峭硭]有來安慰你，一個人窩在堂屋里一宿沒睡喝酒解悶。于是你開始以為母親離開的事實，全是他一個人的咎由自取。他的不善言語、家暴酗酒、窩囊和自私，所有男人應有的缺點都在你內(nèi)心深處翻滾停駐。那年你只有七歲，記憶模糊，卻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拋棄和孤獨。
你開始變得沉默不再和他說話，躲避是你在童年中給予他最多的表達。一個人習慣躲在房間里吃飯，一個人跑去山坳上也可以獨坐一天。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你發(fā)現(xiàn)他開始起早貪黑，一連幾天很少看到他的身影。天不明離開，天黑了回來，一身臟兮兮的，疲憊不堪。你欣喜如狂他終于有了工作，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和他聚少一點，再少一點。
你總是后知后覺，并沒有留意母親離開后的他，變了許多。話比以前多了，酒卻很少喝了，脾氣也溫順了。你依然習慣對他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時常懷恨他對你無謂的關心。那天深夜天氣突然變冷，起床給你添被子時，發(fā)現(xiàn)躺在床上的你雙手護著肚子，身體翻來覆去不停的難受，你可知他當時有多么的心急火燎，手忙腳亂的背起你直奔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像個孩子似的在醫(yī)院走廊里大喊大叫，得到醫(yī)生的冷嘲熱諷后，才第一次知道：那是你進入青春期后經(jīng)期來臨的第一次征兆。他不知所措，倉促的背著你就回家。而你一路上卻在心里嘟囔著罵他：“真傻”！
當同學之間都熱衷于談論自己的父母時，你總是輕描淡寫，一笑而過。還記得嗎？學校每每開家長會的那天，你總是拉著隔壁班的男同學約會而逃課。卻永遠不會知道，第二天老師在辦公室和他一味的爭吵、交談時，他每次坐在那里雙手不知所措、五味雜陳、多次保證的愁苦心情。但他總把這些深藏在心底，不讓你知道。善意的說老師夸你很聰明，可以有更好的成就。幸運的是你當真了，并且每次期末考試都是出奇的好。他會想著法子的給你坐一桌好吃的，卻換來你的理所應當，滿不在乎。你甚至都不曾留意，他什么時候學的這些做菜手藝。
初三那年夏天，最疼愛你的奶奶走了。晚上回到家，忍耐了一天的他趴在你肩膀上哭的像個孩子，他嗚咽著自言自語：“以后再也見不到媽媽了”的時候，你不知道自己眼里的淚水有多滾燙！突然就很自然的伸手抱了抱他，然后像擁抱孩子一樣把他擁入懷中。好久沒有和他擁抱了吧？！久的以至于連你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是在什么時候。你甚至都不曾懂他，不曾真正的試圖去了解他。
那年畢業(yè)你名列前茅，如愿的考上了縣里重點高中，初中母校舉行畢業(yè)典禮的那一天，老師安排你和他合影。你不大樂意的走到他的身邊，他扭扭捏捏的坐在凳子上，雙手不知放在哪里，笑容可掬。照片定格在你扭頭的一瞬間，他樸實的露出笑臉，畫面滑稽不協(xié)調(diào)的宛如一抹笑話。拿到照片后，你漫不經(jīng)心的隨手扔在了書桌上。而他卻當成寶的，把照片從此藏在自己的枕頭下。
你終于夢想成真，聚少離多，把他甩的越來越遠。而他卻比以前更加的忙碌了。煤礦的倒閉使他丟了夜以繼日養(yǎng)家糊口的工作。他開始在鎮(zhèn)上擺地攤、賣水果，然后被城管沒收三輪車。跟著人家做水泥建筑，卻因為失誤，不幸從二樓落下，患上了后遺癥。自此，只能待在家里飼養(yǎng)牲畜。
兩個星期一次的回家探視被你任性的改成一個月，開始頻繁的沉浸于自己的新戀情。三年里數(shù)不清有多少次，他走過大老遠的泥濘山路，再坐幾十路公交車。來到學校只為見上你一面，看你過的怎么樣，說說幾句話。而你只是在心不在焉的接過他遞過來煮熟的鴨蛋和特產(chǎn)后，只是希望他快點離開。你都沒有注意他每次轉身離開時微駝的背和臉上失落的表情。因為你的眼睛里都在關注著不遠處等你的男朋友。
因為迷入情感的漩渦，你高考意外的落榜了。而你的小男友卻順利的考上了省外的一家重點院校，原以為堅貞不摧的愛情，到最后卻因為現(xiàn)實的阻礙而不了了之。分手那天，你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哭得一塌糊涂?？傆X得老天對自己太不公平，奪走原本屬于自己的太多太多。
生活沒有給你太多的抉擇機會，暑假過后，你只身離家，前往南方，和更多同齡人一起涌入打工浪潮的生涯。離開的那天，你永遠體會不到他內(nèi)心有多么的不舍。自己的姑娘第一次遠走他鄉(xiāng)，內(nèi)心縱有大海的寬廣，也始終放不下作為父親小半生的牽掛與憂傷。
你以為終于可以徹底的擺脫那些無謂的世俗和貧窮，父親的陳舊嘮叨，窮鄉(xiāng)僻壤的悲苦，而大膽追求自由，為夢飛翔。你在火車上歡呼雀躍、一路高歌。萬萬沒想到精彩的水泥鋼筋世界里的爾虞我詐。工作被騙、戀愛被甩、處處碰壁，萬事不利。開始迷茫、焦慮、焦躁、不安，于是你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日復一日，點燃生活。你漸漸懂得了什么是愛，什么是被愛。明白了什么是幸，什么是不幸，你總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時候，你卻什么也不知道。而你真正知道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早已沒有退路。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你開始喜歡上了隔三差五給他打電話，你也學會了微笑著開心逗他，主動問他過的好不好？身體怎么樣？其實你也只是想和他多說幾句話。你知道了用自己打工賺來的錢給他寄買一系列衣服和補品。盡管他總是推卻，內(nèi)心依然掩蓋不住臉上那份喜悅。你總是樂于給他報喜，漸漸習慣于把悲苦留在心底。你終于可以理直氣壯的告訴他自己有了男朋友，并語無倫次的說過年就一起回家看他過節(jié)。
老家的堂叔突然給你打來了電話：他病倒了。醫(yī)生檢查結果是肺癌晚期。你下意識的明白，這是他在礦上工作的那些年留下來的。你和男友請假連夜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山老家。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你看到了體虛瘦弱的他，身上插滿了管子。他很清醒的看著你，一如從前樸實的沖你微笑，你心里特不是滋味，說不出話。你只是拉著身后男朋友的手，微笑著說：“爸，這是我男朋友，你未來的女婿！”這是母親離開多年后，你第一次對他認真的發(fā)聲。他眼角有淚，輕輕滑落。
從醫(yī)院出來，你回到了幾年未歸的老家，院子一如從前，只是更加的破敗，荒草初露瘋長，苔蘚恣意而生。你在打掃房子的時候，無意間在他的枕頭下發(fā)現(xiàn)了那張握皺了的照片——那是你和他唯一的一張合影。而你的那張卻早已不知去向。你看著照片里的人，想著過往的故事，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是的，你說，此時此刻你只想好好的抱一抱他。
那，就抱吧！別讓表達來的愚慢，別讓愛等得太遲。
PS：其實，故事最重要的靈感來源，是下面這個《父與女》的動畫短片！很奇特感人的一部動畫，有很強的藝術觀感性?？床欢挠脩艨梢詤⒄斩拱暝u論多看幾遍，想推薦給大家，但覺得寫評論太俗，最好的影評別人都已經(jīng)在豆瓣寫過了，所以想衍生給大家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來表達我對這個動畫的喜愛！一定要看視頻，那是彩蛋最初的來源~
動畫短片《父與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