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如果當時他有意識,應該會感受到,自己整躺在母親的懷里,父母,還有爺爺奶奶,都在看著他笑,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喜悅,也是在歡迎他的到來。
只有他在哭,哭得大聲,哭得撕心裂肺。他大概忘了是為什么而哭吧!是呼吸到第一口空氣的不適應,還是隱約感到突然來到這里,對接下來要面臨的那些無常,而恐懼,而迷茫呢?
他不知道為什么會來,或許這會是他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答案。而眼前,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畢竟來都來了,別無選擇,這條看不見前方的路,只能走下去。
父母精心呵護,他慢慢長大,那纖弱的手腳漸漸有了力氣,父母鼓勵著,他爬出了懷抱,一步,兩步,越來越遠,父母發(fā)出歡快的笑容,他意識到,這樣會讓他們開心。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是厚衣服穿上脫掉幾次,他的食物從奶粉變得更豐富之后,他終于站起來了。而且,他已經能聽懂父母說話,還會將自己的意思,口齒不清地表達給父母,引來父母,還有爺爺奶奶的哄笑。
父親離家了,據(jù)說是去外地打工掙錢,在家里,母親照顧他。他每天都會在家附近玩耍,家前面的泥土地上,他和幾個鄰居爬來爬去,常常把身上弄得臟兮兮的,引來母親的責罵,還有一次次“毒打”,每次被打得哭泣過后,母親都會抱著哄哄,但好景不長,下次還會再犯。
轉眼就到了上學的年紀,電話里,父親勉勵他好好學習,告訴他只有好好學習,以后才能過上好生活,不會再和父親那樣,為生計而奔波。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只是點點頭。到了開學的日子,母親將他送到村口,眼看著他和幾個同伴一起,走向學校的方向。
在簡陋的鄉(xiāng)村小學里,他度過了一年又一年。老師拿著粉筆,教授各種知識,他都茫然地看著,雖然父親說,要好好學習,他也嘗試去做,可知識這東西,好像和自己有仇怨,怎么都沒法入腦入心。
每次拿出不太理想的成績單,看著母親怨聲載道,他從最初的愧疚,到不以為然,覺得其實沒什么,好像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這個結果。在每年過年,等到父親回家后,也會責備一番,再鼓勵一番,當時他發(fā)誓會好好學習的,可開學沒多久,豪言壯語全都忘記了。
不知不覺間,他個頭更高,能跑能跳,還能幫母親和爺爺奶奶干些農活兒,他知道長輩會為他的成績而不快,好在幫忙干活,被奶奶摸著肩膀說長得結實了,卻會開心。
上了初中,他要去鎮(zhèn)上,離家很遠,不能每天回家了。住進集體宿舍,和同學們一起上學,每天都過著單調的生活。他會羨慕幾個學霸同學的好成績,可看到他們在休息時,依舊挑燈夜讀,卻只能搖頭。他的成績只能是中規(guī)中矩。
他最愉快的,只是和幾個成績差不多的同學們,一起玩耍,晚自習后,會聊天,躺在被窩里,會看同學不知道從哪里搞來的閑書,里面的內容五花八門,很奇怪,很羞恥,可卻又讓人欲罷不能。他會和幾個同學偷偷翻出學校的院墻,去看看外面小鎮(zhèn)的風景,這是他頭一次知道,還有網吧這種地方,也學會了上網。
那次,被老師發(fā)現(xiàn)了他們偷跑出去的事,母親來到學校里,一臉失望,也責罵了他幾句。他心里埋怨著老師多管閑事,甚至還遷怒于母親,怎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數(shù)落自己,這么不給面子呢?
那是他頭一次和母親頂撞,母親扇了他兩巴掌,他本能想要還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怎么也抬不起來。帶著憤恨,他回去了學校。不過盡管吵鬧不斷,他知道母親的關愛一直都在,他知道不能太放肆。
他聽同學說,畢業(yè)后可以去大城市里打工,還舉例某個同村的大哥,外出幾年后,在家蓋起洋房,有了一輛車,還帶了一個漂亮媳婦。同學說大哥說好了,畢業(yè)后就一起去。對大城市的心馳神往,他羨慕不已,試探著問可不可以帶上自己一起去,同學說兩人關系這么好,當然沒問題。
中考成績出來后,他不出意外沒有考上高中,也如意料中那樣,看到父母和祖輩失望的眼神,但他并不驚慌,他曾表達過,自己不是讀書的料,現(xiàn)在打算出門打工去,和父親一樣。母親反對,覺得兒子還小,可耐不住他的勸說,在打消母親的顧慮后,他背著行李,和同學一起,走出了家門。
工作頭一天,他就感到吃力,好像一切都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美好,喧鬧的機械聲,揚起的灰塵,老板的責罵,讓他感到很不適應,那和不完的水泥,搬不完的磚頭,同樣讓人窩心。在烈日和暴風雨里,他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棱角越發(fā)分明,皮膚也變得黝黑,只是那種疲憊怎么都掩飾不住。
他認識了一個姑娘,瓜子臉,長頭發(fā),喜歡穿一套淡藍色連衣裙,說起話來溫柔可人,如夏日的清風,拂過他的心田。這女孩和他年紀相當,在一來二去中熟悉了,他知道自己喜歡她,便鼓舞勇氣表白,女孩在嬌羞中同意了。這是他平生頭一次知道了愛情的滋味。
他和她有個約定,等到成年就結婚,他現(xiàn)在負責掙錢,這樣就能早點把她娶過門。那年過年回家,她要回家去,想父親說他們的事,他將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兩萬塊錢,交給她,她感動地說,讓他等自己的好消息。兩人擁抱起來,時間靜止,世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過年回家后,父親問她掙錢的情況,他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來,母親倒是開明,知道他肯定去玩,花掉了,讓他以后省點,爭取早點娶媳婦。
其實母親也張羅了一樁親事,是鄰村的姑娘,聽說賢惠大方,能勤儉持家,和他很般配。他卻不肯接受,心里想著那個她,他只能說年紀還小,過一年再說。
過年后,回到上班地點,他找到公用電話,和他聯(lián)系,女孩留下的是她們村頭的電話,提前預約半天,才能找到人。錯過了好幾次,這天電話終于通了,可她卻沒有和他一樣喜悅,而是淡淡地說,讓他忘了她,她已經和家里介紹的對象定親了。他立在電話亭里很久,不斷追問為什么,可等來的卻是電話掛斷之后的忙音。
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只不過是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等他次日醒來,好像換成另一個人了,再也沒有從前那份活潑,好像也不會笑了。好在這樣的傷心,沒有持續(xù)多久,又恢復如此。
母親在電話里告訴他,讓他回家來相親,就是過年提到過的那個姑娘。母親沒料到他答應的這么快,讓他準備好。他請假兩天回家一趟。
兩人的見面很順利,他看到眼前這個穿著樸實,相貌普通,不過卻好像很善解人意的姑娘,再想起自己曾經的她,是那么漂亮,自己就覺得有些失望。不過他又覺得,既然來了就試試,說不定能成。這也是父母親的意思。
他們時常聯(lián)系,感情漸漸加深,也在兩年后,舉辦婚禮,他穿上時髦的西裝,戴著一朵大紅花,在同村人的起哄下,去女方家接親。那天,姑娘很美麗,那笑容,如綻放的山花,明媚了整個春天。酒席上,他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酒杯,大醉一場,卻也笑得放肆大聲,爽朗而豪邁。
他們的小日子,就這樣在平凡的你儂我儂中度過著。兩人都去了外地打工,去過工廠,送過外賣,搬過磚,也掃過大街,雖然辛苦,但早已習慣,他們最欣喜的是,存折里,有了好幾萬塊錢。他輕輕撫摸著妻子漸漸隆起的肚子,讓她來年在家呆著,等待孩子的到來,她乖巧地點點頭。
孩子的到來,讓人心生希望,好像一汪死水里,倏然注入一股清泉。那一聲很久沒見的啼哭聲,讓整個家里都倍受鼓舞。好像所有的辛苦付出,在這一刻都覺得是值得的。
為了孩子奶粉錢,他還要繼續(xù)打拼,而孩子的母親,卻要和在家照顧孩子,一如曾經他的母親。他說一定要給孩子一個好的成長環(huán)境,讓孩子好好學習,健康長大,以后能有出息,別在和他一樣了。他慷慨激昂的樣子,一如曾經他的父親。
奶奶在孩子上小學的時候,離開了。這時他頭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離死亡這么近。從前總覺得這些會一直陪伴自己走下去的人,突然某天就離開了,身在外地的他,連一聲告別都來不及說出口。
爺爺這個孤獨的人,也只是成了他在每年回家后,都能看到的那個落寞的背影,只是穿著棉襖,帶著帽子,抽著旱煙,沉默著。他感到凄苦,知道也許有天,他也會如此。爺爺注定要離開的,他沒有悲傷,只是偶爾懷念那回不去的時光,看到一個慈祥的笑容,會有一絲莫名的傷感。
他覺得自己幸運的,因為這個孩子和曾經的自己不同,很爭氣,成績很好。順利讀完了小學初中,進入更高一級學府,去讀高中。這對他來說,是看到了希望,也意味著更大的壓力,他要掙更多錢,支付孩子的學費。
孩子不負眾望上了名牌大學,他的忙碌也有了價值,他忍受著勞累和風餐露宿的辛苦,掙了些前。只是在某天,肩膀上的磚頭,終于將他壓倒,那天,他強撐著,也起不來。
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刺鼻的消毒水,蒼白的床單,都讓他感到絕望,妻子的哭泣聲,卻讓他動容了。醫(yī)生說沒有大礙,只是沒法再去打工了,只能在家好好修養(yǎng)。
工地賠償了一筆工傷費用,他結束打工的日子,回家去了。在背著行李,回到家里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個清晨,那時,他年紀小,躊躇滿志,看著遠空下方,想象那個讓人艷羨的花花世界,是何等幸福啊。而如今,一切都成了過去,還是那個村頭,還是那條小路,只是他不再是他。
他懷念母親,那個當天將他送到村頭的人,只是回來時,母親不再了。那場病,母親一病不起,離開了世界。父親也蒼老了,那佝僂的背,沙啞的聲音,顫抖的手,光禿的頭發(fā),打著補丁的粗布衣,在唉聲嘆氣中,沉默著,默默守候著家,用他的話說,在等死。
一轉眼,孩子大學畢業(yè),以優(yōu)異的成績,出色的能力,被一家國際公司錄取。孩子回家來報喜,家里擺酒席三天,大家都來道賀,這是他生平第三次高興,第一次是結婚,第二次是孩子出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年邁的父親,終于在這一天要離開了。他眼里只有平靜,他說要去見妻子了,還是很期待。只是放不下這個兒子,在彌留之際,父親有些傷感,說自己是幸福的,兒子兒媳在大多數(shù)時候,都陪在自己身邊??伤麉s不同,他生了個有出息的孩子,能回來陪伴自己的機會少之又少。也不知道老了以后,會是多么孤獨。
父母在,人生尚有去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送別了雙親,他恍然覺得老了,老得和當年的父親一樣。如今,他守著父親留下的幾塊田地,繼續(xù)勞作。曾經他是那么討厭農活兒,如今繼承了父親,成了農民,干著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孩子結婚生子,順理成章,他當了一回親家公,那天被奉為上賓,他喝了幾杯,很是得意。孩子的孩子,也就是孫子輩,那個襁褓里的嬰兒,卻不需要他來帶,要和孩子父母一起,生活在城市里。孩子也曾要接父母過去住,他卻不想,說習慣農村了,還是這里自在,不拘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孩子離開后,他嘆息著,說如果孩子在身邊該多好。
后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天過年,孩子回家一趟,他老早就準備好新鮮的食材,將那頭飼養(yǎng)一年的大肥豬殺了,靜候孩子回來。而要不了多久,這個熱鬧的院子,又會隨著孩子們離開,恢復到死氣沉沉的寧靜。
妻子,后來正了老伴,又變成了老婆子。他在妻子的稱呼中,也悄然成了老頭子。只不過那個每天都要調侃他,甚至咒罵他的聲音,漸漸小了,終于有一天,徹底安靜,妻子也離開了。他的世界,徹底孤獨了。
他將妻子葬在父母的墳墓不遠的地方,他時常佝僂著背,拄著拐,摸著年輕時受傷,如今時不時疼痛的腿,過來看看,他多想再聽聽老婆子的謾罵,罵他廢物窩囊,罵他老不死,罵他丟人現(xiàn)眼都好,只是,再也聽不到了。想到此,他老淚縱橫。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去見她的。他覺得,那時候,他應該還會和老婆子吵架,這樣挺好。
在生病多次后,終于迎來一場大病,一病不起。躺在醫(yī)院的白床上,他看著醫(yī)生那特別的態(tài)度,知覺告訴他,一切都將結束了。
他眼前站著好幾個人,有孩子,還有孫子,都在哭,孩子哭得最難過,簡直痛不欲生。還抓住自己的手,喊著爸爸不要離開我。好像多年前,自己春節(jié)后外出前,那個抱著自己大腿的可憐的孩子。
他眼角噙滿淚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滿是溝壑的臉上無聲滑落。他卻笑了,在天花板上,他看到了父母的笑,他們真張開雙臂,等著自己投入懷抱。他看到了妻子,正用嗔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埋怨自己晚歸。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