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詩禪

八月,我輾轉(zhuǎn)兩個城市。帶著沉重的行李和熱烈的期待,在未被旅途折磨得滿身疲憊之前,奔赴異城。

在此之前,我有過對云南的美好想象,江南水鄉(xiāng),錯落有致的青青石板路,隸屬熱帶區(qū)的闊大的芭蕉葉林,民族特色的小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拿朗?,還有活潑熱情的人們。

也許,我還會遇到一個旅客,相見恨晚,相談甚歡,然后相約逛遍大街小巷……當(dāng)客車在山間平坦但彎度尤其大的公路上行駛,淋淋瀝瀝的雨落下來,伴隨著高原地區(qū)的寒風(fēng),我的胃抗?fàn)幤饋恚旄驳氐膸追﹦酉?,我沒有力氣也不敢再想下去,畢竟現(xiàn)實理所當(dāng)然給了我當(dāng)頭一棒。

我坐在客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車上只有七八個旅客,零零散散。一路顛沛終于進入云南省內(nèi),我看見大片大片的悠悠白云和湛藍的天空,它們就在我的眼前,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八月里熾熱的陽光被云朵濾過,就像蒙著一層輕紗,灑下暖暖的光亮。

途徑小時候住過的城市,街邊景物已不同,但我感覺昨天才走過??v然那段日子已過去十四年,我仍記得路口一個賣炸土豆的老婆婆,每次都會多送我兩三個。還有常能撿到錢的菜市場,一毛,兩毛,最多一次撿到五十,那次就被母親收去湊在一起買了菜。鄰居是一對母女,比我大四五歲的女孩,常常一放學(xué)跑進小院就來帶我玩。父母有時不在,就把我“寄放”在鄰居家,母親怕我鬧騰,準(zhǔn)備了一小本方格本子,跟我說寫完本子上的字,他們就回來了。我照著母親娟秀的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很多次醒來已是在自家床上了。那時候父母在哪,哪就是家,我沒有想過為什么坐了一趟車,就找不到小伙伴們了,只是看到熱鬧的街市就欣喜若狂,全被新鮮的事物吸引去了注意。

猶記當(dāng)時不知離別,后來才在潦草的歲月里埋怨自己,不夠深情。

那時候很喜歡跟著母親去買菜和水果,我學(xué)著她在一旁挑選,卻只揀小個的,她總是笑著摸我的頭:“你喜歡小個的,那以后我們就買小個的吧?!焙髞恚@個習(xí)慣保持了好多年,每次買水果我只揀小的?,F(xiàn)在,無論我挑多少大個的果子,我想說:“媽,我不要挑小的了,以后我們買大個的吧?!笨墒?,她不會聽見,也不會對我笑了。

一座墓碑隔斷人世煩憂病痛,連同她年輕的生命和該有的幸福。我不怪誰,只是生命里永遠缺失了一部分,我的天空崩塌過,留下無法彌補的裂痕讓我很多年都沉默在悲傷和無奈里,恨不能借烏龜殼掩蓋掉所有不安和自卑,爬進深井,那里,無一人,我也就可以恣意流淚。我自以為抓了一手好牌,贏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被一場四月里的滂沱大雨打亂牌局,我手足無措,毫無計謀。

烈烈的風(fēng)從車窗縫隙里鉆進來,吹遍我的陳年往事。失去的可能找回來,逝去的永不能見,我總覺得,人的一生是有定數(shù)的,憂喜參半,幸與不幸相交相融。我無法預(yù)測,但我知道一定要珍惜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我的親人,我的朋友,他們那么熱切的關(guān)心著我,愛護著我。我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曾經(jīng)我把自己封閉了三年,因為,我覺得我的人生不完整,我再也不能像別人那樣開懷大笑。我害怕別人嘲笑我沒有媽媽,以為躲得遠遠的,不和別人說話就能保護自己了??墒悄莻€下午,同班男生站在教室走廊上,那樣刺耳扎心的字眼和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說:“像她那種沒媽的人,怎么會有人喜歡她……”十四歲的這一年,我過的很煎熬,我忍受著無邊的孤獨和即將中考的壓力。

整個初中,我唯一的朋友是和我從小長到大的女孩,所幸她和我在一個班。她是活潑開朗的笑起來很溫暖的太陽花,有很多朋友,常常拉著我加入她們,我統(tǒng)統(tǒng)拒絕了。我執(zhí)拗又敏感,只想維護自尊,是了,我也只剩自尊。現(xiàn)在,我站在時光的這頭,望著彼岸的那個自己,躲在無人的寢室擦眼淚。我想告訴她,沒關(guān)系,哭就哭吧,沒有過不去的坎。

初中三年過去了,我毫不留戀,沒有參加畢業(yè)晚會,我收拾好行李往家奔去。在大多數(shù)沉默的日子里,我慢慢明白,人不能也無法停留在過往,生活會逼著我長大。

雨嘩嘩啦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把我驚醒,客車仍在公路上行駛,我的青春仍在繼續(xù)。我在陰雨綿綿的九月恰逢一場相遇,相伴三年,在陽光燦爛的六月凝結(jié)成一段惜別。這是我的高中三年,遇到兩個好朋友,Y和R。

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樣子,你在我的眼中是什么樣子,我們不止一次這樣問過對方,慎重其事的回答變成故意搞笑,原來十六七歲的我們都帶著保護色。我不愿被人知曉的悲傷是肉中刺,一碰就疼,可竟然愿意向Y訴說。也許因為她后來說起,第一次家長會,我站在教室外走廊上偷偷哭泣的樣子讓她特別心疼。也許因為那許多個不眠的夜里我們躺在小小的床上說往事夢未來。她是玉槿花,圣潔而美麗。

高三,迷茫而黑暗的日子,R說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我安慰她卻無法感同身受。生命中總有猝不及防的暗戰(zhàn)讓我們手足無措,那么樂觀派的她也沉默無言。我看著她一點點變化,在成長也在失去。她是太陽花,白天溫暖而堅強,夜晚悲傷而脆弱。

最美的日子是,你傻,有人陪你傻,你瘋,有人陪你瘋。

縱然現(xiàn)在,我們相隔千里,只能從冰冷的機器里聽到彼此的聲音,看到彼此的容顏,我還是想說,謝謝她們。我想起分別那晚的燒烤和啤酒,我們坐在廣場的草坪上,沒有星星和月亮,只有路旁橘黃色的燈光和夜里涼涼的風(fēng),還有圍著燈飛轉(zhuǎn)著的小蟲子。說一定會實現(xiàn)的夢想,在高考分數(shù)下來后破散,就此,各奔天涯。

雨停云散,又見陽光??蛙嚱K于到站,我閉了閉眼,再睜開,不是十四歲的我,也不是十七歲的我。在歡笑與淚水,迷惘與領(lǐng)悟,爭執(zhí)與釋懷,得到與失去交織纏繞的青春歲月中練就現(xiàn)在的我,帶著自信的微笑,懷揣著堅定的信念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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