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有很多次的沖動要為蘇童的《米》和改編的電影《大鴻米店》寫點文字,然而那種無法逃脫的悲涼感與絕望感又常使我不敢以蒼白的文字來描述真實的感受,文字的表現力和張力在很多時候是“瘦骨嶙峋”的,雖然有時候它有著撼天動地的強大推力,然而那僅限于大家的能力范圍,于我則僅僅只能表現一鱗半爪。

蘇童這個名字,其實早已聽過,然而因為淺薄的固執(zhí)偏見,也就非常不喜這筆名,并在很多次的閱讀書單上與之交臂失之,這種情況并非偶爾出現,甚至成為一種無法控制的常態(tài),每每不免令人驚懼,卻也很無奈,人的執(zhí)拗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內在因素,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堅強、堅韌,也許就是一種固執(zhí)的偏見,這誰能說清呢?當五龍一步一步走向扭曲的深淵時,我們很難說是可貴的執(zhí)著與堅持還是可惡的偏執(zhí),然而悲劇就像無法消逝的黑洞,吞噬了一切,蕓蕓眾生在這欲望與痛苦的掙扎中顯得不堪一擊,最終大敗而歸。

我是先看了電影再讀的小說,據說是蘇童第一部長篇小說,其實并不算長。更丟臉的說,因為無知,當初看這部電影僅僅是因為宣傳的誘惑性,比如大尺度之類的詞匯,委實貽笑大方??偟膩碚f,除了最后一部分改編的不同,電影與小說的區(qū)別不大,基本上可以說80%的情節(jié)來自于原著,然而原著有什么值得思索的地方?電影為何如此改編?這樣改編是否更有沖擊力?

小說的故事并不復雜,作者取材了一個江南水鄉(xiāng)城市為背景,可以猜測,大約是在蘇州、無錫一帶。隨著洪水泛濫,鄉(xiāng)村成為一片汪洋,農民只能背井離鄉(xiāng)到處乞討,五龍嚼著家鄉(xiāng)楓楊樹的糙米,成為這其中的一員,并來到了瓦匠街,從街名就可以看出,這并非什么富人區(qū),充滿了窮人的掙扎和嚼舌,當織云把要喂貓的冷飯拿給五龍的時候,排隊的人表情呆滯,一言不發(fā)地看著米店內的小插曲,黑暗時代饑餓的人群滋生出麻木不仁的情緒,這種情緒始終貫穿著整部小說。

大鴻米店的掌柜姓馮,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叫織云,大概15、6歲的時候因為一件貂皮大衣就把自己的肉體給拋棄了,成了六爺的玩物,這注定了她悲劇的一生,而且也被妹妹綺云稱為惡魔,但是從本質上來說,織云具有很強烈的同情心,比如五龍?zhí)与y到大鴻米店時,所有人都對之不屑一顧,只有織云表現了善良的同情心,雖然這帶有某種不屑的意味。另一個場景是五龍比較能吃,而馮老板不愿意讓五龍多吃飯,還是織云為五龍解圍。
整部小說中,織云充滿了肉欲的誘惑和沉淪,這可能源自元她對于權力的渴望,或者外在的虛榮心,當她成為六爺的玩物時,趾高氣昂,看起來雍容華貴,但是這只是她自以為是的表象,眾人對她一面是性的饑渴,一面又是道德上的不屑,而當她懷孕時,又因為出身并非大富大貴,到六爺家以后充當奴役,與兒子雖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最后葬身火海,以悲劇涅槃,不過電影因為時間的關系,并未有太多的展現,甚至連旁白也沒有,只能隱含的猜測,相比而言,原著更能體現出一個女性從墮落到升格為母親后的轉變,顯得更為真實飽滿。

馮老板的二女兒叫做綺云,綺云自認為冰清玉潔,對織云的行為切齒痛恨,平時按部就班的幫著父親打理店里的生意,她憎惡一切,痛恨骯臟而卑劣的現實世界,但是她在本心并沒有內化處一個精巧的世界,更沒有給自己營造出一個純潔的氛圍,反而是麻木、呆滯、古板以及木訥的形象,她對一切都懷有詛咒,也就對一切都沒有同情心,包括對家人。
綺云最后與五龍完成了婚姻,但這與她本意相違背,她缺少情趣,對生活沒有熱愛。與她的父親一樣缺少基本的善良的同情心,在五龍初到大鴻米店時,綺云是充滿了敵視與憎惡的,而其父親馮老板則對五龍落井下石。在五龍落難時,他們沒有表現出一絲人道精神,最終注定是悲劇。

《米》這個名稱,是全書的主線,小說圍繞在大鴻米店的三個人物:五龍、織云和綺云展開,尤其是五龍,他初到城市時,腹中饑餓,而周圍的一切又充滿了誘惑,在碼頭卻又遭到了阿保的凌辱,這造就了五龍的性格的扭曲。而后來在大鴻米店得不到認可、理解和尊重時,他的復仇與性欲觀都是一種扭曲的體現,只是在最初的饑餓感得到滿足以后,他完全認識不到自己內心的陰暗,看起來順理成章,但每一個推動著的因素都充滿了丑惡。
電影中五龍稱王稱霸后死于黑槍,但是小說并非如此。在原著小說中,人物刻畫的更為膠著,或者說更為惡心、令人不寒而栗,然而讀者又對此無可奈何,所有的情節(jié)都帶有一種扭曲的意味,卻又像合情合理,這之作者的獨到之處。
當五龍與織云在米缸里大發(fā)性欲時,故事到了一個高潮,這是的織云,被眾人認為是“破爛貨”,或許她會與五龍完成最后的救贖,不過突然峰回路轉,讓五龍又慢慢步入深淵,當他的全部欲望得到滿足后,他的心理和身體都出現了令人作嘔的病態(tài),加上對于饑餓的恐懼,他又對米表現為一個病態(tài)的偏執(zhí)狂形象,最后當瞎了眼的五龍帶著一車廂大米準備衣錦還鄉(xiāng)的時候,他的生命也到了終點,然而這種恐慌與欲望卻并沒有停止,隨著一代代往下傳。

對于五龍的角色,他對于大米的癡迷,誰也無法理解,或者說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根源應該來自于他遭受的饑餓的恐慌,這種恐慌將他的一切心靈掏空,從前鄉(xiāng)村中的質樸也在城市的欲望中幻化成一縷青煙,最終凝結成無法填塞欲望,不過直到此時也沒人理解他的欲望,就像人們一直的做法——不屑。對于貧窮者的不屑扭曲了五龍的一切價值觀和婚戀觀,于是他變得冷漠、陰毒以及狠辣,甚至敲掉所有牙齒而換成金牙,然而到了這種程度依然沒人理解他的轉變,他的貧窮感成了無法理解的烏云,黑暗籠罩了一切,也殺死了他自己。

從小說的開頭到結尾,從鄉(xiāng)村與城市的矛盾,從貧窮與富裕的對立,從尊嚴與不屑的斗爭,從恐懼與貪婪的過渡,整個小說體現出一種陰暗的色調,這種色調或許讓飽食終日今天的人們無法理解,然而它卻非常真實,如果可能,我們應該偶爾餓兩頓,才能感受到人性的轉變和食物的珍貴,浪費固然可以促進經濟的繁榮,然而節(jié)約才是人類社會最長久的做法,畢竟資源是有限的,而我們也可以用某種相對極端一點的方式來提醒自己大自然的饋贈有多么值得珍惜,而人的理解與寬容多么珍貴,但我希望這種做法適可而止,不然危險性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