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頌·泮水》：一樁未記入“大事記”的大事
思樂泮水，薄采其芹。魯侯戾止，言觀其旂。其旂茷茷，鸞聲噦噦。無小無大，從公于邁。
思樂泮水，薄采其藻。魯侯戾止，其馬蹻蹻。其馬蹻蹻，其音昭昭。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思樂泮水，薄采其茆。魯侯戾止，在泮飲酒。既飲旨酒，永錫難老。順彼長道，屈此群丑。
穆穆魯侯，敬明其德。敬慎威儀，維民之則。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
明明魯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宮，淮夷攸服。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皋陶，在泮獻囚。
濟濟多士，克廣德心?；富赣谡?，狄彼東南。烝烝皇皇，不吳不揚。不告于訩，在泮獻功。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車孔博。徒御無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爾猶，淮夷卒獲。
翩彼飛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懷我好音。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
《魯頌》是春秋前期魯國為歌頌自己的祖先而作的，共四篇，全部都是歌頌魯僖公的。與《周頌》皆為周人拜祖、祭神頌詞不同，《魯頌》是寫給活人聽的。
《魯頌·泮水》共八章，所寫的大事件，均發(fā)生在泮宮。前四章寫魯僖公在泮宮行春饗之禮，后四章寫他在泮宮祝捷慶功。
為什么“春饗之禮”會成為《魯頌·泮水》作者策動筆墨去濃墨重彩的大事件呢？
春秋初年，周的勢力逐漸衰弱。諸侯稱霸，代表性的動作就是請客。如果某位諸侯在某處請客，能得到其他諸侯王的相應(yīng)，就算是天大的面子了，也就相當(dāng)于其他諸侯承認(rèn)了他“霸主”的位置。春秋五霸齊桓公、宋襄公、秦穆公、晉文公、楚莊王，一多半都是用這種文縐縐的方式奠定自己的霸主地位的。
顯然，這五霸當(dāng)中，沒有魯僖公的名字。由此可見，請客吃飯會諸侯這件事，一直是魯僖公未了的心愿。難怪這首《魯頌·泮水》寫得第一件大事就是請客吃飯——春饗之禮。不能通過會盟愉快的和諸侯玩耍，難道還不能娛樂一下自己的臣民？
娛樂歸娛樂，氣氛和排場還是要有的。
“魯侯戾止，言觀其旂”，魯候駕到，快看儀仗隊的大旗?！捌鋽缙炂?，鸞聲噦噦。無小無大，從公于邁”，旗子在風(fēng)中烈烈作響，車馬鈴聲不絕于道。大小官員追隨其后，嚴(yán)整有序。
“魯侯戾止，其馬蹻蹻”，魯候駕到，馬隊強壯威武。與“其馬蹻蹻”相對應(yīng)的是“其音昭昭”，馬隊強壯威武，魯候說話的聲音也明快響亮?！拜d色載笑，匪怒伊教”，魯候和顏悅色，溫和的教導(dǎo)臣下，從不發(fā)怒。
“魯侯戾止，在泮飲酒”，魯候駕到，在泮宮開始大宴臣民。“既飲旨酒，永錫難老。順彼長道，屈此群丑”，開始暢飲美酒，先要祝福在場的年長者。魯候之所以要舉行這一聚會，就是要向天下人表明自己遵祖敬老的志愿?；旧虾湍切┙M織諸侯會盟的霸主差不多，把武力藏在長袖里，做足尊周講禮的文章。
總結(jié)一下這場“春饗之禮”，“穆穆魯侯，敬明其德”，舉止恭敬端莊，努力彰顯了他的大德?！霸饰脑饰洌鸭倭易妗保@馬屁基本上拍到天上去了。周人祭祀自己的先祖時，也只敢說“允文文王”，魯候居然因為請了一次客，便達到了文治武功兼?zhèn)涞某潭取?/b>
接下來，寫的是祝捷慶功。這里的捷，指的是收服淮夷。
歷史上，淮夷兩次進犯魯境，一是魯僖公十三年，進犯杞；二是魯僖公十六年，進犯鄫。這兩次進犯，魯僖公都參加了諸侯會盟，但這兩次會盟的盟主都是齊桓公。從這個角度看，魯僖公是有著強烈的“武功”夢想的。否則怎么對得起臣子對之“允文允武”的期待？
泮宮內(nèi)祝捷慶功，最要緊的就是彰顯對淮夷的平定“武功”。
“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皋陶，在泮獻囚”，勇武的像猛虎一樣的將帥，在泮宮向魯候敬獻平定淮夷戰(zhàn)斗中的成果——敵人的左耳。像皋陶那樣審訊俘虜，就地敬獻囚犯。
接著再來看對這場平定淮夷戰(zhàn)役的描述。“濟濟多士，克廣德心”，眾賢臣，能夠推廣德心仁愛。“烝烝皇皇，不吳不揚。不告于讻，在泮獻功”眾賢臣，不喧嘩，不張揚，采用懷柔策略，不將窮兇極惡的淮夷逼上絕路。由此看來，這場征服淮夷的“武功”，是摻了水的。
這場粉飾來的勝利，于君臣而言，是心照不宣的。所以，作者在最后一節(jié)寫道：“翩彼飛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懷我好音”，翩翩而飛貓頭鷹，今朝落到我泮宮。吃了我的桑葚果，改惡向好善聲鳴。那些淮夷，得了我的好處，總要說些臣服的好話吧。
至于“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幡然悔悟的淮夷，來向魯候獻各種寶。這種事，到底是他們真的良心發(fā)現(xiàn)，還是魯候君臣的意淫，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這件大事，歷史書上沒有記載。
對比《周頌》，我們會發(fā)現(xiàn)，周人似乎單純的多，整個頌詞之中，除了祭祖祭神，全然沒有宣揚活人具體功德的文字。再看這首《魯頌·泮水》，文采飛揚，一場模棱兩可的對于淮夷的降服，寫得比武王伐紂的功績還要顯著。把這位魯僖公寫得“允文允武”，一個人便把文王、武王兩位開國帝王比了下去。
教孩子寫作文時，遇到寫不長的孩子，老師會有一條順口溜：“字不夠，事來湊”。意思是說，沒什么可寫，字?jǐn)?shù)老師寫不夠時，就用寫具體事兒的辦法來應(yīng)付。
想來兩千多年前，這首《魯頌·泮水》的作者，也有一位這樣的老師教導(dǎo)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