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看奇葩說，周四周六的一起趕，很過癮。
奇葩說11月21日，也就是周四的辯題，是“奇葩星球新規(guī)定：星球將給做好事的人發(fā)紅包，你支持嗎？”我早上一醒來，就看了。
辯論中，反方詹青云、肖驍、秦教授將價值與情懷合璧，頻頻出招，正方程璐、楊奇函、梁秋陽以內功將一個激勵機制化為大盾，與反方的長矛砰砰撞擊，火花四濺，這讓我覺得，這期奇葩說相當精彩。
硝煙彌漫中，我們當然也看到了導師們綿里藏針的舌戰(zhàn)，他們跟辯手們一樣，都一會兒帶著我們往東，一會兒帶著我們往西，把我們搞得跟墻頭草一樣。
這當然很正常。因為第一，奇葩說的辯題所具有的雙重性，往往跟雞生蛋蛋生雞差不多。第二，正反兩方拿出來打的點所反映的，往往是事物的不同角度、層面，基本上都可以單獨立論，那又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更何況奇葩說還是一個非正常世界，偷換概念、搞煽情、做詭辯、逗人樂，這都是可以的。第三，大家以贏為目的，都把帶節(jié)奏的功夫練到了相當高度。
所以奇葩說這個節(jié)目一般來說，萬不可以輸贏論高低成敗，那里面真正說起來，原不過是你自己如何，你喜歡不喜歡而已。它真正能帶給我們的，其實是娛樂中的思考，和多維度看問題的態(tài)度，而這，也正是我越來越喜歡它的原因。
奇葩說我已經看了好多期，都只看著樂，沒打算寫，那么我為什么偏偏要寫這一期呢？因為我覺得這一期的辯題特別特別好，它背后所涉及的其實是一個從古到今都沒有定論的大問題，它遠非發(fā)不發(fā)紅包那么簡單。
什么問題，以及復雜在哪里，我們不妨從雙方的辯論說起。
奇葩說這期的結果，是反方勝，這正如蔡康永所說，反倒是反對發(fā)紅包的一方拿到了京東的紅包，這很是搞笑，但是這場辯論的滑稽詭異不只在這里。
辯論雙方包括導師，總體而論，可分為價值派（或叫理想派、情懷派、詩與遠方派）與制度派（或叫務實派、現實派、經濟派），就是貌似獨辟蹊徑，獨具慧眼，角度刁鉆的羅振宇，其實也是枉擔了虛名，并沒有超出辯手的觀點。
羅振宇是持反方觀點的，他特意摘出來“規(guī)定”二字加以舉例分析，最后的結論是：請注意規(guī)定二字，我認為可規(guī)定可不規(guī)定的，一般就不要規(guī)定，規(guī)定會使事物變質。而這一切，難道不正是反方秦教授所說的，這個政策會把做好事變成一門生意，生出許多事端？這擴而展之，當然又正是反方詹青云所言之：這個政策服務的不是好人，而是生意人，聰明人，那些最會利用規(guī)則，最會邀功請賞的人，它會傷害到好人。
如此這般，那么這場辯論就有意思了。
以價值情懷立論的人，原本該是高尚的高級的陽光燦爛的，相信人性本善的人，以制度立論的人，原本該是現實的實利的，尊重人性弱點，甚至相信人性本惡的人，但是如今這二派，卻在辯論中顛倒過來了。情懷派在擔心激發(fā)人性之惡，制度派在高呼要相信人性，以至于正方辯手梁秋陽曾嚴肅指出，你們恰恰才最不相信人的道德性，而反方肖驍也得意洋洋，反唇相譏，正方辯手其實一直在替我們說話??！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因為正反兩方根本是一樣的人啊，他們在論辯中對立，在生活中卻是價值觀認識論一樣的人，他們是不得不對立起來，割裂了這個辯題的一體，而走向兩面。這簡直等于是一種人格分裂，只能讓他們一面不得不，一面不知不覺地在自己挖的坑里跳進跳出。
奇葩說這樣的滑稽劇比比皆是，也算是一大樂事，但是這一次，我卻有點不滿意，尤其是想斗膽替孔子先生鬧點意見。為什么呢？
因為給做好事的人發(fā)紅包這事，古人早就在做，自發(fā)的，形成規(guī)定的都有，它怎么就成了你們奇葩星球的新規(guī)定了呢？而且這場辯論很不符合我的期待。孔子早就對這類紅包發(fā)表過意見了啊，為什么正反兩方以及導師們都絕口不提？這意見多著名，多顯著，多切題啊，他們這些博學之士是不可能不熟悉的，他們不是最喜歡引經據典講故事的嗎？
不信請看。
子路受牛說的是什么？
子路下水救了一個人，那人發(f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給他，一頭牛。然后當大家以為子路是雷鋒，一定不會要的時候，子路卻收下了，于是大家就很不滿意，開始攻擊。救人是道義，怎么可以拿報酬，要紅包呢？子路這人可真不咋地。
這世上能夠奮不顧身救人的不多，但鍵盤俠卻一定多，所以被春秋的鍵盤俠們弄得很郁悶的子路就去找了老師。做孔子的弟子，不但可以得思想得文化得知識，還經?？梢缘玫叫睦斫ㄔO，這是很幸運的事，于是子路就從孔子那里得到一顆大大的定心丸。
可以收啊，為什么不可以收？你收得對，收得好，你就應該這么做！為什么呢？孔子說，因為這樣的事不易為啊，只有救人的人能得到報酬，才會有更多人的愿意去救人。
子貢贖人說的又是什么？
當時各國互相攻伐，動不動會掠奪他國人口為奴，因此魯國就頒布了一條規(guī)定，誰若在外國遇到本國人花錢贖回，那么政府就會打開國庫，給他發(fā)大大的紅包（費用和獎勵）。子貢是史上最偉大的生意人之一，不缺錢，所以他就在贖人之后，拒絕了政府紅包?？墒钱斪迂曇詾樽约旱男袨楹芨呱械臅r候，老師孔子卻把他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完了完了，再沒人肯做這樣的事了。你這么一來，誰還好意思要錢？沒錢，誰還肯去做這樣的好事？社會就是被你這樣的人搞壞的。
其實就是商鞅徙木，也應該算歷史上著名的發(fā)紅包故事之一。來來來，誰把這木頭從南門移到北門，我就包十金給他。商鞅如此做，當然是為立信，為推行變法，為倡導鼓勵好事，為去做更多更大的好事，這體現的豈不是薛兆豐教授的觀點？——
“激勵永遠是社會進步的最重要的源泉。發(fā)紅包，會使做好事的量增大。各種工作的本質，無非就是規(guī)范化的，持續(xù)性的做好事，我們的掙錢行為無非就是換紅包?！?/p>
當然，論題中所指的好事，肯定是大家意識中的，約定俗成的，另外意義上的那種，它如果是可換算成報酬的那種，也就不必拿出來爭論了，薛兆豐的觀點，難免有些偷換概念。但是他在大道理上是對的，這就如同羅振宇的對，和蔡康永的對一個樣。
蔡康永認為錢能夠讓你做某事，但不一定讓你喜歡，人的內在認同、內在報答最重要。他一則擔心做好事建立在外在激勵刺激上，會造成一切以金錢為動機，什么事都拿錢來解決，一則擔心刺激一旦不到位，或者消失，行為也就消失——你當然不能說他不對。
如此這般，我當然會在第一眼看到辯題的時候，以為有人會拿這些典故說話，至少正方或負責使大家思路更清晰的導師們會引用一下，尤其是康永哥。因為康永哥國學知識豐富，算是最寬和的一個，他也說過，他不是為了贏?？墒钦l知道，大家竟一概不說，就是不說，偏偏不說！這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
哈哈，奇葩說不管怎樣，都是一個競技類娛樂節(jié)目，這里的人怎可能不在乎輸贏呢？大家再嘻哈，也還是為打敗對方不是？所以孔子的這個態(tài)度，及他與弟子的這幾個典故，其實是不可以提的。不但反方不可以提，就是正方也不可以提，我總算想明白。
這又是為什么？
因為孔子是偉大的啊，奇葩說的人不必偉大，因為孔子是教育世人，教化社會的啊，而奇葩說的人是在娛樂大眾，斗智斗嘴，因為孔子既是理想的，也是現實的啊，而奇葩說的人為了勝利，完全可以理想、現實自由轉換，做變色龍都無妨，因為孔子是辯證統一的啊，而奇葩說的人非此即彼，只需要暫時自洽，讓觀眾歡呼，讓你說不出話（其實不自洽似乎也可以，讓觀眾歡呼，讓對方說不出話才是最重要的）——那么如此一個孔子，在這個辯題之上，就一定會誰使用誰矛盾，誰被攻，那絕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勾當。
這么說吧，這兩個典故表面上看，孔子是在支持發(fā)紅包，但是孔子卻又有一句話，叫“君子喻于義小人之以利?！边@老先生作為儒家道德的確立者、制定者，高級善的倡導者，甚至都可以知不可為而為之，但卻又中庸靈活。
奇葩說這個辯題的根本是什么？這其實就是一個人性善還是人性惡的辯題，就是古人一直爭執(zhí)不休的教化與刑法（制度）哪個為先，哪個為主，哪個最重的問題。人性本來是善是惡，這個問題永無終結，教化與刑法，本來是治理社會的一體兩面，不妨齊頭并進，但古人卻就是非像奇葩說的人一樣對立，甚至不惜用血來戰(zhàn)。這種極端偏執(zhí)之事，只有孔子這樣的人才不會做，他那里做辯論，要的從來是理贏事贏，而不是人贏。
儒家道德有相當理想的一面，但孔子絕不會飄在空中做事。春秋戰(zhàn)國時期，禮崩樂毀，道德不存，他不只是要倡導教育，也在支持制度。
人的道德修養(yǎng)水平是不同的啊，你對君子可以喻之以義，君子自己也從來以義為滿足，為驕傲，但是普通人呢？這世界上是不是普通人更多些？你若想要這個社會更加美好，難道可以一刀切，可以任意拔高，可以靠道德綁架？
所以程璐和梁秋陽說的：“我們要通過人性弱點，去實現我們的人性光輝……用激勵，讓更多人更多地去做好事……你原先可能不會去救人，發(fā)了紅包你救了……”；“我們也是在創(chuàng)造善良?！钡鹊?，孔子一定會認同。
但是我們人類其實既有惡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既是需要用法律法規(guī)制度來規(guī)范的，也是可教化的，只談價值情懷不對，難道只談利益就對？所以孔子對于詹青云、肖驍他們的話，也一定不會反對：
“好人，支撐他們的是什么？就是那一點點的執(zhí)念。他們就是想告訴世界，在我的眼中，有的東西比錢更重要。”
“不是要不要給好人獎勵，而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有什么期待，你想活在怎樣一個星球里。你是想活在一個被金錢驅使善的星球，還是愛可以被傳遞，善意可以被延續(xù)的世界，哪一天我們發(fā)不起紅包了，依然有人愿意不計回報地幫我忙的星球?！?/p>
——孔子為什么要因材施教？因為弟子們良莠不齊啊。教育可因材施教，社會為何不可因需施法？孔子的教育因人因時因地而變，他是既能看到共同的人性，也能看到人的差異，既能規(guī)劃理想之境，也能看到現實當下，既能輸出價值，也能扎實務實，而我們所欠缺的，難道不正是這種尊重與超越，智慧與圓融？
現實生活中的我們與社會，當然不可奇葩說，因此，這里最主要的問題其實在，不打辯題的時候，你該怎么對待！所以看完這期，我認為，這個辯題的最終勝利者，絕對應該屬于梁秋陽。他盡管也有矛盾，但結辯時到底將問題歸結到了根本：
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這個問題實際預測的是，人心會往哪走。它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一切關于人心的問題，答案都在我們自己身上。
人心會往哪走，誰能預測，誰能規(guī)定？這一定是人類一個永恒的辯題。但類似爭辯，卻一定能夠給我們帶來價值和利益的諸多思考，讓我們更加完善，更加美好。
文/九鴉
圖/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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