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頂級驢友是怎樣煉成的?

記者問英國登山家馬洛里為什么要去登珠峰?馬洛里回答,因為山在那里!后來,馬洛里犧牲在珠峰的山坡上,他的生命因而有了令人敬仰的高度。

假如記者有機會問徐霞客為什么要終生跋涉?我想他一定會回答,因為風景在遠方!徐霞客一生旅行,他的生命為此有了令人贊嘆的長度。

1、高士家風

明朝的社會生活其實相當自由寬松,出現(xiàn)了許多特立獨行的人物,也出現(xiàn)了許多風格各異的家族。比如江陰徐家,幾百年秉承高士家風。在元朝,徐家不與蒙古人合作,誓不仕元。有明一代,除了十三世祖徐經(jīng)因與唐寅陷入科舉弊案,傷了家族元氣之外,二百多年間基本上不走科舉出仕之路。然而,這個家族在江陰卻是財富和名望的象征,他們不熱衷科考,卻熱愛讀書。他們不喜歡做官,卻和高官名流交往??梢哉f,徐家世代布衣,卻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p>

徐霞客出生時,父親給他取名弘祖,意思是要弘揚家族傳統(tǒng)。表字振之,希望他振興高士家風。號霞客,那是父親曾經(jīng)對朋友說,這孩子眉宇間有煙霞之氣。

徐霞客父母非常有個性,父親徐有勉終生拒絕為官,而且討厭和做官的人交往。有一次,兩位顯赫的地方官員來拜訪,徐有勉不喜歡他們,竟然躲進竹林里不見,然后駕一葉扁舟入太湖去游玩。母親王孺人也是一位奇人,她鼓勵徐霞客旅行,她說:“志在四方,男子事也?!彼蚕矚g旅游,70歲高齡還充滿激情同兒子到宜興一帶旅行。

父母去世后,其墓志銘由當時的禮部尚書、書畫大家董其昌撰寫,由此可見徐家的社會地位。

徐霞客長大之后,繼承高士家風,廣交天下名士。

徐霞客從小博覽群書,偏愛地理書籍,書中描繪的名山大川,特別令他向往。22歲那年,徐霞客頭戴母親縫制的遠游冠,手持油傘,帶著仆人,背負行囊,離開了家鄉(xiāng),開始了寂寞而漫長的旅行,一直到56歲的生命終點,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旅途中度過的,徐霞客真是一位奇人。

2、名流青睞

徐霞客旅行和現(xiàn)在的跟團旅游完全兩碼事,現(xiàn)在游客多數(shù)是上車睡覺,下車拍照,回家一問什么都不知道。那時,徐霞客完全沒有政府資助,沒有新聞跟蹤報道,只因為滿腔熱愛而奮力前行。徐霞客是帶著探奇訪幽的考察目的旅行的,他每考察一個地方都要寫游記,詳細記錄地理方貌個人心得體會,分享給他的名流朋友,大獲贊賞。徐霞客一介布衣,卻能擁有如陳繼儒、文震孟、錢謙益、黃道周、陳函輝等許多名流做朋友。這些高官名士對徐霞客青睞有加,逐漸形成他的超級朋友圈。

陳繼儒,文學家、書畫家。與董其昌齊名,得到首輔徐階和王錫爵的器重。他在二十九歲時,焚棄儒冠,隱居昆山,多次拒絕朝廷征召,連宰相的面子都不給,卻對晚輩徐霞客禮敬有加,殷勤有加,為他寫了許多推薦信,盡量為其西游提供幫助。

文震孟,文徵明曾孫。天啟二年(1622)狀元、著名書法家。崇禎初年官拜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他看了徐霞客游記后,希望他匯集成篇,“以導后游,以傳千秋。”

錢謙益,學者稱虞山先生。萬歷三十八年((1610)一甲三名榜眼,官至禮部尚書。他是東林黨的領(lǐng)袖之一,清初詩壇盟主之一。是《徐霞客傳》作者。

黃道周,書畫家、文學家、儒學大師、民族英雄。天啟二年進士,官至吏部兼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隆武帝時抗清失敗,被俘殉國,謚忠烈。他和徐霞客是至交,黃道周入獄時,徐霞客派長子到監(jiān)獄服侍。

陳函輝,別號寒椒道人,浙江臨海人。崇禎七年進士,補靖江縣令。后任魯監(jiān)國東閣大學士兼禮兵二部尚書。反清事敗,自縊而死。善草書,敏于詩,和徐霞客交好,為其作墓志銘。

3、頂級驢友

明朝中晚期,許多官員熱衷于旅游,他們利用當官之便,順道公費旅游,稱為“宦游”。他們所到之處題詞留名,勒石鐫刻,還寫下了許多游記文章。而徐霞客是“私游”,是一無功名,二無官職,三無官費的三無旅行。

徐霞客是“私游”,是自費旅游,卻不是“窮游”,他帶著仆人出行,有時還雇傭挑夫挑行李。他事先規(guī)劃路線,他的朋友們寫了一大堆介紹信,向沿途的官府和地方名流介紹和推舉接待徐霞客。

崇禎九年(1636)九月十九日,徐霞客開始了最后一次旅行,和他同行的有靜聞和尚和仆人顧行。崇禎十年(1637)二月十一日深夜,徐霞客在湖南衡州府(今衡陽市)境內(nèi)遇盜。我們從損失的物品清單可以看出徐霞客的行李構(gòu)成。

干糧果餅若干。衣物若干。裝錢的竹匣子一個。鐵針、錫瓶、錫壺等笨重物件若干。

裝書籍的竹箱一個,計有:《大明一統(tǒng)志》一套、《名勝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徐霞客游記》的合刻本十本。徐霞客臨摹《禹碑》、《衡州統(tǒng)志》一套、張宗璉所著《南程續(xù)記》一套、徐霞客私藏《晴山帖》六本,文震孟、黃道周、錢謙益諸多親筆信,徐霞客本人許多游記手稿。陳繼儒向麗江木公敘談各事的信稿,以及他給弘辨、安仁的幾封信件。蒼梧道顧東曙等人的家信幾十封。

陳獻章、莊昶的書法作品。

從清單可以看出,徐霞客像是一位飽學之士,所提到的名字是當朝或前朝的著名政治人物和學者,其中黃道周、陳獻章二位后來入祀孔廟。陳獻章是廣東省唯一入祀孔廟的歷史名人。徐霞客沒有很詳細記錄錢財衣物的損失,可見他不是很在意,而對于書籍信件手稿的遺失深感痛惜,他說:“遂罹此厄,能不撫膺?!毙煜伎透袷菍W者出行。

強盜來襲時,徐霞客赤身跳水逃走。強盜走后,徐霞客除了別在發(fā)髻的一枚銀耳挖,別無他物,只好用銀耳挖和鄰船戴某換了一套衣服,暫解燃眉之急。后來他來到附近的衡陽城,找到朋友金祥甫,以二十畝田租作抵押,借銀二十兩,按計劃來到廣西。十月初十日,中軍唐玉屏給了徐霞客一塊馬牌。

馬牌是明代政府公務人員給驛站出示的信物。我國歷代都有郵驛制度,驛站要負責供應傳遞郵件的人員、軍事人員以及部分官吏的食宿和出行工具。徐霞客有了馬牌,就變身成了任務在身的政府公務員。此后的一段時間,徐霞客利用馬牌解決了食宿問題。沿途驛站開始為他征用民夫抬轎子,吃飯也有人供應。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十二月他進入南寧。

4、科學考察

在三十多年的旅行考察中,他極少騎馬乘船,依靠徒步跋涉,尋訪荒涼的窮鄉(xiāng)僻壤,或是人跡罕見的邊疆極地。他不避風雨雷霆,不懼豺狼虎豹,與清風為伍,和云霞作伴,采野果充饑,掬清泉解渴。他幾次遇到生命危險,出生入死,嘗盡了旅途的艱辛。

徐霞客旅行,以崇禎九年(1636)為界,可分為前后兩期。前期主要是游玩古跡名勝、登臨三山五岳。后期的西南萬里長征增加了山水考察的內(nèi)容。甚至在很多時候,考察是重于旅行的。比如,從湖南往桂林,完全可以乘船,又快又輕松,但他棄船陸行,就為了探查湘水流域和源頭。

徐霞客的旅行帶有探險性質(zhì),他是世界上對石灰?guī)r地貌進行科學考察的先驅(qū)。他對福建建溪和寧洋溪水流的考察,提出“程愈迫則流愈急”的觀點,也就是說路程越短,水流越急。這個地理學上的著名結(jié)論,就是由徐霞客通過實地考察得出來的。又比如他否定岷江是長江的源頭,查出金沙江發(fā)源于昆侖山南麓,比岷江長一千多里,于是斷定金沙江才是長江上源。由于當時條件的限制,徐霞客沒能找到長江的真正源頭。但他為尋找長江源頭,邁出了極為重要的一步。

徐霞客游記為后人起到了導游作用,清代楊名時在校訂《徐霞客游記》就說:

“有是境而人不知,則此境為虛也矣。游是境而默不言,則此游為虛矣。霞客之前,境自在天下也,而無人乎知之,無人乎言之;即知而言之,亦舉什一于千百而已。設(shè)霞客于身到目歷之處,惟自知之而自樂之,不以記于書而傳于世,人又烏知奇有與無耶?”

徐霞客一生總共撰寫了260多萬字游記,遺失達200多萬字,只剩下60多萬字,被后人編成《徐霞客游記》,現(xiàn)在我們能夠看到最早的一篇是游浙江天臺山,時間是萬歷四十一年(1613)農(nóng)歷三月三十日,即公歷1613年5月19日,這一天現(xiàn)在被定為國家旅游日。

徐霞客一生走遍了大明全境(兩京十三省),大抵如今19省市區(qū),路程卻難以計算,成就了中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職業(yè)旅行家的榮譽,實現(xiàn)了他的人生價值。


臨終前,他微笑地說:

“古代留名很遠地方的,有西漢張騫、唐朝玄奘、元朝耶律楚材等三人而已。我不過是一個老百姓,一根竹杖一雙鞋,與前面三人合而為四,即使死了也沒有什么遺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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