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劉浩的消息是晚上九點多來的?！罢恿恕?。李磊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沒回。過了十來分鐘，陳陽也發(fā)了一條，沒打字，就一個問號。

李磊給劉浩打了個電話。

“出來喝酒?！?/p>

“你請？”

“嗯?！?/p>

“操。你受啥刺激了？”

李磊沒答。問他在哪。劉浩說在出租屋躺著。李磊說縣城那家小酒館，就上次那個。劉浩說行，又問陳陽呢。李磊說還沒打。掛了電話他翻到陳陽，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

“陽哥?！?/p>

“嗯?！?/p>

“出來喝酒！縣城?！?/p>

陳陽那邊頓了一下?！傲謺越裉?，沒……”他沒說下去。“行，幾點。”

“現(xiàn)在。”

小酒館在縣城東邊一條巷子里。說是酒館，其實就是個路邊攤。塑料凳子，折疊桌，棚子頂上掛著幾串燈，一半不亮。老板在烤串，煙往天上飄，散得慢。

李磊先到。他挑了個角落坐下。桌上還有上一個人留下的油漬，他用紙巾擦了一下，就算了。

劉浩第二個到。穿著拖鞋，頭發(fā)翹著，像是從被窩里爬出來的。坐下來先擰開一瓶啤酒，對嘴喝了一口。

“你他媽怎么了？”他問。

李磊沒說話。

陳陽最后到。穿著上班那件白襯衫，袖口挽了兩道。臉有點僵。坐下來沒說話，也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三個人沉默了一陣。老板端著毛豆和花生過來，往桌上一放，走了。

李磊先開的口?！拔易蛱煜嘤H了?！?/p>

“嗯?！眲⒑普f。

“被坑了?！?/p>

他把飯館里的事說了一遍。女的怎么問房問車，怎么嫌彩禮少，怎么點了一桌子菜，怎么打包帶走。說到八百二的時候，他聲音大了點，旁邊一桌有人回頭看了一下。

“王媒婆那二百也打水漂了。一共一千多?！?/p>

劉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輕不重，拍了兩下。

“我上次相親也這樣。”劉浩說，“女的騙了我一頓飯就走了。吃完飯說去洗手間，人沒了。我他媽等了半小時。”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媒婆就是賺黑心錢。你信她們，不如信狗?！?/p>

陳陽一直沒說話。他面前那瓶啤酒已經(jīng)喝了大半，杯子沒怎么用，直接對瓶吹的。李磊看了他一眼。

“陽哥，你呢？”

陳陽沉默了幾秒。

“我今天又去林曉公司樓下等她。”

他沒說等沒等到。

“她沒理我?！?/p>

三個人又沉默。旁邊那桌在劃拳，五魁首六六六的?？敬臒燂h過來，劉浩咳了兩聲。

“我有時候想，”陳陽說，聲音不大，“是不是我條件太差了?！?/p>

劉浩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你條件差什么？你一個月五千多，縣城有房，沒貸款。差哪了？”

陳陽沒接話。

李磊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她就是看不上我?！标愱栒f?！安皇菞l件的事。是看不上。”

劉浩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板端著一盤烤串過來。羊肉串，板筋，雞翅。有的烤焦了，黑的地方一捏就碎。李磊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有點油績從嘴角滲漏出來，沒吃出什么味。拿起桌面的上的紙巾擦一下，就丟在桌面上。

“你們說，”他嚼著羊肉串，“咱們是不是就不該想這些事。什么結婚阿，什么談戀愛阿。這些?！?/p>

“什么意思？”劉浩問。

“就是，不該想。想了也沒用。”

劉浩把瓶子里的酒喝完，又開了一瓶。

“我比你慘?！彼f。“我上次被騙那女的，不是騙了一頓飯。是騙了我三千塊。說家里老人生病了，借的。借完就拉黑了?！?/p>

李磊和陳陽哈哈哈，笑著。李磊說：“看來，我不算最傻的，哈哈?！?/p>

他把酒倒?jié)M。

“我那時候還想，她要是真困難，這錢不要也行。后來才知道，人家就是干這個的?！?/p>

“你報警了嗎？”陳陽問。

“報警？沒有那么多精力去處理，當喂狗?！?/p>

李磊又拿了一串。板筋，嚼不動，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吐在碟子里。

“我就是覺得，”他說，“咱們這種人，是不是就不配?！?/p>

“配什么？”劉浩問。

“配結婚？配有人要？”

劉浩沒接話。陳陽也沒接。

三個人喝了一會兒，酒瓶空了好幾個。劉浩臉紅了，話開始多起來。拍著桌子說現(xiàn)在的女的怎么怎么勢利，彩禮怎么怎么高，房子怎么怎么買不起。說到激動處，嗓子破了，咳了好一陣。

李磊聽著，沒接話。

陳陽突然開口。

“我有時候想，要是不認識林曉就好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盯著桌上的花生米。拿起一瓶酒，一口悶了半了，半瓶。

“不認識她，就不會想這些事。該上班上班，該攢錢攢錢。一個人過也挺好。”

他頓了一下。

“可是認識了。就忘不掉了?！?/p>

劉浩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嘆完了，整個人像泄了氣似的，靠在椅背上。

“你們說，咱們是不是傻？”他說?！懊髦朗强?，還往里跳。明知道沒結果，還往上湊?！?/p>

“就是傻?！崩罾谡f。

三個人都笑了。笑得不響。就是那種，你知道不該笑，但也沒別的好做。

笑完了，又喝。

老板過來問還要不要加菜。李磊說加。老板說加什么。李磊說隨便。老板愣了一下。劉浩說再加三十個串，一打啤酒。老板走了。

“以后相親，”劉浩拍著李磊的肩膀，“別一個人去了。叫上我。我?guī)湍憧粗c。”

“你看著有什么用。”李磊說。

“至少幫你省點錢。那女的要點菜，我拉你走?！?/p>

陳陽也說：“下次相親，先問清楚女方的情況。別媒婆說什么你都信。她們嘴里沒真話?！?/p>

李磊點了點頭。

“我主要是……”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主要是什么？”劉浩問。

“主要是怕。怕錯過了，就沒了?！?/p>

陳陽把杯子放下?！安粫]的。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是你的，你留也留不住?！?/p>

“你這道理說的，”劉浩說，“跟書上寫的一樣?！?/p>

陳陽笑了一下。“書上寫的也不全對?！?/p>

喝到快一點的時候，三個人都差不多了。劉浩走路開始晃，扶著李磊的肩膀。陳陽還好，就是話更少了。

出了棚子，街上沒人。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歪的，兩個更歪的。

劉浩突然說：“我跟你們說個事?！?/p>

“說?！崩罾谡f。

“我其實。上次被騙那三千塊。不是三千?！?/p>

“那是多少？”

劉浩沒說話。走了幾步。

“八千?！睂χ飞洗蚝埃骸肮??！?/p>

李磊和陳陽都沒接話。

“我不敢跟家里說，也不敢跟別人說。說了丟人?！眲⒑频穆曇舻拖氯ァ！皵€了好長時間。”

李磊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就是想，”劉浩說，“找個人。好好過日子。怎么就這么難。”

風吹過來，帶著烤串的煙味，還有下水道的味道。李磊把領子豎起來。

“不難?！标愱栒f。

“不難個屁?！眲⒑普f。

三個人都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大。劉浩笑出了眼淚，用手背擦了一下，說風太大了。

走到路口。劉浩往東，陳陽往西，李磊直走。

“以后有事就打電話?！眲⒑普f?！皠e一個人扛?！?/p>

“嗯?！崩罾谡f。

“下次相親叫我?！标愱栒f。

“知道了?！?/p>

三個人站在那里，誰也沒先走。

后來是劉浩先轉的身?！白吡俗吡恕Ｃ魈爝€上班呢?！?/p>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們倆也早點睡?！?/p>

陳陽沖他擺了擺手。

李磊一個人走在路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想，八千塊。劉浩那八千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想什么。

到家的時候快兩點了。他媽房間燈已經(jīng)滅了。他輕手輕腳進了屋，沒開燈，摸黑把夾克脫了，搭在椅子上。

坐在床沿上，沒開燈。

窗外很安靜。偶爾有輛車過去，聲音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

他躺下去。

天花板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