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您先喝點茶?！狈计嫉沽艘槐枘媒o坐在沙發(fā)上的平成，平成接過來順手放到茶幾上。
”孩他爸沒在嗎？“
芳萍看了看正在和翠翠玩耍的自己剛會走路的兒子，陪坐在平成身邊”他去上工去了，大概得五點多鐘回來吧，爸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飯?！?/p>
平成趕緊示意讓起身想要去忙活的芳萍坐下”不用，我不餓，就是翠翠想你了，想過來看看你?！?/p>
翠翠扶著小虎，慢慢走到芳萍身邊，然后跟小虎一樣，靠在自己的媽媽身邊。
”媽，我想你了，你怎么不去看我跟爺爺啊，我前兩天喉嚨痛，爺爺領(lǐng)著我去看了醫(yī)生，醫(yī)院真大，里面有好多人??！”翠翠的頭枕在芳萍的肩膀上說。
“去了醫(yī)院？”芳萍看向平成“爸，翠翠喉嚨怎么了？”
午后的陽光從狹窄的窗戶處照進來，陽光打在平成充滿皺紋黝黑的臉上，平成想點根煙抽，拿出來又放了回去。
“翠翠，你跟小虎去床上去玩，媽媽跟爺爺說點話?！?/p>
翠翠很聽話，哄著小虎就進了房間。
“爸，到底怎么了？”芳萍急切的問。
“翠翠她...”平陳嘆息一聲“醫(yī)生說翠翠的喉嚨里長了個腫瘤...”
“腫瘤？”芳萍下意識驚呼出來，然后看看翠翠那邊，又小聲說“那怎么辦??！醫(yī)生還怎么說？”
“醫(yī)生說這個腫瘤是良性的，不過早晚得切除，否則隨著翠翠慢慢長大，這個腫瘤會越來越麻煩...”平成又嘆了口氣，拿起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切除的話得，得多少錢吶？”芳萍松了一口氣，繼而小心問道。
“手術(shù)加上調(diào)養(yǎng)和住院什么費用的話，最少得五萬塊錢?！逼匠蔀殡y道。
“五萬塊...”
“萍，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是翠翠想來看你，這五萬塊錢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湊夠的，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還有個娃要養(yǎng)?！?/p>
芳萍看著身型有些佝僂，頭發(fā)灰白的平成，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爸，我...”
“萍，別哭，你放心，我不會讓翠翠有一點事的，你在這過的要是不好，你隨時都可以再回來?！逼匠上肫甬斈攴计技藿o自己兒子的時候，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兩個人一起生活多么的幸福，想起當年，平成的眼眶也濕潤了。
“好了，你別難過，醫(yī)生說不要緊的，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跟著這家好好過日子，把小虎養(yǎng)大，要是有什么不順心的，你都可以回家?！逼匠煽戳丝幢恚胫撾x開了。
“好的爸，錢的事情我也會想辦法，翠翠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能光讓您老人家費心?！?/p>
平成領(lǐng)著翠翠，跟芳萍道了別，走在路上。
“爺爺，為什么我們要走的這么早啊，我還沒跟小虎玩夠呢。我不怕那個人！”翠翠的手牽著平成的手，路上面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
翠翠說的那個人，是芳萍再嫁的丈夫。
“翠翠厲害，不像爺爺，已經(jīng)老嘍。”平成點了根煙，邊走邊抽。
“爺爺，你別抽煙，抽煙對身體不好！”翠翠說完就想要奪下爺爺手中的煙。
“哎！”爺爺躲開“你怎么知道抽煙對身體不好啊？”
“煙盒上面都寫了，我跟著海超大哥學(xué)的，爺爺，我什么時候也可以上學(xué)啊？”
“你呀，明年就可以了！”
“好哎！“翠翠高興的歡呼”爺爺，我餓了。“
”咱回家再吃吧?！盃敔斂粗浯湔f。
”回家還有好多路呢，我現(xiàn)在就餓了呢！爺爺你看，那邊有賣面條的，我想吃面條?！按浯淅鵂敔斁屯纺沁呑摺?/p>
爺爺架不住，只好跟著翠翠來到面館，面館里大概有10張桌子左右。
“請問...你們這都有什么面？”平成不認識字，只好開口問。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抱著孩子，坐在店里”有這個炸醬面、拉面、酸菜肉絲面、牛肉板面，你們想吃什么？“
店里面只有一男一女兩個學(xué)生樣子的年輕人正在吃面，平成看了一下問婦女”他們這個是什么面？“
”炸醬面“
”那我們也要個炸醬面吧?！?/p>
婦女對著后面喊“兩碗炸醬面！”
“一碗，一碗！”平成趕緊說。
“一碗？”婦女問。
“一碗就行了，孩子吃，我不餓。”
“爺爺，你不吃嗎？”翠翠早早的坐在了兩位年輕人旁邊的桌子上。
“爺爺不餓，你吃吧。”平成說好了，走過來坐下。
兩個年輕人像是情侶，男生邊吃邊看著女生，女生玩著手機慢悠悠的吃著，翠翠盯著這個穿著白色體恤的女生目不轉(zhuǎn)睛，翠翠沒有看到過穿的這么漂亮的姐姐，她看到這個姐姐長長的眼睫毛，淡黃色頭發(fā)，細膩的皮膚和手上紫色的指甲，翠翠看看自己的指甲，已經(jīng)被自己咬的參差不齊，指甲縫里還有一層黑黑的泥。
翠翠很羨慕這個姐姐漂亮的樣子，她想：要是我長的有這么好看就好了，她真像動畫片里面的公主。
很快，兩位年輕人吃完便離開了，翠翠的目光還一直跟隨著那個女孩，直到女孩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不見。
面上來了，平成看著炸醬面里的炸醬，然后拿了筷子把醬夾出來，讓老板娘再多加了點湯。
“爺爺你也吃，我自己吃不了。”翠翠懂事的說。
“沒事，你先吃，吃不完爺爺給你拿回去吃?！?/p>
平成看翠翠吃的比較著急連忙說“慢點吃，不著急，慢點吃?！?/p>
翠翠點點頭，繼續(xù)飛快的吃著。
“好吃！爺爺，你也嘗嘗?！贝浯鋳A起筷子遞到平成的嘴邊，平成張口吃下去，點點頭
“好吃?！?/p>
2
工地上，平成推過一車磚頭倒在地上，翠翠在不遠處的樹蔭下自己玩耍，這是一個正在新建樓房的工地，下午，太陽西斜，但溫度還是讓人難以忍耐，平成帶著安全帽的臉龐像洗過臉一樣布滿汗水。
翠翠手里拿著一個樹枝，新鮮翠綠，她剛剛從樹上折斷下來，此刻她用這條樹枝鞭打著周圍生長著的雜草，天氣太熱，很快，她就感覺到?jīng)]有意思了；回頭看了看爺爺，平成還在干活，翠翠跑過去”爺爺，咱們可以回家了嗎？“
平成又推了一車磚頭，他用雙手猛的一推，磚頭順勢掉落在地上”別急，馬上就可以了，翠翠你先去那邊等一會，這里邊危險?！?/p>
”爺爺，我不想再等了啊，好無聊啊，沒有人跟我玩。“翠翠撅著嘴不滿道。
”好好好，在等一小會，一小會好嗎，爺爺再推完兩車，好不好？“平成只好妥協(xié)，本來平成是想把翠翠留在家里，但沒人看，又不放心，只好讓翠翠跟著好有個照應(yīng)。
“兩車哦！”
“兩車！”說完，翠翠又回到先前的樹蔭下，畢竟在太陽底下等著實在是太熱了。
平成說話算話，再推了兩車之后就跟工頭接了賬回家，平成的房子是在村子稍微靠中間的位置，是一間老舊的房屋，多少年沒有過翻修，沒有過粉飾的瓦屋，用磚頭壘的院子里，有一間石棉瓦搭建的廚房，一個豬圈里面已經(jīng)沒有了豬，只圈著幾只母雞。
平成拿起放在門口石頭底下的鑰匙打開門，大黃搖著尾巴歡快的過來迎接，翠翠摸摸大黃的頭，和大黃一起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慢著點，翠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平成打了盆涼水，好好的洗去流了一天的汗水和一天的暑氣。
“我想吃炒雞蛋！”翠翠跑著逗著大黃說。
“好，爺爺給你做去?！逼匠刹亮瞬聊?，去豬圈里查看有沒有新下的雞蛋。
“爺爺，電話響了！”屋子里的電話忽然響了。
平成拿起筐子里的兩個雞蛋，小跑進屋子里接電話，翠翠也跑過來跟著。
“喂？”平成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翠翠忽然發(fā)現(xiàn)爺爺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冷淡起來，翠翠很好奇，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爺爺?shù)哪樕嫌羞^這種表情。
平成的喉嚨里發(fā)出簡單的聲音表示回應(yīng)，接著對方說了一段比較長的話時，平成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了句“不用?！叭缓缶蛼炝穗娫挕?/p>
”爺爺，是誰的電話啊？“翠翠好奇的問。
”不是誰的“平成不想談起，然后他語氣一轉(zhuǎn)”來，爺爺給你炒雞蛋吃去！“
翠翠很快就不再關(guān)心這事，繼續(xù)跑回院子和大黃一起跑來跑去。
3
平成出事的時候，翠翠是在芳萍家里的，當接到海超打過來的電話后，芳萍急忙帶著翠翠回到家里，此時平成正掛著吊瓶昏迷著。
芳萍趕到家里，這一切對于她來說都沒有改變，還是跟當年一樣的模樣，屋子里圍著很多的人，都是村子里的鄉(xiāng)親，翠翠看到這幅情形，眼淚掛在眼眶，但嚇的早已忘記了哭，她跑到爺爺跟前，看到平成平躺在那，腿上和頭上都包著繃帶，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她站在那愣住，坐在一旁的胡村委書記拉過她到自己的懷里，溫和的對她說“翠翠，你爺爺沒事，只是不小心在工地上摔下來了，傷口都包扎好了。”然后他又對芳萍說“你是翠翠的媽媽吧？”
芳萍看著床上的平成點點頭，然后她連忙問道“我公公他沒事吧？“
胡書記示意芳萍到一旁說，芳萍見狀，臉色頓時就嚇白了。
“別擔心，平成叔沒事，是在工地干活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來了，幸好不高，但也摔骨折了腿，頭和肋骨也摔傷了，由于包扎的及時，索性沒有什么大問題，只是你公公的年紀也大了，得需要有人照顧著啊?！?/p>
芳萍聽后，心里懸著的心放下了，聽到需要人照顧，她趕緊說”我過來可以照顧的！“
這時，翠翠過來撲在芳萍的懷里哭，芳萍抱著翠翠安慰說”沒事，爺爺沒事，別哭翠翠?！?/p>
”那我們這些人也不好在這圍著了，醫(yī)生給開了一些藥，放到了床邊的柜子上面，一天兩頓吃著，有什么事隨時找我?！昂鷷涀寚娜硕忌⒘?，和芳萍道了別準備走。
”書記，包扎和藥錢多少，我把錢給了?！胺计己鋈换剡^神來說。
”這些藥錢什么的，就不用你們操心了，都知道不容易，你先幫忙照看著點平成叔，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隨時聯(lián)系我?！?/p>
芳萍點點頭，送別了胡書記和一群人。
翠翠坐在床邊，淚眼婆娑的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爺爺。
到了傍晚，落日的余暉將天邊染成醉人的紅色，幾只飛鳥從遠處的林間飛過。芳萍把剩菜倒進大黃的盆里，喊了幾聲大黃，大黃都沒有反應(yīng)，芳萍走進屋來，大黃趴在翠翠的腳邊無精打采的耷拉著腦袋。
芳萍用嘴喚了幾聲，看大黃都沒有想要吃的意思，芳萍也就不在堅持。平成期間醒過一次，現(xiàn)在又睡了過去。翠翠還坐在爺爺?shù)拇策?，她想再等著爺爺醒來?/p>
“翠翠，媽媽要回去了?！狈计枷胫屶従訋兔粗男』⒑涂煲丶业恼煞?，天要黑了，自己得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就喊海超哥哥給媽媽打電話?！?/p>
翠翠對著媽媽點點頭“媽媽，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p>
芳萍答應(yīng)著”翠翠，你趕緊上床睡覺吧，媽媽一回家，也沒人照顧你“說到這，芳萍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趕緊抹去。
”好了翠翠，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再過來，你要是餓了，鍋里有菜和饅頭，爺爺醒來要是餓了，你拿給爺爺吃，記住了嗎？“
翠翠點點頭，芳萍摟了翠翠一下就趁著天還亮著回去了。
4
翠翠喂完大黃，快速的跑到屋里，平成關(guān)心著說”慢點著，慢著點，別那么淘氣，不然你就跟爺爺一樣嘍！“
”爺爺，你好點了嗎？“翠翠這句話一天得問好多遍。
”嗯，爺爺好多了...“話音未落平成就咳嗽起來。
”爺爺沒事，你快出去玩吧...“
翠翠走近床邊”爺爺...“
”沒事，你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讓她下午今天不用過來了?！捌匠芍婪计寄强谧邮裁礃樱计级际歉募薜娜肆?，再整天往前公公這跑，怎么樣都不好聽。
翠翠知道媽媽的號碼，熟練的就撥了過去，告訴媽媽爺爺說不用過來的意思。
”沒事翠翠，媽媽今天沒事情，一會就過來?！?/p>
”爺爺說媽媽你不用過來?！?/p>
平成聽著，知道芳萍也是好意”翠翠，把電話拿過來，我給你媽媽說?！?/p>
翠翠縷著線，把電話拿到床邊。
”芳萍，我沒事，你不用過來了，你在家也有活，還得照看著小虎，我在家讓隔壁的她趙嬸子幫忙做個飯就行，你不用過來了哈?！?/p>
”爸，我沒事的，我把小虎帶過來就行?！?/p>
翠翠聽見媽媽要把小虎帶過來非常高興“爺爺，你就讓媽媽來嘛，正好可以讓小虎過來陪我玩?！?/p>
平成看翠翠的樣子，不忍拒絕她“好吧，芳萍，你帶小虎來吧，不過不準買東西。”
翠翠這回高興了，掛了電話，平成又咳嗽起來。
“爺爺，你不要緊吧，你總是咳嗽?！贝浯涞南矏偛灰娏?。
“沒事...“平成平復(fù)了一下”把電話拿過去...“
翠翠剛想把電話拿過去，電話卻突然響了。
”喂？“平成接起來，隨即又咳嗽了幾下。
翠翠在一旁聽著，隱約聽見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爺爺聽到這個聲音后，臉色就冷峻下來，翠翠小心的聽著。
”不用！“平成突然打斷電話那頭，態(tài)度堅決的說。也許是情緒激動了，平成猛烈的咳嗽著。
”...您歇息著，我這兩天就來看您...“翠翠聽到了這么一句，然后看到咳嗽著的爺爺還想繼續(xù)說，電話那頭已經(jīng)掛上了。
”爺爺，是誰啊...“翠翠拿過電話放回原處。
平成欲言又止，眼神復(fù)雜的看著翠翠，猶豫了一下，說“是你二叔?！?/p>
“二叔？”翠翠從來沒聽過自己有個二叔。
“對，你爸爸的弟弟，我的小兒子，你二叔...”平成半躺在床上點了一支煙。
“我有個二叔嗎？”
“我從來沒給你講過，他...他...算了，他過兩天可能就過來了...”平成不想多談，他一口一口的抽著，思緒隨著一縷縷煙，飄散到遠處。
芳萍做好了飯，姐弟倆加上大黃在院子里追逐嬉笑。喊著兩個孩子過來吃飯，芳萍又把一盤菜放到平成床頭的柜子上
“爸，您少抽點煙。”
平成咳嗽了幾聲“沒事，不打緊的。”
“爸，您還說不打緊，您聽聽您都咳嗽成什么樣了。我聽翠翠說...二弟要回來了嗎？”芳萍放好碗筷，翠翠和小虎在院子里面洗手。
平成掐滅煙，接過芳萍端來的稀飯，小啜了一口說”他回來就回來...“
芳萍沒再多說，招呼著孩子們吃飯。菜是白菜燉豆腐，加了點粉條，芳萍又熬了一鍋放了面粉，南瓜的稀飯。翠翠和小虎吃的很開心，平成疼愛的目光一直落在翠翠的身上。
平成吃了一點就歇息了，芳萍刷完碗筷后沒多久就要回去，翠翠依依不舍的和媽媽以及小虎道別。
“媽，明天再帶著小虎過來好嗎？”
芳萍摸了摸翠翠的頭”好，明天媽媽再把你弟弟帶來。照顧好你爺爺，媽媽走了?！?/p>
翠翠和小虎做了個鬼臉，目送著媽媽離開。
5
第二天一早，翠翠接起芳萍的電話”翠翠，爺爺醒了嗎？“
”爺爺醒了?！捌匠煽聪虼浯?。
“跟爺爺說一聲，媽媽今天過不來了...”芳萍在電話那頭繼續(xù)說。
“怎么了媽媽？”翠翠追問。
“你把電話給爺爺，媽媽給爺爺說一聲，乖，翠翠，過兩天媽媽再過來?！贝浯洳磺樵傅恼f了聲哦，把電話拿給平成。
“芳萍，怎么了？”平成接過電話問。
“爸，我今天來不了了，家里的事情有點多...”平成聽出芳萍有事情瞞著他。
“萍，沒事，你整天往這邊跑，再別人看來總歸是不好，我身體沒事，你不用擔心，以后你就在家里好好照顧小虎就行，翠翠這邊我會盡力的，以后要是想翠翠了，我在領(lǐng)著翠翠去看你。”平成猜出是什么原因，芳萍嫁給的那個男人對芳萍...
“爸...”芳萍想把眼淚憋回去。
平成對著電話嘆息一聲”好了芳萍，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給我打電話，這邊就盡量別過來了，我知道你，你再來的話我會生氣，掛了吧...“平成猛烈的咳嗽，翠翠沒聽到媽媽和爺爺說的什么，她趕緊過去給爺爺遞了杯水。
掛上電話后，平成對翠翠說”翠翠，你媽媽這段時間都忙，沒有時間過來了...“
翠翠點頭哦了一聲，神情落寞的到院子里坐著，大黃搖著尾巴走過來，翠翠摸摸大黃的頭。
下午，翠翠幫著隔壁的趙嬸收拾碗筷，院子里的大黃突然吠叫起來，胡書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成叔，您看誰來了！”
接著，胡書記帶著一眾人進門，眾人擁簇著一個中年男子，他梳著精致的油頭，刮的干凈的胡須，上身穿著的白色襯衣上掛著一副墨鏡。
“翠翠，快來看這是誰?！焙鷷洕M面春風，高興的對著翠翠說。
翠翠怯怯的拿著碗筷站在那，趙嬸仔細打量這個男子，突然恍然大悟般說“呀！這不是二蛋子嘛！”
“說什么呢！這是趙老板?！焙鷷浻謱χ@個男子說“二弟啊，叔在屋里呢，趕快進來看看?！?/p>
那個男子環(huán)視了一圈院子，看到還是跟以前一樣，石棉瓦搭成的棚下一座燒柴火的土灶，一堆柴火堆積在旁邊，院子一側(cè)種著一些大蔥，幾只雞被圈在一旁。
大黃被趙嬸嬸喝斥住，一群人進了屋子。
平成早在屋子里聽到了談話，他猜出是誰來了。
“爸，我來看你了?！蹦凶幼叩酱策叄粗@么多年未見，有些陌生又熟悉的父親。
“叔啊，二弟建浩回來了！”胡書記一旁也說。
“我看到了?！逼匠傻恼Z氣與這個屋子里其他人臉上喜悅的表情完全不搭。
“二弟走了這么多年，現(xiàn)在聽說您老人家不小心摔傷了，這不，趕緊就在南方回來了，專程就是來看您的?！?/p>
平成沒說話，就還是一樣躺著，翠翠在人群后面悄悄地看著自己的二叔。建浩打量著屋子，看了看吃剩下的飯菜，看著平成的那副表情，他側(cè)過臉對胡書記說”書記，你們先回去吧，我和我爸單獨待一會?！?/p>
胡書記看出有些不對來了，正巴不得趕緊走呢”好好，您父子倆好好聊聊，晚上啊，到我那去，我給你接風洗塵！“
”那就不用了，書記你們先回去吧。“
胡書記聽到后，面子上感覺過不去，但也不好說什么，只好喊著圍著的眾人回去。
很快，屋里只剩下平成、建浩和翠翠，趙嬸嬸也被胡書記喊走了。
”你是翠翠吧？“建浩拉過一個板凳坐下”跟我那哥哥還挺像。“
”你來干什么??？”平成躺在那，看著床邊的自己這個二兒子說。
“您不是摔著了？我這不來看看您，要不然，我還算是您的兒子嗎？”
“我沒你這個兒子！”
“對！您沒我這個兒子，您啊，只有我大哥一個孩子?！?/p>
平成咳嗽起來，翠翠看到，連忙倒了杯水過去。
”翠翠，你還挺懂事，來，叫二叔?！按浯涔膺f給爺爺水杯，然后只怯怯的看著建浩。
”我還抱過你呢，你不記得二叔了？“
”你走！“平成喝了口水，喘了幾口氣。
”爸，你說說你，身體都成這樣了，你還是那個臭脾氣，我這剛來你就讓我走啊？“建浩站起來，在床邊走了幾步，點了支煙。
”你可真是夠疼我大哥的?！八吹搅藪煸趬ι?，翠翠父親的照片。
接著他又說“當年，我要去南方闖蕩，你非不讓，現(xiàn)在看看！我這衣服，這皮鞋，還有停在村口的車，我現(xiàn)在不是闖蕩出來了？當年你非要我在家，你再看看咱們這個村子，咱家這個院子，和我走的時候有區(qū)別嗎？“
”你給我滾出去！“平成把杯子一扔，嚇的翠翠愣在那。
”翠翠，你先出去，我和你爺爺再說幾句話?！摆w建浩把煙掐滅。
翠翠看了看爺爺，平成搖搖頭，讓她先出去。
“爸，你以為我想回來這個破地方？你以為我想再見到這群只會背后議論是非的村里人？爸啊，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摔了這一回，你還能過養(yǎng)活自己，養(yǎng)活翠翠多長時間？你告訴我，我回來就是想把你和翠翠接到我那，我會找到最好的醫(yī)生給你治療，會給翠翠過大城市里的生活，你難道想讓翠翠再跟我大哥一樣在這個地方腐爛嗎！?！?/p>
平成咳嗽著，看著面前已經(jīng)非常陌生的自己的兒子。
“我不去，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我就算死，也是死在這?！逼匠僧惓Ｆ届o的說了這么一句。
“爸，你怎么這么固執(zhí)！您的身體肯定沒問題的，我會找醫(yī)生給您看好的！“
平成點了根煙，但是火機卻怎么也打不著，趙建浩打著自己的火機遞過去，平成側(cè)頭躲過，把煙一扔。
“我不去，翠翠她...你帶翠翠走吧！”平成帶著一絲懇求直視著二兒子的目光。“她喉嚨里長了一個腫瘤...我這個身體是沒有辦法給她籌錢了。“
”腫瘤？“
”醫(yī)生說是良性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會越來越麻煩，現(xiàn)在動手術(shù)摘除的話大概是五萬塊錢。你不看著我，也看著你大哥的面子上，幫幫翠翠吧！“
”沒問題爸，五萬塊錢是小事，您也跟著我一起去。“建浩又一根煙抽盡，他坐在床邊。
“我不去...你媽和你哥還在這，我不能走...浩，當年是我...是我錯了，我不該...你就帶著翠翠走吧，給她把病看好，給她找個好學(xué)校上...”平成的眼淚濕潤了眼眶。
”這些您都放心，可問題是您不去，翠翠她愿意嗎？“
“你讓她進來，我和她單獨說。”
趙建浩到院子里對著蹲在角落的翠翠說“翠翠，你爺爺想對你說些話，快進去吧?！?/p>
翠翠進到屋子，看到流眼淚的爺爺，她的眼淚也瞬間下來“爺爺...”
“翠翠啊，爺爺身體不好，你也大了，院子的那個是你二叔，你爸爸的弟弟，他在南方的大城市里有大房子還有大的車，你明天跟著你二叔去南方吧，在那你可以去上最好的學(xué)校，去見到大城市里的高樓大廈...”平成哽咽起來“你跟著去吧...”
“爺爺，我不去，我跟著你，我要照顧你?！贝浯溲蹨I流下來。
“翠翠，聽話...你跟著你二叔，他會找醫(yī)生看好的你喉嚨疼的，你會有很多好吃的...”
“我不要，我就要跟著你，我才不要去南方，我要跟你，跟我媽媽，跟小虎在一起！”翠翠大叫起來。
平成嘆息“把電話拿來，我跟你媽媽說說...”
翠翠說了聲“不要”，就跑了出去。
建浩進來，平成讓他給芳萍打了電話，然后把事情都給芳萍說明，芳萍哭著，但也知道這是對翠翠最好的選擇“好的爸，我會勸她的，您多注意點身體，我這幾天...抽空來看您...”
6
夜晚，翠翠淚痕滿面，已經(jīng)睡著；平成坐在床上，憐愛地看向熟睡的翠翠。窗外的夜空中繁星點點，微風在林間掠過，樹枝輕輕的搖晃。
平成想點根煙，但又怕會擾到翠翠，他借著月光想要看清墻壁上的照片，但是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他忍著疼痛，托起打著石膏的腿，扶著柜子一點點從床上下來，疼痛讓平成的額頭布滿了汗水，他一下一下慢慢挪到相框處，從床邊到相框才不過五米，他卻足足用了二十分鐘。終于，他走到了相框旁，他打著火機，借著微弱閃爍的火光，看著相框里數(shù)十張照片；從最開始，是他和妻子懷抱著兩個在襁褓中的孩子，面帶幸福的微笑對著鏡頭，慢慢地，兩個孩子慢慢長大，一個乖巧，一個叛逆，從照片里的四個人，也慢慢變成三個人。他摸了摸照片中妻子的臉，淚水悄無聲息的流出來，再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逐漸成人；大兒子娶妻，二兒子離家，再到...平成看到大兒子抱著翠翠的最后一張照片，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
疼痛讓平成逐漸堅持不住，但他依然不舍的站在那，最終他昏了過去。
翠翠早上發(fā)現(xiàn)了躺在地上的爺爺，她驚慌的喊叫讓趙嬸聽到了，趙嬸喊著人幫忙抬著平成放到床上，通知了建浩和村子里診所的李大爺，李大爺翻看了下平成的眼皮，又號了號脈剛想說得送到鎮(zhèn)醫(yī)院里看，建浩就從門外進來，喊著人幫忙抬起平成到自己的車里，開著車子往縣里醫(yī)院去。
”老爺子不行了?！翱h醫(yī)院的醫(yī)生搖搖頭”沒辦法了，老爺子歲數(shù)大，摔骨折本來就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又在地上躺了一宿，沒辦法了...“
建浩走進病房，平成還在昏迷著，翠翠在芳萍的懷里一直哭，建浩對著芳萍搖搖頭，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一臉褐色布滿皺紋的臉龐，眼淚不知不覺的就下來了。
芳萍緊緊抱住翠翠，建浩抹去眼淚，走近點對芳萍說”嫂子，你放心，翠翠我會照顧好的?！?/p>
芳萍哭著點點頭，翠翠在芳萍的懷里發(fā)出哽咽的聲音“我不要離開爺爺！”
到最終，平成都沒有醒來。翠翠哭的像一個稀里嘩啦的淚人，建浩操辦了葬禮，芳萍出現(xiàn)在葬禮上的時候，帶著一個半腫的臉，小虎受了驚嚇一個勁的在媽媽的懷里。翠翠一直哭著，直到平成下葬。
“嫂子，翠翠還是不愿意跟著我走?！痹岫Y結(jié)束后，建浩對芳萍說。
良久，芳萍問了一句“你可以治好翠翠的病，讓翠翠過上幸福的生活嗎？”
“我會盡力的...我也有一個女兒，比翠翠要小三歲，叫苗苗，翠翠可以做苗苗的姐姐；翠翠的腫瘤我回去找最好的醫(yī)院給翠翠看，我會把翠翠當作我自己的女兒的?！?/p>
“那你帶她走吧?！狈计純H僅摟著睡著的小虎“我會讓她跟你走的。以后不論怎樣，盡量別讓她回來了...”
“嫂子，你這...我可以幫到什么嗎？”建浩看了看芳萍臉上的印記。
“不用，謝謝她二叔，以后，翠翠就...就拜托你了...”芳萍盡量忍住，不讓自己哭的太兇“我去跟翠翠聊聊?！?/p>
......
悶熱的夏天結(jié)束了。建浩想把平成的房子賣掉，賣掉的錢送給芳萍，但是芳萍拒絕了，她收下了房子，沒多久她就帶著小虎搬到了房子里，再也沒有回去原來的家里過。 翠翠和媽媽和小虎以及大黃道了別，臨走的前一天，她跑到爺爺?shù)膲炃白谀歉鸂敔斦f了很多的話，一直到建浩來喊。
夕陽西下，碧綠的莊稼隨著微風搖擺不定。一顆粗壯的楊樹下，翠翠手拿著一朵花坐在那，對著一旁的平成訴說著。
天邊，赤紅的晚霞映照著，翠翠起身，拍了拍塵土，站在那望著，最后說了句
“再見，爺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