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家”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
吳月和志愿者用擔(dān)架把愛犬咖啡抬到醫(yī)院的后山上。
年輕的志愿者很不解：“姐，我還是第一次見給狗做臨終關(guān)懷呢……”
像是回答，也像是自語，吳月說：“很多時候，人不見得比狗強……”
四月底的山坡已是青蔥一片，山坡對面是一片湖泊。暖陽下的湖面，像被上帝撒了一把水晶，斑斕的光耀得人心底一片澄澈。
這是咖啡最喜歡嬉戲的地方，此刻，它躺在草地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不遠(yuǎn)處，兩位老人互相攙扶著走來，手捧新采的花束，他們也是來送咖啡最后一程的……
01
時間退回到14年前。
那時，吳月還是個普通的已婚婦女。
女兒三歲那年的某天晚上，在飯店打工的她，一面在廚房刷盤子，一面祈禱可別再遇上吃完飯還占著包間打麻將的客人了。
老天好像聽到她的祈禱了，剛過9點鐘，老板就發(fā)話讓打烊了。
吳月把盤子碼齊，摘了套袖，跳上電動車。
一天沒見女兒了，她心里想得緊。
一聽見開門聲，女兒就“媽媽、媽媽”地赤腳跑出來了。吳月一把抱起女兒，卻見她鼻下有鮮紅的血跡。
女兒嘟嘴：“媽媽，萌萌流鼻血了，把床單弄臟了，奶奶不高興了……”
“媽，萌萌流鼻血了，你怎么不告訴我？”
婆婆正在陽臺晾床單，頭都沒回：“不就流個鼻血嗎，慌什么？再說，就你那工作，給你打電話有用？”
婆婆語氣里的輕視讓吳月很不舒服。
結(jié)婚四年了，婆婆心心念念地想再抱個孫子，考慮到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吳月一直沒松口，婆媳之間這隱隱的矛盾就此種下了。
“媽，要是明天萌萌還流鼻血，您一定帶她去醫(yī)院看看！”
婆婆把床單抻得“砰砰”響，并不答話。
吳月窩了一肚子氣，卻不能發(fā)作。誰叫她娘家沒人，丈夫又在外地做工，說到底，這個家離了婆婆不行。
她想好了，明天趁店里不忙的空兒，她騎電車回來一趟，若是萌萌又流鼻血，她親自帶她去醫(yī)院。
可第二天飯店的生意很忙，她到底沒顧上。
又過了兩天，萌萌開始高燒，吃感冒藥也不見好，婆婆這才把萌萌帶去了社區(qū)門診。
在門診掛了一星期吊瓶，病情并沒有好轉(zhuǎn)。后來又去了縣醫(yī)院，縣醫(yī)院的醫(yī)生說孩子是貧血，缺營養(yǎng)，讓回家多吃些補血的。
紅棗、豬肝、雞蛋……吳月把能想到的營養(yǎng)品都買回家，可萌萌的小臉還是眼瞅著越來越蠟黃，有時候夜里睡覺還喊大腿疼。
吳月心慌，就給老公潘貴打電話。潘貴倒是有些擔(dān)心的，但婆婆馬上湊過來，對著手機大喊：“小孩子嘛，白天鬧騰，晚上當(dāng)然累得大腿疼！不用緊張！”
吳月沒有反駁，可她在心里發(fā)了狠，就算以后家里有錢了，她也不會給潘家再添丁，不是為了報復(fù)，而是不想讓萌萌受到更變本加厲的怠慢。
誰也靠不上，吳月只好再請假，帶萌萌去了市醫(yī)院。
當(dāng)聽到醫(yī)生說需要做“骨穿”的時候，吳月懵了。
她不懂醫(yī)，但她看過電視劇，知道只有很嚴(yán)重的病才需要“骨穿”。
直到現(xiàn)在，她都很清楚地記得，在繳費處排隊時，萌萌還仰起小臉來問：“媽媽，你不高興了？是檢查費太貴了嗎？”
是啊，360塊的“骨穿”費，確實不低。
那是吳月不吃不喝連干三天的工錢。
只是，天真的萌萌并不能預(yù)知，在以后的救治路上，她經(jīng)常一天就要花去數(shù)個360元。
兩天后，從門診室走出來，吳月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心痛得彎下腰去。
她的心臟抽痛到無法呼吸，她的萌萌，她那不到4歲的女兒被確診了惡性腫瘤。
她抓心撓肝地問自己，如果她能早點帶女兒來市立醫(yī)院，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萌萌軟軟地靠在她身上，手足無措，滿眼凄惶。
她被媽媽嗚咽的模樣嚇到了。
來往的行人，有人側(cè)目，有人行色匆匆，醫(yī)護(hù)人員推著急救擔(dān)架“噠噠“跑過，沒有人理會，這對母女的天空已經(jīng)崩塌……
02
潘貴回來了一趟，但只待了一個多星期就走了，他要去賺錢。
婆婆的臉色更陰沉了，她常嘟囔：“作孽喲，怎么會得這沒救的??！”
再不就是對吳月抱怨：“當(dāng)時，就該聽我的，再生個兒子……”
這些話像鋼錐扎在吳月心上，可她不能反駁。為了照顧萌萌，她已經(jīng)辭職了，后續(xù)的醫(yī)療費還需要婆婆伸出援手。
萌萌住在三人病房里。隔壁床的病友是個比她大兩歲的女孩兒，名叫曼曼。
兩個小姑娘很快玩到了一起。
曼曼也主要是媽媽在照顧，但曼曼的爸爸一下班就趕過來替換妻子。
每當(dāng)看到曼曼依偎在爸爸懷里撒嬌，萌萌的眼神里總是寫滿了羨慕。
眼饞地看一會兒后，她會嘟起嘴，倔強地把頭扭向窗外。
女兒敏感的心思，吳月感受到了，可又不知該怎么安慰。
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就連曼曼也感覺到了。
有一回，曼曼爸給曼曼買了個洋娃娃，曼曼把新娃娃塞到萌萌懷里，大氣地說：“萌萌，你先玩！咱倆是好朋友，我爸爸也是你爸爸！”
萌萌接過娃娃，沉默地擺弄了一陣子，突然就低下頭去，哽咽起來：“不……我有爸爸！我爸爸會來看我的！”她跳下床，把娃娃又塞回曼曼懷里。
吳月歉意地看了眼曼曼爸，尷尬地攬過萌萌。
也許是對父親的思念壓抑了太久，萌萌扎進(jìn)吳月懷里，嚎啕大哭起來：“媽媽，爸爸為什么還不來看我？”
“爸爸在工作，給萌萌賺治病的錢！等萌萌病好了，就能見到爸爸了！”
“不，我現(xiàn)在就要爸爸!”
吳月輕撫著萌萌的后背，眼圈也紅了。
在醫(yī)院的這段日子，累是次要的，心靈上的無助最是難熬。夜深人靜時，她不知崩潰過多少次了，她多想也能靠在一個溫暖的懷里哭上一場。
看見萌萌哭，曼曼眨著眼，想了一會兒，大聲地安慰：“萌萌別哭，哭就好得慢！等你病好了，坐飛機去找爸爸！”她走過去，小大人似地，也學(xué)吳月伸手拍萌萌的后背。
萌萌抽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癟著嘴說：“曼曼，對不起……”
曼曼湊過去，臉蛋貼著萌萌的臉蛋，兩個孩子抱在一起。
屋里的幾個大人不由得都紅了眼眶。
03
每天下午四點，是曼曼和萌萌去樓下曬太陽的時間。
吳月發(fā)現(xiàn)，她倆特別喜歡去醫(yī)院餐廳后面的花壇里玩。
原來，她們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流浪狗。
那是一只中等體格、黑白相間的狗，有一對打著卷毛的耳朵和水汪汪的杏仁眼。
這狗聰明得很，在孩子們給它喂過一次餅干后，它就每天定點在花壇后等著倆孩子。
萌萌是很喜歡狗的。以前，看到小區(qū)里有人遛泰迪，她不止一次央求吳月讓她也養(yǎng)一只。
吳月有心滿足孩子，可婆婆嫌養(yǎng)狗臟，發(fā)了狠話，說只要家里有狗，她就回老家，吳月只好作了罷。
沒想到，竟是住院的契機，滿足了萌萌想養(yǎng)狗的愿望。
在充斥著吃藥、打針和消毒水氣味的住院生活里，每天半小時的放風(fēng)時間能和一只流浪狗有鮮活的互動，就是兩個孩子全部的期待。
也只有在那時候，她們小臉上綻放的笑容，才是純粹的、忘卻了病痛折磨的……
04
不久，曼曼開始接受化療了。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每次化療都會引發(fā)劇烈的嘔吐、顫抖和骨痛。
剛住院的時候，曼曼媽還堅持教女兒讀古詩、識字。
吳月也曾委婉地表示過困惑，意思是——都已經(jīng)這樣了，還有必要費力學(xué)嗎？那時，曼曼媽總是很篤定地回答她：“等以后孩子們好了，總還是要用的。”
天知道，吳月有多喜歡聽曼曼媽那抑揚頓挫的嗓音，沉浸在那片刻的詩情畫意里，總讓她心生希望：孩子們的病總會好的。
可是，自從化療后，病房里再也沒有響起過讀詩的聲音。
兩個月后，醫(yī)生通知吳月，萌萌也要開始化療了。
吳月心里很怕。
醫(yī)生說，這是治愈的必經(jīng)之路，可看到曼曼的反應(yīng)，吳月分明覺得那是一條通往生命消耗的路。
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萌萌反倒表現(xiàn)得比母親勇敢，她大約是覺得，她終于能陪著曼曼一起疼、一起哭了。
只是，兩個孩子再也不能一起玩捉迷藏，再也不能去見那只她們?nèi)∶小翱Х取钡牧骼斯妨恕?/p>
吳月下樓路過花壇的時候，有時候會給咖啡帶一點吃的，然后用手機拍下咖啡吃食的樣子，帶給兩個孩子看。
一開始，她還鼓勵她們：“要加油哦！只要熬過這段日子，你們就能去樓下跟咖啡玩了！”
后來，她不再說這樣的話，因為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熬多久。
再后來，她盡量不給她們看咖啡的視頻了。
她無法忍受兩個孩子滿含渴望的眼神——她們伸出小手撫摸屏幕，彷佛那樣就是在觸摸心愛的狗狗。
春天過去，夏天又來了，迎春花開過后是熱烈的番石榴花，但兩個孩子卻只能透過狹小的窗子和手機屏幕感受自由的氣息……
九個月后，曼曼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而是醫(yī)生說沒有再治療的必要了。
辦出院手續(xù)那天，兩個孩子頭抵著頭抱在一起默默地哭了很久，病痛折磨得她們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dāng)曼曼媽用輪椅推著曼曼往外走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萌萌把手抬起來，伸向曼曼的方向……
她說：“曼曼，我會去看你的……”
坐在輪椅里的曼曼揮著瘦弱的手臂：“萌萌，一起加油！我們可以在媽媽的手機里見?！?/p>
吳月的心也是痛的。
在這段至暗的日子里，曼曼一家?guī)Ыo她的同病相憐的抱團式的溫暖，遠(yuǎn)比丈夫和婆婆要多。
就像是經(jīng)歷一場最殘酷的戰(zhàn)役，而她身旁最堅毅的戰(zhàn)友已經(jīng)倒下了。
曼曼出院后，吳月和曼曼媽聯(lián)系得并不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只要一天不聽到壞的消息，她便可以假裝那個可愛的孩子還活著。
夜深人靜時，她又忍不住悄悄翻看曼曼媽的朋友圈。
她看到堅強的曼曼媽，逐漸在朋友圈里流露出崩潰的氣息。
“老天，我真的一分一秒都熬不下去了……這世上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我寧愿拿我的一切來交換孩子的痛苦……”
“早晨，曼曼又吐了……一天了，什么食物都喂不進(jìn)去……”
“凌晨四點，曼曼在我懷里掙扎，她在哭：‘媽媽，我身體里有好多針扎我，你快點救救我??！’我的心都碎了……”
曼曼媽的最后一條朋友圈是：“對不起，曼曼，媽媽讓你走得太疼太疼了……”
刷到那條信息時，吳月剛安撫好凌晨從陣痛中醒來的萌萌。
她攥著手機，匍匐在萌萌身邊，無聲地哭了。
曼曼像一面鏡子，也照見了萌萌的命運。
她不知該如何安慰曼曼媽，淚水一遍遍打濕了手機屏，卻只打下了一行字：“曼曼媽，你要節(jié)哀。你要相信，曼曼去了一個沒有病痛的世界……”
她以為，悲痛欲絕的曼曼媽顧不上理會她。
但很快，曼曼媽就回復(fù)了：“妹妹，聽我一句勸，早為孩子做打算。
“趁孩子精神還好，為她找個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吧。別像我這樣，孩子想要再去一次游樂場的愿望，我都沒有替她完成。我都忘不了曼曼走時的模樣……
“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再快樂了……”
05
吳月開始在網(wǎng)上查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的信息。
她要和時間賽跑，要趕在被醫(yī)院驅(qū)逐之前，為萌萌找一個可以安靜離別的處所。
做出這樣的決定，并不容易。
想要讓孩子活下來是母親的本能，可一種更深沉的愛也驅(qū)使著她為孩子的離去做好準(zhǔn)備……
那時，萌萌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兩次手術(shù)了。
每次術(shù)后，躺在ICU里的她，小小的身體里插滿了管子，排胃酸管從鼻孔伸到喉嚨再直插到胃。
她不能說話，不能喝水，也不能進(jìn)食。
吳月幾乎是不眠不休地靠在ICU的玻璃墻外等候著，只為萌萌一睜眼時，就能第一眼看到她在。
家里唯一的房子已經(jīng)賣掉了。
兩次手術(shù)，三十多萬。
吳月成了婆婆嘴里的罪人——沒為潘家添上男丁，反倒生了個掃把星，耗盡了錢財。
萌萌的術(shù)后指標(biāo)并不好，癌細(xì)胞已經(jīng)從腹腔向淋巴轉(zhuǎn)移。
吳月再次向丈夫求助，她想帶女兒去臨市的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
萌萌一直都是她在照顧，潘貴從未見過女兒被骨痛折磨得渾身冷汗的模樣，也想象不出當(dāng)萌萌無法進(jìn)食時，為人父母的束手無策。
吳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向潘貴解釋清楚什么是臨終關(guān)懷、萌萌為什么需要臨終關(guān)懷。
說到痛處，她幾次落淚。潘貴也哽咽了，那畢竟，是他的骨血。
只是，一提到錢，潘貴犯了難：“我身邊能借的都借了。工資也提前支了兩個月。要不，你還是問問媽吧……”
吳月只好硬著頭皮給婆婆打電話。
自從把房子賣掉后，婆婆已經(jīng)半年沒跟她聯(lián)系過了。
果然，話才說了一半，婆婆就歇斯底里：“我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你別跟我講什么臨終關(guān)懷！我只知道，活人不能叫死人拖死！你要么治，要么就回家等！
“房子已經(jīng)白搭進(jìn)去了，我不能把棺材本也搭進(jìn)去！你們總還要再生的吧？就算不為我考慮，也得為潘貴和你自己考慮！”
電話掛了。
靠在醫(yī)院的花壇邊，吳月覺得心像浸在了冰窖里。
咖啡不知從哪里竄出來，匍匐在她腳邊嗚咽著，好像也在同情她的無助。
婆婆那句“活人不能叫死人拖死”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的萌萌不是死人！
萌萌還有感受！還什么都知道！
吳月拿起手機，終于調(diào)出了那個號碼。
她早就預(yù)想到有這一天。
在女兒的生死面前，她堅守了幾十年的倔強不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矯情。
那個號碼連接的是她最恨的人。
那個人在她6歲時就拋棄了她和母親，跟著另一個女人去了別的城市。
那個她該叫一聲“父親”的人，卻成了記憶里最模糊的影子。
吳月17歲那年，母親因乳腺癌過世。母親臨終時，把生父的聯(lián)系方式留給了吳月。
母親走后，原本學(xué)習(xí)成績不錯的吳月，輟學(xué)去了工廠打工。她在底層摸爬滾打，吃盡了苦頭，卻從沒想過給那個人打電話求救。
在她心里，那個人不是父親，是仇人——是把母親活活氣病、氣死的人，是讓她流落街頭的人。
電話響了幾秒，接通了。
“你好……是吳國正嗎？”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啊，我是……你是？”
“我是吳月……月月。”
男人停了一下，聲音顫抖起來：“啊，你說……你是月月？月月？！月月……你還好嗎？爸爸好想你??！你現(xiàn)在在哪個城市？”
吳月咬著唇，克制了很久，才艱難地喊出那個稱謂：“爸……我遇到難處了，實在沒有辦法了。我女兒得了癌癥……我不想再看她受罪，我想帶她去臨市的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我需要錢……”
“啊，怎么會這樣……臨終關(guān)懷……這個好像醫(yī)保是不能報的，也是筆不小的費用啊……”
男人咳了咳：“閨女……別怪爸狠心，這要是孩子考大學(xué)、結(jié)婚的喜事，爸怎么也是要掏個錢的！
“可是，現(xiàn)在孩子已然這樣了，說句難聽的，這可是白搭錢啊！我知道你難受，可你還是要想開……”
吳月沉默著，一股腥氣猛然灌進(jìn)喉嚨，她把嘴唇咬破了。
“月月，你阿姨喊我了，咱們改天再說啊……”
手機再一次掛斷。
吳月蹲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像個瘋子似的，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她真是慌不擇路啊，竟然腆著臉去求他？
這個男人，但凡有點良知，當(dāng)初又怎么會拋下年幼的她，一走就是幾十年？
那個夜晚，躺在病床的地上，望著女兒蒼白的臉，吳月肝腸寸斷。
生活把她逼到了絕境，或許，她還可以去賣血、賣肉，賣能賣的一切……還可以去網(wǎng)上求助，去馬路上乞討……
如果都不行，那就買一瓶安眠藥，她和孩子一起走吧……
凌晨兩點，手機在震動。
她摸起來一看，支付寶入了五萬轉(zhuǎn)賬。
落款是吳國正。
緊接著是一條信息：“月月，爸對不起你。爸爸能給你的只有這么多了。這是爸爸的私房錢，你阿姨不知道的……
“當(dāng)初，我和你媽實在是性格不合……后來，我其實來看過你，但你媽不讓我見你。再后來，我和你阿姨又有了孩子……爸爸不求別的，只求你別恨我……”
淚一滴一滴落在手機屏上，繼而像雨水打濕了衣衫。
吳月抱著手機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好像要把肝臟都嘔出來。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童年的自己——那個背著書包沉默地走在放學(xué)路上的小女孩，臉上總是神情漠然，可有誰知道，每一天、每一夜她心里都在期盼一個永遠(yuǎn)也不會出現(xiàn)的身影。
對父親的期盼，變成了絕望，最后成了綿延不絕的恨。
年少的孤獨讓她初遇潘貴就一頭扎進(jìn)了婚姻。然而，溫吞的男人配上強勢的婆婆，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幸福。
她想要與之?dāng)嘟^關(guān)系的那個人，其實在冥冥之中，影響了她一生的命運。
那個深夜，在徹底的痛哭過之后，心底封存了幾十年的恨意，好像有所松動……
吳月感到一種釋然。
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不想再去恨誰，光陰寶貴，她只想專心陪女兒走完最后的路。
回復(fù)信息時，吳月打下“謝謝你”，然后，手指在屏幕停留了很久，終于打下了那個字——“爸”。
06
吳月帶著女兒來到了臨市的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天使之家”。
走之前，她發(fā)現(xiàn)潘貴的手機打不通了。
她只好留下信息：“我?guī)畠簛鞢城了，這是我能找到的最近的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錢我借到了。如果你還認(rèn)萌萌這個女兒，請你抽空來看看她。她很想爸爸?！?/p>
臨出院的那幾天，聽到吳月頻繁地打電話聯(lián)系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萌萌好像感覺到了什么。
她問吳月：“媽媽，萌萌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我們要把床位留給別的病人了嗎？”
吳月的淚“唰”地下來了。
在獨自陪護(hù)萌萌的這段日子里，她早已學(xué)會了把脆弱封存，用麻痹和粗糲去應(yīng)對一切。然而，女兒的發(fā)問還是像子彈，猝不及防地?fù)舸┝怂?/p>
她蹲下來，佯裝鎮(zhèn)定地望著萌萌：“萌萌，還記得媽媽跟你說過的嗎？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結(jié)束的時候。只是，有的人早一點，有的人晚一點……”
淚水突然哽住了喉嚨：“媽媽希望萌萌最后的日子，能過得開心、幸福，去做想做的事……”
“如果萌萌不在了，媽媽會難過嗎？”
吳月點頭：“會……但媽媽也會好好生活，因為萌萌永遠(yuǎn)都住在媽媽的心里……”她捧住女兒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胸口。
萌萌很認(rèn)真地問：“那在另一個世界，萌萌還能再見到媽媽嗎？”
淚水終于決堤。
這個問題，吳月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想了片刻，還是帶著微笑堅定地說：“會的！到了那里，你還會有新的朋友……”
萌萌的眼浮上了淚，但她深吸一口氣，小大人似地釋然道：“媽媽，萌萌走之前，還有三個心愿——
“萌萌想和咖啡在一起；萌萌想看真正的大海；萌萌想躺在媽媽懷里走，想聽媽媽的聲音、感受媽媽的親吻……”
“好，媽媽都滿足萌萌……”吳月一把攬住萌萌，她多想用力抱緊她，可又怕她脆弱的小身體承受不了這份力道。
女兒瘦弱的軀體在她懷里微微顫抖，像一只隨時可能破碎的蝴蝶，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全部的生命意義……
那一刻，吳月知道她在騙女兒——倘若女兒走了，她根本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無窮無盡的被思念和悲傷占據(jù)的日子……
07
一踏入“天使之家”的病房，吳月就知道自己選對了。
一室一廳的套間，不像病房，更像一間精心布置的兒童房。淡果綠的墻面，白色的木門，鋪著碎花桌布的餐桌和墻壁上小動物主題的貼紙，到處都彌漫著童話的氣息。
最驚喜的是，臥室里有一張寬大的雙人床，吳月再也不用打地鋪了，她可以摟著萌萌一起入睡。
冰箱、空調(diào)、電視……所有的家電一應(yīng)俱全。還有24小時醫(yī)護(hù)人員值班，年輕的志愿者每天上門陪孩子游戲玩?！?/p>
這正是她想要的——盡自己所能，為女兒提供一段舒適愉快的時光。
更讓她感動的是，當(dāng)她向園長訴說萌萌的愿望時，她原本準(zhǔn)備好了會被質(zhì)疑、被否定，但都沒有，園長幾乎馬上就答應(yīng)了她的懇求。
想想也很諷刺，她從家人處從未獲得的支持，竟然在陌生的醫(yī)護(hù)人員這里得到了。
第二天，志愿者跟她一起返回原來的醫(yī)院，他們找到了咖啡，并把它帶回了“天使之家”。
看到咖啡的那一刻，萌萌高興壞了。
她眼里煥發(fā)出神采，咖啡毛茸茸的身子拱在她腿邊，把她逗得“咯咯”笑。
“媽媽，咖啡好香，你給它洗澡了？”
“是啊，志愿者哥哥幫媽媽給它洗的，還打了疫苗呢！從今天起，咖啡就是你的了，它再也不是沒有主人的流浪狗了！”
“媽媽，我能帶它去草地上玩嗎？”
“當(dāng)然！”
園長領(lǐng)著吳月母女來到天使之家的后園。
這里是一片低緩的坡地，蔥翠的草坪像綠毯，一直綿延到坡地邊的湖泊，湖岸邊是大片大片的花地，空氣中游蕩著絲絲縷縷鮮花的香氣。
萌萌清脆的笑聲、狗狗矯健的身姿，吸引了不少人的關(guān)注。
吳月對園長感激道：“園長，謝謝您！我好久沒看到萌萌這么高興了。”
56歲的女園長笑得很慈祥：“是我該謝你??！你沒看見，因為咖啡，今天園區(qū)的氣氛都不一樣了嗎？”
那一天，萌萌玩得很盡興，吃過止疼藥后，她少有地幾乎一覺睡到了天亮。
咖啡是只有靈性的狗，它好像知道“天使之家”就是它的歸所。它很快就熟悉了園區(qū)的環(huán)境，在后園和各個病房之間游走自如。
它不但陪萌萌嬉戲，還跟躺在病床上的病友們玩拾球的游戲，它會聽人的口令，翻跟頭、躺下、握手……
病人們都很喜歡它。
在“天使之家”，它像個明星，也像天使，走到哪里，都引來笑意和歡愉的眼神。
有一回，護(hù)士給咖啡帶來了一只大大的牛棒骨。
棒骨是一位老人送的。
護(hù)士告訴吳月，老人是患癌后主動要求來臨終醫(yī)院的，因為女兒的孩子還小，她不想給女兒添麻煩。
就是這樣一個原本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老婦人，竟為了咖啡學(xué)會了網(wǎng)購。
聽到護(hù)士轉(zhuǎn)述老人的原話，吳月淚目了。
老人說：“這世上，再沒有人需要我了，除了咖啡……它讓我覺得，我還活著。”
老人的話讓她想起那天夜里萌萌在她懷里發(fā)出的質(zhì)疑：“媽媽，爸爸是不要我了嗎？
“我聽護(hù)士阿姨說，他們新?lián)炝艘粋€孩子，她的爸爸媽媽沒錢治病，就把她丟在了醫(yī)院門口。媽媽，我好怕……”
她也再編不出新的謊言了，只能抱著女兒喃喃：“不會的……萌萌別怕……”
那一刻，她的無助比沒錢醫(yī)治時更甚——沒有錢，還可以想辦法去籌，可面對親人的冷血，她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不愿意女兒在生命的最后還要遭受親人的遺棄。因為親身經(jīng)歷過，她更加知道，那是世上最殘酷的冷漠。
只是，現(xiàn)實卻一次次告訴她——人的自私和怯懦是遠(yuǎn)比疾病更可怕、更冷酷的東西。
08
從“天使之家”驅(qū)車兩個小時，能到達(dá)最近的海域。
行程要選在萌萌身體各項指標(biāo)都穩(wěn)定的時候。
跟車的除了吳月，至少還要配一位專業(yè)醫(yī)護(hù)人員。
出發(fā)前一天，吳月給潘貴發(fā)了信息：“如果明天萌萌精神好的話，醫(yī)院的人會和我一起帶她去海邊，這是她最后的心愿。你來嗎？”
她其實沒抱什么期望。
潘貴很久沒有跟她聯(lián)系了，甚至他是不是換了號碼她都不確定。就算看到信息，他從工地現(xiàn)請假往這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天早上，吳月和志愿者把備用擔(dān)架往車上搬時，一只瘦黃的男人的手接過了她手中的重?fù)?dān)。
吳月側(cè)目，竟是潘貴。
他黑瘦了很多，眼眶塌陷著，看人時躲躲閃閃，像犯了錯的孩子。
吳月詫異：“你……？”
“我早就來了，來了兩天了，我……沒臉見你和萌萌?！?/p>
“你住哪兒？”
“醫(yī)院門口有個銀行，晚上我就在自助取款機門廳里打地鋪……”他騰出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這幾個月的薪水，我沒花，都給萌萌留著了……”
“爸爸，是爸爸嗎？”不遠(yuǎn)處，商務(wù)轎車的車窗里傳來萌萌纖細(xì)又清脆的嗓音。
“萌萌……”潘貴一把扛起擔(dān)架，向轎車跑去。
車廂里，父女倆抱在一起。
萌萌縮在潘貴懷里，像只撒嬌的小綿羊：“爸爸，你怎么那么久都不來看我？萌萌好想你……”
她忽而抬起頭，伸出小手摩挲潘貴的臉：“爸爸，媽媽說你去給萌萌賺錢了，你都累瘦了……”
潘貴別過頭去，咧開嘴，“嗚嗚”地大哭起來。那一刻，他在心里千遍萬遍地痛罵著自己。
車開起來了，潘貴抱著萌萌，吳月緊挨著父女倆。
咖啡匍匐在他們腳邊。
吳月心里對潘貴有千般怨，可今天，她什么也不想計較。這是萌萌期盼已久的日子。
曾經(jīng)，她和潘貴總是忙，忙著賺錢、忙著攢錢，好像只要一直忙下去，就能捱到后頭的好日子。他們幾乎沒有過一家三口一起去郊游的經(jīng)歷。
吳月希望，從今往后，她給萌萌留下的都是幸福的回憶。
潘貴的手機在褲兜里不時發(fā)出“嗡嗡”的震顫。他沒有理會。
等到了海邊，潘貴把輪椅和傘架搬下車。吳月聽見他站在一旁打電話。
因為情緒激動，他聲音很大：“你說的還是人話嗎？那是我的骨肉！我的事你不要管，莫要再給我打電話！”
吳月聽明白了，是婆婆打來的。婆婆埋怨他放著工作不做，跑來白費功夫、白費錢。
掛了電話，潘貴轉(zhuǎn)身，吳月正在不遠(yuǎn)處安靜地望著他。
半年不見，吳月變了，變得波瀾不驚，變得沉靜寡言。那雙沉靜的眼彷佛能洞穿一切。
這更讓潘貴愧疚不已。
他走過來，紅著眼圈道：“月，我不是人，我……我還不如一只狗！我太懦弱了……”
吳月打斷他，她不想浪費太多時間：“我不恨你。好好陪萌萌……別讓她帶著遺憾走……也別給自己留下遺憾?！?/p>
潘貴手足無措：“謝謝，謝謝你能給我彌補孩子的機會！”
萌萌牽著咖啡下了車。
潘貴跑過去，彎腰背起萌萌。他邁著大步，向碧藍(lán)的大海奔去。
萌萌趴在父親肩頭，“咯咯”笑著，咖啡歡快地叫著、跳著在潘貴腳邊縈繞。
無垠的海面躍入眼簾，萌萌興奮地尖叫起來。
到了海水邊，潘貴抱起萌萌，斜歪下身子，讓她用小手撩撥起清涼的海水，萌萌又“咯咯”地笑起來……
此情此景，吳月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只玩了一會兒，萌萌就沒了力氣，她不舍得去車上休息，央求父親搭起傘，讓她躺在溫?zé)岬纳碁┥稀?/p>
依靠在媽媽懷里，望著大海，萌萌忽然像個詩人似地感嘆：“媽媽，你看啊，大?？烧婷?！這個世界真好！”
她頓了頓，認(rèn)真地對吳月叮囑：“媽媽，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著！等到了那邊的世界，我要聽你講，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做過些什么……”
心像被錐子刺穿了，鮮血汩汩涌出，吳月忍住淚，微笑著說：“好，媽媽答應(yīng)你……把做過的所有有趣的事，都記在本子上，不，記在心里！然后，等再見面的時候，媽媽一件一件地講給你聽……”
潘貴別過頭去，用力咬住嘴，豆大的淚從眼眶滾落下來。
回去的時候，醫(yī)護(hù)人員給萌萌喂了一片鎮(zhèn)痛藥，她在車?yán)锍脸恋厮恕?/p>
她小小的身子靠在吳月懷里，還要騰出一只小手去攥著潘貴的手，蠟黃的小臉上浮著滿足的笑意。
吳月聽見她夢囈般的呢喃：“媽媽，謝謝你……我今天好幸福啊……”
09
生命中所有的痛都讓人早慧。
4歲的萌萌有著遠(yuǎn)超出她年齡的成熟。
在完成看海的心愿之后，她的身體好像受著自我意念的控制似的，很快地衰敗下去。
某一天深夜，她被腫瘤生長的痛折磨得冷汗淋漓，吳月抱著她，心如刀割，卻束手無策。
萌萌躺在母親懷里呻吟了一會兒，突然抬起眼，漆黑的瞳仁竟有片刻的靜謐，她嘗試著伸出小手去觸摸母親的面頰。
吳月永遠(yuǎn)都忘不了那個眼神，那是一個將要離世的孩子對還健在人世的母親的掛懷。
萌萌說：“媽媽，對不起……太疼了，我不想再勇敢了，我堅持不下去了……”
吳月再也忍不住了，涕淚涌出，悲咽起來。
最后的那一天，醫(yī)生給萌萌導(dǎo)完尿后，吳月把病房所有的醫(yī)療器械都撤走了。她在床頭擺上新采的鮮花，用溫水給萌萌擦拭身子，然后跪在床邊輕輕擁著她。
咖啡好像也知道這是離別的時刻，它安靜地匐在床下，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萌萌。
那位獨居的老婦人給萌萌帶來了彩虹色的超大棒棒糖，她彎腰吻了一下萌萌的小手，眼含慈愛和悲憫：“孩子，你很了不起！是你教會了奶奶勇敢，奶奶也不再害怕了……”
醫(yī)生揮了揮手，所有人都離開了。
臨走時，醫(yī)生對吳月交代：“她現(xiàn)在很平靜，你就安靜地陪著她，把想說的都告訴她，她聽得到的……”
他俯下身去，輕聲叮囑吳月：“再過一會兒，她的呼吸會越來越不好，她在慢慢離開……
“記得，不要動她，每一個小動作都會讓她覺得很疲憊、很沉重。就安靜地守著她，讓她知道媽媽愛她?！?/p>
吳月默默地點頭，即使早就做過無數(shù)次心理建設(shè)，但這一刻，眼淚還是像雨水一樣打濕了病床的被單。
她覺得手心被輕輕叩了一下，是萌萌氣若游絲的聲音：“媽媽，別哭……”
剎那間，她腦海里是那天萌萌歪著腦袋跟她許愿的模樣：“媽媽，我有三個愿望——和咖啡在一起；看一次真正大海；躺在媽媽的懷里，感受媽媽的親吻……”
“即使生命再短暫，他們也有享受幸福和美好的權(quán)利，點滴的美好對他們來說也彌足珍貴……”
那是入園的第一天，園長的話。
吳月深呼吸，抹凈淚水，低頭吻了吻萌萌的面頰，然后，輕輕哼唱起那首女兒最愛的歌……
尾聲
回憶如潮水退去。
吳月跪在草地上，輕撫著咖啡。
萌萌走后，吳月和丈夫辦理了離婚手續(xù)，她沒有再婚，也沒有再生育子女。
她和咖啡來到“天使之家”，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這一路，從義工到兒童護(hù)理部的主任，她把余生都獻(xiàn)給了那些飽受病痛折磨的孩子……
青青的坡地上，擺滿了手扎的鮮花束，都是病人和醫(yī)護(hù)人員們自發(fā)送來的。
無論對吳月，還是對“天使之家”，咖啡都不僅是一只狗，它是病人臨終路上的守護(hù)天使。
清風(fēng)拂來，平靜的湖泊泛起層層漣漪，花香浮蕩在空中。
咖啡緩緩閉上了眼眸……
恍惚間，吳月好像又看到了萌萌——
她踏著光輝而來，身穿潔白的紗裙，臉上是無邪的笑，像個快樂的安琪兒。
而咖啡一躍而起，又恢復(fù)了年輕時的精力，它追著萌萌，叫著、跳著，一起奔向遠(yuǎn)方燦爛的暖陽……
萌萌在最后留給母親的卡片里寫著：“媽媽，我愛你。請你好好活下去。”
吳月閉上眼，淚水打濕了眼眸。
她在心里說：萌萌，媽媽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