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不一樣之【酒】。
數(shù)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后，我驅(qū)車從四岔口回縣城，車里坐著科長馬杜蘿和副局長趙寶珠。此次下鄉(xiāng)專為調(diào)研基層“三?！睂嵤顩r。中午在本鄉(xiāng)的一家農(nóng)家院里吃，農(nóng)家院自家釀酒，口感綿密，三杯下肚趙局便爛醉如泥。我和馬科長將他扶到車上，趁烏云多著、日光被掩的當，急急往回趕。不想回程途中空氣愈發(fā)稠密，光線愈來愈少，老天憋到極限，降下一陣驟雨。
雨打車窗不棱不棱地響，響了一會，聽聲音漸漸大起來、躁起來。抬眼去看時，只見一盆盆雹子徑直向車上倒，砸得后視鏡裂開了一道縫，心里不覺悸動，怕將車皮砸出坑來。馬杜蘿的鼾聲一響，心里更亂了。我加快速度，將車開到了前面的一條隧道里，暫時避避這糟糕的天氣。進了隧道，我下車圍著車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大礙，這雖是公家的車，也得給人家好生保管著。雨下得很大，視野只局限于隧道里黑乎乎的一團，再往外便只有水霧。幾些雹粒被風刮進來，迅速化掉，在道口處形成一攤很龐雜的水洼，水洼上面還漂著好多奶白色的星球，整個如同一個小小的宇宙。我可以感覺到隧道頂很高，這與它的短暫并不矛盾，剛下來走兩步，便聽見頂上傳下來嚶嚶的回聲。兩人都睡著呢，我獨在外面立著，空寂的感覺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此時我簡直感覺，外面下的不是雨，也不是雹子，而是從渤海灣刮來的一條條咸水魚，否則落地的聲音哪有這么大呀。
我躞蹀著，從出口到入口來回漫步。這隧道卻也奇怪，像是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僅存于傳說、小說與電影中，可我對它的感觸又是那么分明。
外面雨漸漸小了，雹子也不再下。趙局看來是有點醒酒了，正用大舌頭嗓音喚我回去開車，要趕在下午三點前回單位開例會。我于是將車向外開。行至出口處，突現(xiàn)一獨眼老人，兀自站立，橫在車前，加之前面又懸出一道水簾，險些撞上，著實把我們都嚇了一跳。那老人身影佝僂，右手杖著半截秸稈，肩上掛一條皺麻袋，抬眼看時，右眼空空洞洞，早沒了眼珠。他用那秸稈敲敲我們的車蓋，不知哪地的口音問道：蛇袋，要……蛇袋嗎？三塊一條！我頓感古怪，尋思多半是個瘋子，便沒理他，徑直走了，濺了他一身的泥水。
老人所說的蛇袋原是家鄉(xiāng)的一句方言，“袋”字有點發(fā)“da”的音。它本義就是蛇蛻，這詞語很不常見，網(wǎng)上搜不到，到蛇皮袋一出現(xiàn)，更沒人說了。老頭子活久了，大概會說的也比我們多些。我的心在胸膛上破了一個洞，翻出去，又跨過一道車窗，到外面裹了一圈泥，也沒尋到老人的身影，終于像野兔子一樣鉆回來，卻發(fā)現(xiàn)小小的胸膛早納不下它。我的腦中頓生荒草，一幅遠古的圖景升騰起來，月光作陪，星星為綴，這是一段跨越了二十余年的回憶。
小時候我家住在湯河西岸，老屋傍山而建，每到夏天，我娘都要到集上買蛇藥，灑到水渠里、墻角處，就是怕長蟲從山上跑下來，鉆到家里害人。我爹是“新”字輩最年長的，可在他之前，奶奶其實還誕下過一名男嬰。但男嬰墜地不久，便被從房檐上鉆下來的一條通體青綠、吐著黑紫信子的大蛇活活咬死，奶奶傷心不止。后來，奶奶去世了，娘也算正式接管家事，愈發(fā)注重防蛇。但是娘跟我們說，蛇有兩寶，可為良藥：一曰蛇毒，二曰蛇袋。蛇毒難取，蛇袋好找，這兩寶，真奇妙，到了街里就變鈔票。這是一首簡明的童謠，我們經(jīng)常哼唱，但哼唱的同時也在思考，是否真的有人能撿到一條蛇袋。當時我們還小，并不知長蟲的嚇人之處，反而它的一身空殼惹起了我們的注意。
村里鮮少有人真正見過蛇袋，而東頭的劉大腦袋卻是個例外。他兒子是我們同班同學劉傻根，在一天晚上親眼看到他在夜色中鼓搗著什么。劉傻根問，爹啊，你在那黑處干什么呢？劉大腦袋答道，兒啊，我在賺錢，等攢夠了錢，我們也要買一臺亮晶晶的電視機。劉傻根又問，爹你一沒耪地二沒砍柴三沒做工，咋賺來的錢呢？劉大腦袋笑笑，拿起手中的透明帶條晃了兩三下，說，這個就能帶咱掙大錢，今天讓我給撈到了。劉傻根想要起來，卻被娘給摁下了。劉傻根問，娘啊，爹拿的倒底是啥，不讓俺看？娘只說，那叫蛇袋，是賺大錢用的。
第二天劉傻根起來的時候，爹已經(jīng)騎車去了街里，等爹回來時，手中便多了一張亮晶晶的十元票子。
那天飯桌上破例有了一小碗豬肉燉粉條。
于是劉傻根便很期待能夠親身地來感受一下蛇袋，感受一下那泛著油光的鱗片是糙是滑，是否帶著蛇的一點腥膻氣味。這決非是為了電視機和豬肉燉粉條而著想的。他早晨問一問，晌午問一問，到黑天了又問一問，最終只得到了兩條虛無縹緲的結(jié)論：第一，爹對蛇袋的發(fā)現(xiàn)純屬偶然，是在松樹梁上砍柴火的間隙無意踩到的。第二，蛇袋，其實也就是蛇脫落下來的一層死皮，用來入藥的。
聽說了劉大腦袋撿蛇袋的事情，我們便去找劉大腦袋，劉大腦袋不告訴我們，我們便只好收買“叛徒”來刺探情報。
劉傻根的條件很簡單，只需要到冬天的時候讓我和他換一下座位，把他調(diào)到爐子跟前。而我自然是眼皮都沒眨半下便爽快答應，我已經(jīng)苦于生爐子和保管教室門鑰匙很久了，如果沒有他我根本無從脫身。此所謂“兩全其美”，也說明他確實傻，傻到了沒有名字，傻到了要自討苦吃。
那個東西，特別長，特別亮……劉傻根這樣跟我們說。我們又問，你咋知道的呢？劉傻根拍拍胸脯說，放心吧，俺親眼所見，若有半點虛假便叫頂大的雷劈俺，叫頂嚇人的“呼呼”鬼來上俺的身，俺等著！俺發(fā)誓，那天晚上俺爹絕對是鼓搗了蛇袋，一條蛇袋就能賣十塊人民幣！我們看著他如同戰(zhàn)斗英雄一般的堅毅目光，不敢不信；聽著他許下的堅定毒誓，不敢不信；再看看他瞪得滴溜圓的眼珠子和龐大得快要將地球撐裂的渾圓光頭一同發(fā)出道道金光，更是不敢不信。
后來在班里越傳越邪乎，漸漸成了萬人景仰的傳說。有人說，那是一條舉世罕見的雙頭蛇，因為誤爬到松樹梁后咬死了一只四百公斤重的吊睛白額大蟲而大汗淋漓，熱得只好將鱗皮先脫下來；又有人說，那蛇比高速公路還要粗，上半個身子挺起來便有三層樓房那么高，平時窩在地下，只有吃人的時候才會出來，二十年前一個紅衛(wèi)兵進山無意間打擾了它，讓它受驚了，它便把那個紅衛(wèi)兵整個吞下，撞折了方圓五百米的林木，而這塊蛇袋不過是它在斷木上擦掉的一塊皮而已。
劉傻根仰賴這些傳說，做了班里的小霸王。
我們都開始崇拜他，像崇拜一尊新起的佛像一樣。我們圍著他，只為刺探到更多關(guān)于蛇袋的情報。
小霸王認為，既然他做了領(lǐng)導人物，那么就必須整點不一樣的。什么不一樣的呢？電視機。緊要的是央著他爹去買一臺亮晶晶的電視機。
此時中央一臺每晚都要播《三國演義》，我們放學后便跑到兩里地外的西灣子，那里有幾家姓佟的在縣城里擺小攤做小本買賣，富得流油，早早買了電視。但自從佟家的老人癱在炕上以后，大人們便不讓我們?nèi)チ?。一是怕哪天老人老掉了讓我們沾上不干凈的東西；二是聽說老人的意識已不大清醒，擔心說的胡話會嚇到我們。所以劉關(guān)張剛鎮(zhèn)壓黃巾起義有功便不了了之。所以我們也慫恿傻根，讓他買，他家有了電視我們也跟著沾光。
可我們村被前后兩座大山挾著，沒有地，窮得要命。又有誰家有錢買電視呢？劉大腦袋更不是啥有錢的人，村里有紅白事，他去吃席，隨份子永遠是越少越好。別人家都買不起，他家想買更純粹是異想天開。
劉傻根不管，他要的是電視機。憑他的憨勁，他強求的只是電視機。
劉傻根敢跟劉大腦袋耍氣，在這一點上他要比我勇敢得多。至于理由，那條蛇袋以及十元票子已經(jīng)袒露得很明白了。
他說，爹啊，你前兩天撿了條蛇袋，是不是賣了十塊大洋！劉大腦袋說，是啊。他又說，你冬閑時和夏初耪完地后，是不是沒事干就上梁砍柴！劉大腦袋連磕巴也不打一個便說，是啊，我不砍柴咋燒炕啊，把你們他媽的全凍死啊。傻根像是劇目中馬上就要被槍斃了的英雄好漢，仰天大笑了一陣，又繼續(xù)說道，那么你可以撿到蛇袋，你以前肯定也撿過！你一條就賣了十塊大洋，你不只撿了千次、萬次，或許滿山都有！快說，你這萬把塊錢都去了哪里，為什么不買一臺那么好那么好的電視機，是不是背著俺和娘在街里討了小老婆！劉大腦袋聽到這里騰地從炕上翻起來，先是愣了一小下，然后馬上下地去找掃帚，對著劉傻根的屁股哐當就是一狠下，兩瓣渾圓的屁股規(guī)律地顫抖起來。
——小兔崽子你今天敢審老子你明天就敢趁老子老了搞事情，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龜兒孫膽肥了你！
又是很清脆的一聲響，幾塊秸稈落在地上。
——我不管！你不買電視，就是包養(yǎng)小老婆，虧你還是副村長，你身為干部不為人民買電視忘記初心背叛革命理念，你你你，你就是個大變態(tài)！
“變態(tài)”是劉傻根新近學會的詞，沒想到第一個用在了他爹身上。
他聽見咕咕嚕嚕的聲音從爹的喉管里倒出來。
劉大腦袋那天用掃炕笤帚抽了他，體現(xiàn)出他的變態(tài)，正因為劉文的一句話，劉大腦袋用掃炕笤帚抽了他。
第二天傻根沒有來上課，第三天也沒有，直到第四天他才頂著一臉頹喪重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后來有人說中央一臺的《三國演義》已經(jīng)演到關(guān)公死了，關(guān)公和他兒子的頭被割了下來送給曹操。我們都喜歡關(guān)公，也就不想再去看一個這樣悲苦的故事，也沒有人說要買電視了，就這樣我的故鄉(xiāng)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連一臺電視機都沒有，要有都是二十一世紀的故事了。我不知道這對于一個京北小縣城來說意味著什么，從我的家鄉(xiāng)南下到北京市中心只有不到二百公里。
傻根說白了就跟個白癡一樣活活讓我們欺負，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也被我們吃掉了，我們都叫他傻根，后來連老師也這樣叫了，這樣叫很合適，他自己也說自己叫劉傻根了，仿佛這就是他的真名一樣。他的世界極單純，就三樣東西每天在他的心里攪來攪去：學校、蛇袋、電視機，仿佛他的智商與心力只夠他記下這三樣，可畢竟其中兩樣得不到，所以他每天也就充滿了希望，希望哪天下雨能下下來幾條蛇袋，希望哪天刮風能將一臺嶄新的電視機刮到他家里。他的思緒也極活潑，只要眼睛睜開便開始天南地北地胡思亂想。他得不到更多關(guān)于蛇袋的情報，反而還挨了一頓打，他就不是小霸王了，他又做回了那個榆木腦袋的劉傻根。在二十年前的農(nóng)村，傻根的性情太常見了，也太老實了，我們都瞧不起他，也沒人想過真正和他成為朋友，他沒有朋友，他很孤獨。
但是傻根在內(nèi)心里是視我為朋友的，哪怕我不承認。我爹與劉大腦袋間有很深的交情，我爹給他拉過選票，他也經(jīng)常到我家里來喝酒。但我并不希望他喝酒，他煙抽得厲害，一抽煙，整個屋子都沒法待了。傻根與我，此時便到屋外撿石頭，用來砸鄰居家的大花公雞，一砸它就喔喔地叫，它一叫我們就想笑。我想，以我年少時的心理，難免居高臨下地對他有所評判，但孩子間總還是能玩到一塊的。
有一次，趁我爹去洪湯寺給人家蓋房子，我把傻根糾上了山，不為別的，就為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一條蛇袋。
蛇有兩寶，可為良藥：一曰蛇毒，二曰蛇袋。蛇毒難取，蛇袋好找，這兩寶，真奇妙，到了街里就變鈔票……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流動的陽光像鑠金一樣從西山傾灑下來，群鳥亂鳴，寧靜的空氣掩蓋了嚴寒，我們就哼唱著這首童謠上了山。
我們沒有去松樹梁，去了更近的和尚肚，這是一座比松樹梁稍矮些的土梁子，因狀若肥肚而得名。
我們順著一條落滿蒼黃松針的小道上去，夕陽已快垂到盡頭，碎紅灑在我們腳下。我們看到了枯死的穿山龍和何首烏，甚至翻到了幾條尚且有些柔軟的干癟的黃岑根絡，但唯獨沒有見到亮晶晶的蛇袋。我們猜它們太輕太脆弱了，可能幾場秋雨便讓它朽掉；或者說，老天爺故意把它們藏了起來，不讓我們?nèi)グl(fā)現(xiàn)。
老陽落了，光線愈發(fā)昏暗，也越來越嚇人了。
傻根越來越急促，我仿佛看到他光亮的頭顱中血液同呼吸一起狂涌。天漸漸黑下來，有了點毛毛雨，我們還停留在半山腰。陰濕的林間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夜行動物的胃口已經(jīng)被打開了。他本來就是被我硬糾上來的，害怕是必然。
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呼喚著我們。聲音雖然微弱，卻在極靜中分明得很。
你聽到了嗎？那個聲音是“呼呼”。傻根突然說話嚇了我一大跳，害得我叫了出來。
“呼呼”啊……
就是那個要上你的身的“呼呼”，我戲言道。
傻根的臉蒼白得要命，雨珠從鼻梁上滴下來。他雖然笨，卻也熟知那個關(guān)于“呼呼”鬼的傳說，何況他又發(fā)過毒誓，莫非真要上他的身……
“呼呼”鬼是在我們所聽說的鬼中，最感到害怕的一個。這并非是因為這種鬼的樣貌有多嚇人，而是因為我們很難看到它，卻能在無形中感受到這一團氣魄的存在。
傳說這種鬼會依附在人的身后，像條尾巴一樣久久不去。而看到它的辦法有兩種，一是半夜一點鐘以后照一下鏡子，二是夜行山路的時候猛回頭。若是當真看到了它，這個人就徹底被它纏上了。
看來“呼呼”鬼真的來了啊。
我在當時的恐懼程度早已超過后幾十年的總和，甚至意識也不大清醒了，冷汗與雨水的共同作用使我著了濕衣。我心里只明白一件事：我要帶著傻根一起下山，趕緊跑回家里，越快越好，最好再大喊一聲。我要去找我娘。
我拉著傻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枯敗的秋葉一直在耳畔窸窸窣窣地響著。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密云遮月，雨愈發(fā)大了。
我們時不時還能聽見“呼呼”的聲音，并非風聲，而是一種遒勁有力而又無處不在的細入毛孔的聲音，這聲音包裹著我們，就像蛇袋蛻落前緊緊包裹著蛇的軀干一樣，我們的腳步很輕盈，像要飛上天空，來到另一個世界。我們就這樣走著，甚至把這種聲音當成了一種享受。我們對它的期待遠大于畏懼。
到了一處土坡，因雨水沖刷而塌了大半，用腳踩上去，松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滑下去。傻根指指我，示意我先下去，他真心善。
在我先行下去之后，泥漿依舊從上面不斷向下涌，我把緩沖的那塊石頭一下子蹬掉了，上面泥帶著草草帶著泥滾下一大團來，把陡坡削成個平面，有一人多高。傻根在上面眼巴巴地看著我，眼神里露出哀求，嘴里打顫，磕巴不出一個字。雨點子像鋼珠一樣沒了命地向身上砸，連喘氣也艱難了。黑漆的夜光里，傻根也被染成了夜的顏色，明晃晃的只有眼珠。我試圖將傻根拽下來，可這實在太高了，他又比我壯，我不敢保證他不會摔，他也不敢向下跳。
遲疑中，一個邪惡的念頭從我腦海里漸漸浮現(xiàn)出來。平日里我們像逗弄哈巴狗一樣調(diào)戲他，他也像哈巴狗一樣乖，全都逆來順受了，連一聲也不敢叫。這樣的乖娃子最耐心的就是等待，我讓他等一秒鐘是等，等三個鐘頭還是等，以他的愚昧不見得能從中分辨出不同，于是我也無消去枉費力氣，也好早些回家。
呼，呼呼！
猴急吃不了熱豆腐，傻根你也別慌，我現(xiàn)在馬上跑回去找你爹。我也不等傻根說什么，撒腿就跑，比我們在紅石楊看到的野兔子跑得還快。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我想我再多待一秒鐘都可能會凄厲地死去，可我畢竟舍不得，哪還要關(guān)心這個小雜種。小雜種說白了就是個白癡，是條糊涂蟲，受人家欺負他也從不惱，也不欠這一回。傻根親眼看著那個好哥們消失在了雨水蒸騰起的冷霧中。他大張著嘴，從中發(fā)出不成音符的“啊啊”聲響。雨水劈頭蓋臉地澆去，光滑的臉蛋在林間的陰氣中反著鬼一樣的幽光。光頭皺起來，像是泡發(fā)了。在我稚嫩的心靈中，他頂多會得一場重感冒，發(fā)一晚上燒，可打了點滴就一定會好。而我并不愿感冒，我認為我們淋了雨是被傻根所連累，是他的腳步太慢了，他在山上像贅疣一樣無用，如果我因此大病一場就太不值了。每次發(fā)燒娘都給我買一小瓶橘子罐頭，但上回剩下了半瓶，糖水也被我偷喝完了，只剩下干癟的幾瓣橘子，我也沒啥好期待的了，所以我一定不能感冒。至于傻根，愛咋咋的吧。
我當時并沒有想過，其實傻根是被我硬拽上去的，而我只是一心希望不要發(fā)燒，不要難受。
第二天傻根沒有來上課，第三天也沒有，直到第四天他才頂著一臉頹喪重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師很嚴肅問我們，是不是有誰那天晚上跟傻根上山來著，我大吃一驚，卻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讓半分驚慌泄露。終于我和其他同學都完美地說了沒有，殊不知他們這些真沒有里，竟摻了我這個假沒有。但是顯然這事是無法徹查的，那天下午四點一刻我們就放學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老師們是支教，趕四點四十的十六路，天還沒黑透就都走光了。我娘在我濕淋淋地回家時，還在陳老太家里打麻將，到深夜了，才從黑處鉆回來。見我早睡了，也不問啥，摸黑洗完腳，便進了被窩。除了傻根與我，沒有第三者知道。我最害怕的是傻根說出來，他縱然笨，這點道理也是曉得的，不過后來看這點擔心純粹多余。老師說，如果有，立馬站出來，誠實認錯。講臺下寂如死水。老師努力良久，終于發(fā)現(xiàn)我們都是好孩子，并沒有犯錯的。她也是年輕，又是城里姑娘，大概對我們也很信任，便又開始講課。她知道傻根是個傻孩子，傻根娘產(chǎn)他到一半沒了力，導致憋了他幾分鐘，是當時大腦缺氧把這孩子弄傻的。而傻子就是拿來戲弄的，誰叫他傻呢，于是她也跟著我們管他叫傻根。既然是傻根，那么他的事情也就不重要了，她估計也沒放心上。那節(jié)課忐忑不安之后，也就沒什么了，我什么也沒失去，什么也沒得到，我只是犯了一個小錯誤，升起一個不該有的小念頭，坑害了另一個孩子，我慶幸的是我畢竟沒有感冒。那一天過得很快，唯有王明亮不小心折斷了我的一根鉛筆，讓我難過了一陣，可他又大度地還了我另一根更好的，反而讓我的心情更愉悅了。到放學，我又能去找我娘了。
那天吃晚飯時，娘說，不知道誰家養(yǎng)的狗蛋子把劉大腦袋他們家的老大給施上了和尚肚，下大雨，撂下他就跑了，差點沒給人老大整死。我問，他死了嗎？娘說，沒有，當然沒有，淋雨死不了，就是聽說發(fā)高燒，燒成啞巴了。全是劉大腦袋的報應，報應啊……之后娘便開始劉大腦袋對我家怎么怎么不好，我是那時才知道他家竟然欠我家怎么多錢，他也漸漸在我心中變成可惡的了，仿佛燒成啞巴就是報應。聽說他娘因為這事一直哭，都要哭瞎了，我心想，你兒子成了啞巴，你再哭成個瞎子，可多好啊，多么值得同情的一對母子倆。可最后她把淚水流干了，又開始喂小的，她不敢太傷心了，怕奶水不夠。我認為可惜，少了些茶余飯后侃談的材料。
后來爹從洪湯寺回來，劉大腦袋和他依舊時常一起喝酒，劉大腦袋依舊抽煙，弄得滿屋都嗆得要命，而娘也依舊發(fā)她的牢騷，仿佛和從前并沒有什么不同，畢竟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稍掖蠡üu的時候便常常感到孤獨了，印象里此時身后總有條糊涂蟲，可現(xiàn)在沒有了。轉(zhuǎn)念一想，那天娘是怎么腌臜的劉大腦袋，便煩惱頓無了，傻根不再肯跟他爹來我家吃飯，似乎也是應該的。久而久之這件事情在心里解釋通了，也就刻意淡化了對它的種種后悔，只余下漫長的回憶。
在老家念了五年小學后，爹說孩子爭氣，是塊讀書的料，便把我送進城里讀初中，住在二姑奶家。初中讀完了讀高中，高考考了家大專，成了大學生，畢業(yè)后又吃上了公家飯，工作都在寬敞的政府大院里。入編后的某個春節(jié)，我回到老家，在三爺爺家吃飯時，又聽到老人們在談論劉大腦袋，說他家的小子死了，就在村口大道上，讓大貨車碾死的，只剩下肉泥了。大姨夫說，大概他們家人全都是劉大腦袋連累的，兩個兒子都傻得不透氣，其中一個又死得這樣慘。但剩下的親戚也好，同鄉(xiāng)也好，竟沒有一個去同情這慘死的小子，反而都去議論劉大腦袋的種種不好。有人說，他當了六年副村長沒干過一件實事；又有人說，他凈收別人的錢啦。大家你一嘴我一嘴，把這頓飯的氛圍推向了高潮，我的心里也痛快不少。畢竟無論是他哪個兒子死，我都與那事脫了關(guān)系。
但悔心易壓，回憶難防，每次下大雨，尤其是淋雨時，難免會想起這事來。漸漸地，我開始從傻根的角度去代入，補全了這場回憶的細節(jié)?；貞浀臅r間也愈發(fā)短了，先前是數(shù)小時如看電影一般的走馬燈，到如今便只剩下匆匆一瞥。當我從回憶中拔出身來時，隧道才剛過去。趙局滿身酒氣，卻依然堅持給我們講那個老頭的故事。他說那老頭確實是個瘋子，但人家會上山采蛇袋，附近的藥商都到他這來拿，也不用付錢，只消給他唱一首歌便可走人，那老頭唯圖一樂。馬杜蘿問趙局，為啥要唱歌呢？趙局笑笑，說這是個凄美的愛情故事。老頭年輕時容貌俊美，只是窮，卻討得一個漂亮又富有的老婆，哪曾想這老婆在婚車上遭了車禍，車毀人亡。老頭樂觀，心里并不憋屈，他對自己的長相自信得很，認為以后機會還有大把。誰知旁人碎嘴，笑他是克妻的命，一來二去，便瘋了。他現(xiàn)在總以為還是洞房花燭夜，便叫人家唱歌，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我們仿佛還聽見老頭高歌，唱的正是那首童謠。
蛇有兩寶，可為良藥：一曰蛇毒，二曰蛇袋。蛇毒難取，蛇袋好找，這兩寶，真奇妙，到了街里就變鈔票。變鈔票呀變鈔票，全都伺候你個寶，哪天興起看黃道，起了一臺大花轎，把你接來洞房鬧一鬧……
那天我們意料之外趕上了例會，例會中途縣長又來講了段話，三鬧兩鬧便扯到七點。同事們一商量，出去喝吧，于是便去翠華樓。不知為何，一下子喝大了，趴在桌上，竟做起夢來，夢見好多好多水從我床上漫下去，一個少年從視野那頭漂過來，滿身破爛，一字不發(fā)，只是看我，像端詳一件稀有的寶物一樣，我沒有見過那種目光。我感到驚恐，忙說道，劉兄，你別來無恙啊。少年艱難地站起來，還只是看我，一動不動，仿佛任何動作都會讓他的身體支離破碎。我感到那目光愈發(fā)深邃，終于夢魘，初醒時還喘著氣。一抬頭，原來他們也都看著我呢，意思是，他喝得確實有點大了。我顫顫地發(fā)問：我犯過罪，把一個沒有靈氣的少年弄成了啞巴，你們信嗎？沒有人回復，馬科長過來幫我把外套穿上，示意大家都走吧，時間也不早了。下樓梯時馬科長對我說，明天少看點犯罪片吧，這家伙做夢都在犯罪……
我走路回去?；丶彝局凶硪馔黄穑杏X身體軟綿，不禁停住喘了兩口氣，我感覺我仿佛退化成一根巨大的腸管，狀若蛇袋。深重的罪孽感從內(nèi)心襲來，愈想愈恨自己，用腳用力地踢了塊石子。石子飛出去，恰好砸到路邊玩土小孩的腦袋，小孩先一愣，轉(zhuǎn)瞬便抬起頭大哭起來，卻發(fā)現(xiàn)壞叔叔的背影早消失在了夜色中的某一條街巷。
夜色愈濃，哭聲漸漸離去。有風了，我裹緊衣領(lǐng)，加快了腳步。我想我才是傻根，埋起來的事還要一遍遍去懊惱。其實蛇袋本是棄物，正因人用它入藥而有了價值。但要有人在野地里冷不丁看見它，便一定當作真蛇，害怕得要命，可它畢竟是假的，只是給人帶來一些無用的驚慌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