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新年伊始，賀家村家家戶戶掛彩結(jié)燈，張貼對聯(lián)，舞獅隊隊員早早起床前往祖廟廣場。

早晨八點鐘，新年第一個鼓聲響起，隨后三支舞獅隊開始活躍起來，一時間鑼聲鏘鏘，嗩吶笛笛，高胡管子悠揚奏響，護旗手興致昂揚揮旗有力，前來圍觀的小孩手舞足蹈地尖叫起來。

賀明杰雙手握著鼓棒奮力敲擊，富有節(jié)奏感的旋律直擊舞獅人內(nèi)心，使得舞獅人手上的動作越發(fā)激烈起來。

舞獅隊需要在祖廟廣場先舉行開幕儀式，隨后三支隊伍開始挨家挨戶拜年進行驅(qū)邪避鬼，奉送喜氣。整個賀家村零零散散算起來有三百多戶人家，舞獅隊每一戶人家都要踏門，不可錯漏，此乃職責所在。每戶人家為表誠意，須在自家一樓樓頂懸掛彩綢，制作彩綢的材料為紅紙包裹著的現(xiàn)錢以及一顆大柚子和一顆大蒜。

錢的數(shù)目必須是一個吉利數(shù)字，多少無所謂，看主人心意，柚子有保護、庇護美好之意，大蒜有驅(qū)邪除害之能，現(xiàn)錢意為彩金，將彩金送予舞獅隊，寓意積福送德。舞獅隊挨家挨戶登門拜年，走時將彩綢取走，意味著幫戶主將邪祟驅(qū)離，戶主回敬一份喜氣，以積福德，歡慶新年。

浩浩湯湯的舞獅隊行入小巷，一時鼓音齊鳴，人聲鼎沸，再走出小巷后，爆竹轟鳴，紅紙飄落，預示著開春大吉。賀明杰從小就喜歡此等場景此等氛圍，他從來不喜安靜，自小就是賀家村出了名的頑皮潑孩，性子飛揚跋扈，小時候沒少讓賀小武夫婦頭疼。十幾年來他從一個護旗手做到了敲鼓手，再過兩年待他熬夠資歷，他便能成為賀家村每年大年初一的主角，駕馭著彩獅，給同鄉(xiāng)人送福。

今年賀家村只有余梅家沒掛彩綢，舞獅隊來到她家門口時，只看見一片荒涼寂靜的場面，就如同年前的模子一般，毫無生機，毫無變化。賀家村從來沒有藏得住的秘密，舞獅隊人人皆知，余梅家需除邪祟，去病痛，更需要大把大把的喜氣。他們在余梅家的大廳里面賣力舞蹈，鑼鼓聲響徹天際，嗩吶聲悠揚婉轉(zhuǎn)，舞獅隊還幫余梅準備鞭炮香燭紙錢，替余梅完成新年儀式。

賀明杰與自己的四奶奶雖少有親近，但終歸血脈相連，他將鼓棒交給替補之人，目送舞獅隊離去，后單獨走進四奶奶的房間。自賀明杰回到賀家村以來，鄉(xiāng)親們談論最多的就是關(guān)于四奶奶的事情，要不是母親叮囑，他早就想來看一看這位受非議頗多的老人了。他今天違抗母親的叮囑，只是覺得如此值得歡慶的新年節(jié)，四奶奶孤苦伶仃無人照料有些可憐，他只是想來問候一聲，以示尊敬。當他打開房門的時候，一股刺鼻的中草藥味和難聞的臭味在他鼻中攪擾，使他產(chǎn)生一瞬間的窒息感，但他很快就適應過來。房間里的東西雜亂不堪，床頭邊桌上擺著一個水壺和一個空鐵碗，鐵碗也許是用來喝水的，床尾放著一只水桶，桶中還剩下一半的水，地板上有細碎的草藥渣和些許飯粒，許是包藥和吃飯時掉落的。余梅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看得出來被子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已經(jīng)被大片大片的污漬染成無法說得清楚的顏色。

“四奶奶。”

賀明杰輕輕地喊了她一聲。

余梅緩緩睜開眼睛，用一種呆滯的神情看著賀明杰。

賀明杰蹲下身子，與余梅對視，做出恭敬的手勢，說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來看看你，祝你新年吉祥！”

余梅的目光突然變亮了許多，嘴唇動了動，她似乎想微笑，但是她做不到。

賀明杰又說道：“你今天吃飯了嗎，現(xiàn)在是誰給你送飯??？”

余梅輕微地搖了搖頭，她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賀明杰的手腕，賀明杰看到她瘦骨如柴的手后心中一緊，嘴中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余梅輕輕地開口：“孩子，已經(jīng)兩天沒有人給我送飯了。”

賀明杰聽后睜大雙眼看向余梅的臉，又看向她枯瘦的手掌，隨后他掙開余梅的手掌，急速走出房間，嘴里說著：“我現(xiàn)在回家拿飯給你。”

他很快關(guān)上了房門，房門關(guān)上的時候余梅嘴里還在不斷吐出：“不用，不用”兩字。

吳十三妹看見賀明杰風塵仆仆火急火燎地回到家中，詢問一番才得知余梅餓了兩天的事情。她堅持不讓賀明杰去給余梅送，她要親自去，還告知賀明杰，讓他回到舞獅隊繼續(xù)敲鼓，賀明杰如今已沒有敲鼓的心思，但他拗不過母親，只得乖乖回到舞獅隊當中。

當余梅看清進來的人時，眼中藏不住的震驚，隨后她開口感慨道：“十三妹子，又一年過去啦，你還是像當年一樣漂亮?！?/p>

吳十三妹適時調(diào)侃一句：“我剛來時你怎么不說我漂亮，現(xiàn)在才說，是在感謝我大年初一還給你送飯嗎？”說完將飯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蹲下身子，雙手插進被子里將余梅扶起來靠在床頭上，再打開飯盒遞給余梅。

余梅接了，又放回桌子上，她開口問道：“小晴今年會回來看你們吧？”

吳十三妹先是感到很詫異，隨后回答：“不知道，她沒說，她已經(jīng)三年沒回來過了，今年國家放開她應該會回來看看吧。”

余梅眼中似有期盼之意，她又說道：“我想見見她?！?/p>

吳十三妹愣住沒說話，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余梅，說：“她應該不想見你，也沒什么好見的?！?/p>

“你們兩人這輩子不見面才是最好的，省得想起不開心的事情?！?/p>

余梅有些失望，但還是堅持，“你幫我說一說，算嬸娘求你。”

吳十三妹見她如此堅持，也不多說，“等她回來再說吧，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p>

余梅聽到這句話后才開始拿起飯盒吃飯。

吳十三妹受不了屋內(nèi)環(huán)境的臟亂，起身拿掃把開始掃地，掃完之后再整理桌上的物品，余梅突然開口道：“我女兒給我買的藥沒用，現(xiàn)在不包了，不包藥我反而更舒服些?！?/p>

吳十三妹聽見余梅輕松的口氣后，她若有所思，并沒有接話，余梅見她沒搭腔于是自顧自地繼續(xù)說。

“那天你們在大廳里商量的時候我都聽見了，美茹說的對，你說的好，我女兒家里也不容易，那些錢我也不勉強她拿出來用在我身上，當年她出嫁的時候我和你四叔沒給她準備像樣的嫁妝，這兩天她沒來管我我也不怪她，你們也不容易，我老太婆還欠著你們呢?！?/p>

吳十三妹從未見過余梅用這種腔調(diào)說出如此明事理的話，她的內(nèi)心突然間柔軟了幾分，隨即弱弱地開口：“您別這么說，這段時間是真的沒辦法，我家里現(xiàn)在還扔著一堆事?！?/p>

余梅嘴唇扯了扯，說道：“你是我見過心腸最軟的女人，你能嫁進賀家是天意，賀家姐妹也同你一樣心腸軟，當年對你們做這么多壞事，你們都沒像你們大哥一樣拿刀來砍我，呵呵?！?/p>

吳十三妹聽到這句話后只能低頭沉默，余梅像打開了話匣子似的

繼續(xù)說道：“你和賀小武是最不應該管我的，當年你三叔去世前一直都是你們夫婦二人在照顧他，后面他臨死前說要把他的家產(chǎn)送給你們，沒想到被我給搶了，我現(xiàn)在住著的這塊地，這棟房子本來是你們家的，村子外圍還有幾塊好地，本來留給你們?nèi)齻€兒子建婚房多好，現(xiàn)在都成我的了，你說你們?yōu)槭裁催€要管我？”

?? 吳十三妹想起了當年發(fā)生的事情，她也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p>

?? 余梅說了這么多話，早已沒了胃口，于是將手里的飯盒蓋上遞給吳十三妹后囑咐道：“你以后不要再給我送飯啦，放心，老婆子我餓不死，枝蘭有空也會過來，再就是跟孩子們說，不用來看我，這好幾天沒洗澡的糟心樣子誰看了都不舒服，還有，小晴的事別給我忘了！”

吳十三妹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余梅今日所說的話，她想也許是人老了，終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可惜到了如今時節(jié)，老太太無論是慈愛明事理還是刁蠻不講理于她而言已經(jīng)沒有太大關(guān)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