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道里的三個人都沉默著。最后，米歇爾先說話了：“這……這他媽的是什么意思？對我們感到抱歉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這不妙，很不妙……”謝爾蓋喃喃地說?！傲硗鈨晌慌為L呢……不對，全艦隊通信！”他手忙腳亂地切換到全艦隊頻道，大叫：“朗道號！柴可夫斯基號！收到請——”

一道倏然而至的強光在舷窗外亮起，謝爾蓋的眼睛短暫地失明了，只聽到頻道里傳來一片驚叫和紛亂的聲音。幾秒鐘之后，他勉強睜著眼睛，發(fā)現(xiàn)本來應該靜靜地懸浮在舷窗里的朗道號不見了。

“不……”謝爾蓋喃喃地說，動手瘋狂地查詢一切可能的信號。沒有重力反應，沒有通信信號，頻道里本艦的通信員在不停地呼叫僚艦，沒有回應。這一切都說明一個讓人不敢相信的事實：朗道號和柴可夫斯基號就在剛剛的強光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頻道里充滿了人類絕望時所能發(fā)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音：尖叫，咒罵，還有米歇爾的咆哮：“冷靜！準備戰(zhàn)斗！炮手就位！把護盾升起來！”

“不?！敝x爾蓋低聲說。他將全頻道靜音，說：“同志們，安靜下來，聽我說?，F(xiàn)在我們要做的，是立刻啟動信息消除程序?！边呎f著，他邊伸手動用艦長權限，啟動了信息消除程序。系統(tǒng)立即要求他進行指紋和瞳孔認證，他一一照做著，同時繼續(xù)說：“敵人之所以只留下葉卡捷琳娜號，就是要從我們身上獲得地球的坐標，從而消滅人類這個他們認為對宇宙有害的族群。因此我們必須要銷毀跟地球有關的一切痕跡。米歇爾·菲斯比大副，請進行你的確認。”說著，他解除了靜音，然而頻道里仍是靜悄悄的，只有米歇爾有些沙啞的聲音：“艦長，你確定嗎？程序啟動之后，我們就回不去了。”

“我確定。敵人的力量超乎我們的想象，已經(jīng)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去了。但是，我們依然可以保護地球。”謝爾蓋說，同時微笑起來，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吊墜。

頻道安靜了兩秒鐘，然后米歇爾說：“使用大副權限確認完畢，信息消除程序已啟動。”

謝爾蓋面前的屏幕已經(jīng)熄滅了。信息消除程序已經(jīng)在運作，程序不僅將徹底擦除飛船上一切信息存儲、傳遞等裝置的數(shù)據(jù)，還將毀掉超光速躍遷過程中飛船上產(chǎn)生的一切物理痕跡。就算是使用反應爐自爆，也不排除有先進的文明可以從殘骸中分析出地球的蹤跡，然而這個程序可以用比爆炸更徹底的方式抹去飛船上的一切痕跡。這是他們在死前能為人類做的最后一件事。

程序進行得很快。十幾秒后，飛船上只剩下生命維持系統(tǒng)還在運作了，謝爾蓋與船員們的聯(lián)系也已經(jīng)被切斷。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斑€剩下最后一戰(zhàn)了。”他自言自語。敵人既然要從飛船上獲得信息，就勢必要先從肉體上消滅船員們。他們會采取什么方式呢？要是肯沖進來肉搏就好了，這樣至少可以看看他們長什么樣，或許還有機會親手殺一個……

然而接下來他就知道了答案——一陣似曾相識的眩暈襲來，然而這次，眩暈來得兇殘而毫不留情，仿佛一把刀子伸進腦漿和五臟六腑里，將它們攪和得稀碎。謝爾蓋踉蹌了一下，倒下了。他的眼前飛快地閃過了自己的一生，母親，學校，日益嚴重的污染，航天中心，安娜，娜塔莎……“娜塔莎，再見?！敝x爾蓋微聲說，用最后的力氣伸手握住了吊墜。

突然，他的意識猛然回光返照，他發(fā)現(xiàn)自己遺漏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他感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極大恐懼，但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人類的地獄，而這地獄之門是他親手打開。謝爾蓋試圖去彌補這個錯誤，但是他做不到了。他的內(nèi)臟已經(jīng)全部被破壞，身體機能幾乎已經(jīng)停止，只有大腦和某些感官還因為未完全消逝的腦電波而最后活躍著。

在最后的視覺之中，謝爾蓋看到，一個可以稱之為“手”的東西，從自己胸前拿起了紅寶石吊墜。那里面有一個技術水平很低的存儲器，保存著上次收到娜塔莎信息時的歷史訪問記錄。在最后的恐怖和絕望之中，謝爾蓋喪失了對世界的一切感覺。

娜塔莎有些氣喘吁吁?，F(xiàn)在正是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一刻。她花費了很多的心思，從安娜那里把發(fā)信儀偷了出來。這次，她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絕不讓安娜有機會再抓到。她已經(jīng)在雪地里跋涉了將近一個小時，強忍著被迫呼吸污濁空氣的肺部的不適，來到了之前就看準的一個地方：一片樹林后面的山坡，這里絕不會有人來。

娜塔莎把背包放下來，顧不得休息就開始擺弄發(fā)信儀。她手腳麻利地把儀器調試好，興奮地自言自語道：“爸爸，這次一定要接收到?。　闭f完，她按下了發(fā)送按鈕。接下來，她捧起吊墜，安靜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娜塔莎的臉一點點冰冷下去，心也一點點冰冷下去。她非常的失望，她并未想過如果沒接收到信號該怎么辦。事實上，她現(xiàn)在才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不回學校，而安娜起床后就一定會發(fā)現(xiàn)發(fā)信儀不見了，那時該怎么辦？

這時，紅寶石亮起來了。

娜塔莎呆呆地看了它兩秒鐘，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接著，她狂喜地跳起來，把安娜什么的立刻拋到了腦后：“爸爸！親愛的爸爸！你收到了！你回復了！我就知道！”

天邊開始泛起白色，微光籠罩了身后的樹林。在這微弱的光明中，娜塔莎突然發(fā)現(xiàn)似乎有什么從天邊逼近。那是速度很快的飛行器，她瞇起眼睛仔細辨認，數(shù)出總共有三架。

“一定是你們對不對？”她低聲說，眼睛逐漸亮起來，“你們回來了，所以我才這么快就收到了回復！”娜塔莎欣喜若狂?！鞍职?，媽媽說你如果什么都找不到就不會回來，所以你找到了對不對？你們找到了外星人，找到了第二家園，找到了人類的希望！”

太陽在地平線上露出頭來，瞬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在娜塔莎的眼里，那仿佛是人類新的黎明?？墒峭蝗婚g，她喜悅的表情凝滯了?！澳鞘鞘裁?？”她小聲說，望向飛船的方向。

在明亮的朝陽光芒中，她看見在那三架飛船的背后，有成千上萬艘飛船排成矩陣狀，莊嚴而不可阻擋地逼近過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