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哈佛大學哲學家約西亞·羅伊斯(Josiah Royce)寫了題為《忠誠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Loyalty)一書。羅伊斯關注的不是衰老的考驗,而是一個謎,這個謎對于任何一個思考其必死性的人至關根本。羅伊斯想弄明白:為什么僅僅存在,僅僅有住、有吃、安全地活著,對于我們是空洞而無意義的?我們還需要什么才會覺得生命有價值?
他認為,答案是:我們都追求一個超出我們自身的理由。對他來說,這是人類的一種內(nèi)在需求。這個理由可大(家庭、國家、原則)可小(一項建筑工程、照顧一個寵物)。重要的是,在給這個理由賦予價值、將其視為值得為之犧牲之物的同時,我們賦予自己的生命以意義。
羅伊斯把這種為超越我們自身的理由獻身的行為稱為忠誠。他認為這是個人主義的對立面。個人主義以個人利益為首,把個人的痛苦、愉快和存在作為最大的關切。對于一個個人主義者,忠誠于與個人利益無關的事情是奇怪之舉。當這種忠誠涉及自我犧牲的時候,它甚至會令人驚恐——這種錯誤的、不理性的傾向會使個人受到暴君的剝削。沒什么比個人利益更要緊,因為你死了你就不存在了,自我犧牲毫無意義。
羅伊斯對個人主義觀念完全不予贊同?!拔覀円恢倍加兴叫?,”他寫到,“但是自私的神圣權利從來沒有得到過更有力的辯護?!笔聦嵣?,他辯白道,人類需要忠誠。忠誠不一定帶來幸福,甚至可能是痛苦的,但是,為了使生活能夠忍受,我們都需要獻身于超越我們自身的東西,否則,我們就只受欲望的引導,而欲望是轉瞬即逝、變幻莫測、無法滿足的。最終,它們帶來的只是折磨。“就本質(zhì)而言,我是無數(shù)祖先的傾向之流的某種匯集地。從一刻到一刻……我是一個沖動的集合體。”羅伊斯評述道,“如果我們看不見內(nèi)在的光明,那可以試一試外在的光明?!?/p>
我們試了。想一想這樣一個事實吧:我們都深切地關心我們死后世界會發(fā)生什么。如果自我利益是生命意義的主要來源,那么,如果死后一個小時, 我們認識的每個人都將被從地球上抹去,我們應該覺得無所謂。然而,這對很多人來說都很要緊,因為我們會覺得若真發(fā)生這樣的事,我們的生命將毫無意 義。
唯一讓死亡并非毫無意義的途徑,就是把自己視為某種更大的事物的一部分:家庭、社區(qū)、社會。如果不這么想,那么,死亡只能是一種恐懼;但是如果這么想,就不是。羅伊斯認為,忠誠“通過顯示為之服務的外在事務, 以及樂于提供服務的內(nèi)在意愿,解決了我們庸常的存在的悖論。在這種服務中,我們的存在不是受到挫折,而是得到豐富和表達”。近期,心理學家使用“超越”(transcendence)一詞表達這樣一種思想。在馬斯洛需求層次的自我實現(xiàn)之上,他們提出人們有一種看見和幫助別人實現(xiàn)潛力的超越性愿望。
隨著年齡增長,我們都學會從簡單的愉悅中尋求慰藉——友情、日常的例行公事、好食物的味道,以及陽光照在臉上的那種溫暖。我們對于實現(xiàn)和積累的獎賞興趣變小了,對于僅僅活著的獎賞興趣加大了。然而,一方面我們感覺沒那么雄心勃勃了,同時,我們對于我們的遺產(chǎn)又更加關心了。我們深深感到一種需要,必須確認外在于我們,使我們覺得活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