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找你玩
陳見夏坐在長途客車上,位置靠窗,可以讓她這兩個半小時好好地看一看風景。雖然也沒什么風景可看,她手里還裝模作樣地捏著一本綠皮語文基礎知識手冊,但是好歹能離過道上擁擠的站客們遠一些。她頭靠著玻璃窗,時不時還抬眼看看頭頂行李架上的帆布包,警惕得很。
說來她也是夠慫的,于絲絲問完問題就攔住了她的去路,陳見夏竟是落荒而逃的,一邊提著行李說“我趕時間”一邊虛晃一槍,靠假動作掙脫。
她不知道怎么說。她和李燃自然沒關系,自打試驗區(qū)鐵門一別,連著一個多星期她都沒有再見到過這個人。
陳見夏起初覺得李燃是好心,為了讓她避嫌,刻意不出現(xiàn)在一班周圍。后來漸漸明白,對這個無法無天的家伙來說,大字報真算不得什么值得掛心的事情,而陳見夏,可能已經被他拋之腦后了。
她一陣輕松。終于不用擔心被同學們誤會了。
卻也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失落。生活清靜下來,上課,下課,去食堂吃飯,回到宿舍學習,睡覺,早起,繼續(xù)第二天索然無味的學習生活。
她前九年的學習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然而一朝被李燃攪合過之后,再回到這樣的生活里,竟然有些寂寞了。
陳見夏曾經在體育場的陽光下問李燃,你難道就沒有更配得上你的朋友了嗎?
何必總給她添堵。
現(xiàn)在他放過她了。
陳見夏慌忙趕走自己莫名傷感的情緒,繼續(xù)開始思考于絲絲。
漸漸她也明白于絲絲為什么隔了一個多星期才沉不住氣逼問他們倆的關系——于絲絲一開始誤會了,以為李燃鐵了心要護著陳見夏,和她作對;可這么長時間過去了,陳見夏愣是和李燃沒有一點聯(lián)絡,于絲絲開始懷疑自己判斷失誤了。所以陳見夏更不敢撇清和李燃的關系。
她怕于絲絲回過神來,會整死她的。
長途客車開得很慢,縣城和省城之間五十幾公里,客車走走停停沿路攬客,竟然開了足足四個小時。陳見夏后來被晃得睡了過去,驚醒過來時第一時間抬頭查看帆布包,然后四處打量,確定自己沒過站,這才松口氣。
車已經進入了縣城,剛駛離高速收費口就進入了縣城特色的路段:新修建的寬闊四車道,轉盤道中心擺滿了花盆,配色慘不忍睹;兩旁的建筑高高低低,時而是破舊的老棚戶,時而是突兀拔地而起的政府大樓,規(guī)劃得亂糟糟,讓陳見夏不由想起省城那一條老街。
李燃答應以后帶她再去逛那條接,給她講那些老教堂、老銀行、老郵局和老餐廳的故事,可是沒有兌現(xiàn)了。雖然去了一個清真寺,但心情不好,又擔著翹課逃學的壓力,哪有那天晚上開心。
街上的燈光真美。
長途客車停在了第一百貨門口,陳見夏拎著帆布包走下來,不自覺地在心中對比著兩處不同的街景。這是縣城最繁華的一個十字路口了,甚至可以說,整個新縣城都是以這里為中心向四周擴張的;曾幾何時,陳見夏覺得能來一次第一百貨就極為開心了,里面的商品琳瑯滿目,怎么都看不夠呢。
現(xiàn)在看來,真是寒酸。
她并不是在鄙薄家鄉(xiāng),更沒覺得自己去了一個月省城就脫胎換骨、有資格瞧不起誰了。
然而人往高處走,不是嗎?她努力學習,努力讓自己懂得更多、舉止更得體、見識更廣闊,難道是為了畢業(yè)之后回縣城做個服務員?
當然,服務員……服務員也是值得尊敬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陳見夏甩甩頭,決定還是不要偽善了,她要對自己誠實。服務員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還是做服務員,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何必虛偽?
記憶中,省城老街滿目流光溢彩,漸漸覆蓋了陳見夏眼中真實的縣城。如果說陳見夏曾經刻苦讀書,只是為了一個“比弟弟爭氣”的念頭,那么這不到兩個月的省城生活,迅速地將她的野心喂得更大。
她以前只是想出去。
現(xiàn)在她不想再回來。
陳見夏慢慢走到肯德基門口,推門進去。爸爸來電話說會議結束得晚,坐了副處長的車,正好順道接她,讓她找個地方等等。已經快九點了,肯德基也要打烊了,見她推門進來,遠處點餐臺的服務生先喊了一句:小姐我們九點打烊。
門口不是寫著營業(yè)到十點嗎?見夏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心中對家鄉(xiāng)的不滿加劇了。
“白姐,是我朋友!”
見夏驚喜地笑了:“沒想到趕上你的班。”
王南昱正在拖地,跟見夏說話也沒耽誤了干活,看樣子是比夏天的時候有眼色了,不知道是培訓太好還是挨罵太多。
“我馬上擦完這一片,你先坐那邊!”
“我不過去了,再踩臟了,你一會兒還得擦,”見夏像是到別人家做客一樣不好意思起來,“不給你增加工作量了。我等我爸爸來接我,站一會就好?!?/p>
王南昱過意不去,硬是讓見夏坐下。
“學習什么的,還好?”他忙著工作,還怕見夏無聊,擦地不耽誤聊天。
“挺好的,”見夏笑,“省城學生果然聰明,競爭很激烈?!?/p>
“但你肯定不輸他們。”
見夏也沒謙虛:“考不了第一,全學年也就排十幾名?!?/p>
在一班被壓抑著的自信心,在初中老同學面前,到底還是迅速地、安全地膨脹了起來。
“哇,”王南昱很給她面子,“見夏你真厲害,咱們初中多爛啊,你居然能在振華考十幾名,那豈不就是全省第十幾名?你果然有出息?!?/p>
見夏的臉“騰”地紅了,這時候門外一輛黑色的轎車嘀嘀按了兩聲喇叭,見夏連忙站起身,朝王南昱道別:“我爸爸來接我了?!?/p>
王南昱往門外看了一眼,瞄到那輛車,神色有些黯然,這種黯然是聽到陳見夏和他天差地別的學習成績是都不曾出現(xiàn)過的。
見夏有些失神,好像突然懂得了點什么。
世界上有種東西比成績更霸道,更讓她的老同學們折服。
她也來不及解釋那不是自己爸爸的車,只是拎起包,朝王南昱點點頭,竟說道:“加油!”
這份鼓勵此刻聽上去有些變味,竟像是得寸進尺的安慰和炫耀。陳見夏后悔了,外面的車又嘀嘀響了兩聲,把她轉圜的話嚇了回去。
王南昱卻沒見怪,作為一個曾經的不良少年,他脾氣夠好了。
“快去吧,”王南昱說話的語氣比見夏成熟了不知多少,“好好學習,給我們長臉。”
還是這句話。和兩個月前一樣。
見夏心生感動,推門的時候大著膽子說了一句:“來省城玩的時候記得找我?!?/p>
王南昱點頭:“說不定過段時間真就去了。好了快走吧!”
副處長的車也不是好坐的,陳見夏一路都在應付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副處長老婆,驢唇不對馬嘴地奉承著。副處長的兒子今年高三,成績熱別差,抽煙喝酒打架樣樣精通,中考后還是被老子硬塞進縣一中的。偏偏副處長的老婆不認命,面對著縣城小紅人陳見夏,硬是要找回面子來,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夸兩句陳見夏,一邊自說自話地夸兒子孝順、聰明、晚熟、心里有數(shù)、靈活變通……
陳見夏從不是在長輩面前爭強好勝的,也知道這是自己爸爸的頂頭上司,于是笑得甜甜地奉承著,順著對方的意思夸縣一中。卻不肯接著對方的話茬貶低振華。
振華是她的命門。即使這兩個月就沒發(fā)生過幾件順心的事,但振華給了她希望,打開了一扇門。
這個眼皮子淺的阿姨怎么會明白。久了陳見夏也就笑笑,不再講話。
到了自己樓下,又是一番殷勤道謝,終于父女倆看著小轎車消失在視野中。
“就他的級別,根本輪不到配車,自己買了一輛,硬充公務車,現(xiàn)在誰不看他笑話,裝什么大尾巴狼!就他媽這個德行,快六十了才混個副處,離婚再娶好不容易生個兒子,還是個弱智。就他那兒子,高三了,還跟個二愣子似的,讓他現(xiàn)在回爐參加中考都未必能有三百分!狂什么狂!”
見夏的母親知道自己丈夫在這個副處長手下不得志,所以逮著機會就會罵。雖然今天在車上也多少受了點氣,但見夏聽了還是臊得慌。
見夏父親向來話少,但家里說了算,能縱容老婆這樣罵,說明也是樂意聽的。
見夏媽媽放下手里的瓜子,洗了把手,開始蹲下幫見夏拆包,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碎嘴,念叨見夏不顧家,放出去了心里就沒有爹娘了……
陳見夏忍了下來,這時候弟弟從廁所出來,見到她,笑著湊過來:“姐你回來啦?”
她見到弟弟還是開心地:“媽不是給你買了小靈通嗎?你就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
正說著,擱在桌子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陳見夏本能地覺得要壞事,連忙伸手去拿,沒想到弟弟像只猴子一樣竄過去先接了。
“喂,你找誰?”弟弟嬉皮笑臉。
“我找陳見夏。”
弟弟忽然放下手機,朝著媽媽爸爸大喊起來:“有男生找我姐!”
陳見夏的智商死灰復燃。
“別胡鬧!”父母責問的目光投射過來。陳見夏忽然硬氣地朝弟弟吼起來。劈手奪過手機:“喂?班長?哦,對不起,我弟弟不懂事,他鬧著玩的……對,車開得慢,到家晚,我忘了跟俞老師報平安了,你幫我跟老師說一聲,放心吧!”
全程陳見夏都沒有回頭看爸媽一眼。
也無視了電話另一頭李燃山河變色般的笑聲。
她一個人鎮(zhèn)定自若地把這出戲演完,心跳如擂鼓,卻頂住了,掛下電話,恨恨地瞪了弟弟一眼。
媽媽卻不樂意了:“你弟弟跟你鬧著玩,你吼他干什么?一個同學而已,解釋那么多,人家看你這么兇你弟弟,反而瞧不起你!”
陳見夏閉上眼睛翻了一個大大的白銀。
這時父親合上報紙發(fā)話了:“怪小偉,人家是班長,代替老師來問事情的,他大呼小叫的,顯得咱們家沒家教,還滿口男生女生的,誰教你胡說八道!”
媽媽護兒子,當然不樂意,但也不繼續(xù)爭執(zhí)了,背地里瞪了見夏好幾眼,拉著弟弟說要給他剪指甲。
陳見夏憤憤地去廁所,生氣,又不敢摔門,只能咬牙。坐在馬桶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一聲。
是李燃,沒有別的內容,就一個表情符號:大笑。
陳見夏氣鼓鼓地回復:“你什么事兒?”
李燃的答案非?!袄钊肌?。
“找你玩啊!”
陳見夏哭笑不得,幾乎能想象這句話用李燃混不吝的語氣念出來是什么感覺。
然而她沒有忽略掉自己內心瞬間的開心。
李燃到底沒有找到“更配得上他”的朋友。他還是來找她玩了,隔了一段時間,可他還是記得她。
見夏說不清這種感覺是什么。
她身處生活了十七年的家鄉(xiāng),隔著一道門,至親就在旁邊的客廳看電視。
可陳見夏分明覺得,手機里面那個刺兒頭,離自己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