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馨主題第六期【困】寫作。

眼前的山是自己造的，腳底下的泡是自己走出來的。困住你的，其實就是你自己。

01

“小樹，小芝，我們?nèi)ソo祖爺祖婆他們上墳，三爺爺和你大爸他們在等著呢?！苯鞔叽僦?/p>

“著啥急，沒看小樹在幫我洗頭么？等一哈兒?！逼拮尤A榕沒好氣地沖著江明說。

“你早些做啥子去了？！這會來洗頭。你說你哪次回來，幫著家里做了一點事情。這些都不說，今天媽老漢和姐姐都一早就起來忙，你睡到十點才爬起來，桌子上認(rèn)貨，這會來湊熱鬧洗頭。”江明一下子火了，越說越生氣：“早些年回來你霸著電視看，恨不得整個人都鉆進(jìn)電視機(jī)里面去，現(xiàn)在就一天到晚抱著個手機(jī)，霸著火盆。吃飯一撩腿就上桌子，吃完飯一擦嘴又抱著手機(jī)霸著火盆，連擺桌子收碗都不動一下。明明曉得年三十上午要去上墳，你昨天干啥去了？”繼續(xù)催促道：“小樹，小芝，趕緊的，我們先走，等你媽自己洗?！?/p>

“不準(zhǔn)去，小樹，小芝，你們兩個今天都不準(zhǔn)去。我看他能把你們咋的！”華榕也不示弱，順手把十歲的小女兒扯到自己身后。

江明的臉色冷下來，眉毛立起，眼看他處于暴怒的邊緣，聞聲而來的母親劉老太趕緊將他拉?。骸敖?，今天是過年，不能吵架哈。別生氣，啊，先去上墳吧，你三叔和江林他們都等著呢。他們不去算了。”一邊說著，一邊把江明推出堂屋。

過年回家的姐姐江禮系著圍裙一邊過來拖住他，一邊指使自家兒子小七將祭品拿上，三人一起出門去了。

以前每年春節(jié)上墳，江明和幾個叔伯家都是各走各的，時間有早有晚。自從父親江治那年生了一場病以后，爬坡上坎就不利索了，這幾年都是江明帶著兩個孩子去，如果江禮回來過年，就和他們一起去。

前年冬天，江治和三弟江泉商量：“孩子們成家了，又都在外打工，女子們有遠(yuǎn)嫁的，每年也回來不齊，年三十上墳陰一個陽一個的分散開去，實在不像樣，以后幾家人一起去吧?！庇谑菑那澳觊_始，江明就和三叔家女婿汪永、堂弟江林江波約好時間，帶著孩子們?nèi)ド蠅灐?/p>

今年江家出門在外的孩子都回來了，已經(jīng)好幾年沒去過墳園的三叔江泉親自帶隊。江明和江禮到時，爺爺婆婆墓前已經(jīng)是熱火朝天，紙錢焚燒得煙塵滿天，香蠟燃得正旺，三叔江泉正在墓前嘟嘟囔囔。江明放好祭品，江禮拿出紙錢冥幣交給小七，兩人半跪在墓前燒起來，江明將鞭炮拿出來，堂弟江波接過去，將幾家人的鞭炮連接在一起。江明過去與江禮一起燒紙，還不忘對小七交代：“最左邊那個墳是四外婆的，也記得去燒把紙，點柱香，燃對蠟?！?/p>

做完這一切后，江泉讓大家排好隊形。江禮放眼看去，三叔江泉站在最前面，接下來是自己和江明、汪永、江林、江波及妻子廖英，最后一排是汪永的兩個女兒及大女兒的男朋友，江林家的三個孩子，江波的兒子，自家的小樹和小七，十幾個人站了烏壓壓一片。江泉交代，等會他怎么做，讓江禮他們跟著做。

震耳欲聾的鞭炮響起來，濃煙滾滾而起，江禮聽到江泉在前面念叨：“伯伯，娘，又過年了。你們看到了嗎？自你們兩老發(fā)下來的這一支，人丁興旺。二哥和老四沒來，他們現(xiàn)在腿腳不方便，老大和老幺應(yīng)該早就跟你們在一起了。還有幾個出嫁的孫女等初二回娘家時再來看你們。伯伯平時想喝酒就少喝點，有大場面就喊老幺上。想打牌就打牌，讓老大幫忙看場子。娘您就不要抱怨伯伯了，反正現(xiàn)在您們應(yīng)該有用不完的錢。另外就是如果像他們說的那樣你們有魂靈，希望你們護(hù)佑一下這些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哈。”

江禮聽著三叔的話，有些想笑，鼻子卻是一酸，爺爺婆婆去世整整三十年了?？纯磁赃叺慕?，再回頭看到小樹時，心里松了一口氣，如果小樹真的沒來，她不知道江明回去后會做出什么事來。

02

婚姻是否幸福，只有當(dāng)事人自己才知道。就好比鞋子是否合腳，只有穿的人才知道。

江禮回家后，劉老太太問：“小樹去沒有？”

“來了，他來的時候正好趕上三叔帶我們作揖?！苯Y回答說?！凹埗紱]燒一把？”老太太又問。“那么多人燒，他來的時候哪還有？趕上了作揖就不錯了。”江禮沒好氣地說，甩手進(jìn)了廚房。

老太太跟著她一起進(jìn)了廚房，坐在灶膛前燒火，開始嘮叨著：“是我把小樹吼去的，他那個媽還說不準(zhǔn)去，小樹也真聽她的，我說華榕時，小樹居然還沖著我嚷嚷‘那是我媽’！我問他那我是哪個？他就不說話了，我說你今天不去，就等著你老子回來剝你的皮。他才去了，小芝那女娃真不是個東西，我那么說她都不說話，也不跟小樹去?！?/p>

“要我說，你根本就不該多事，他們愛去不去。至于他那個媽，你最好不要提，你說她回來做啥子來了？不回來家里還清凈些，她回來就是一顆老鼠屎！”江禮一肚子郁悶。

“回來做啥子？回來吃現(xiàn)成唄。小芝跟我說：‘婆婆，我媽就是不想做事，就是想回來吃現(xiàn)成呢。’那可是她親生女兒說的耶。她曉得你回來要做飯洗碗，因為你舍不得我和你爸兩個老不死的勞累。她可不正好回來當(dāng)祖宗。不然你以為她為啥子回來。”劉老太嗤笑了一聲。

“我說媽媽，你明知道她是個什么人，也很清楚這些年江明過的是啥日子，為啥還壓著不讓江明離婚？你難道看不到江明心里有多苦？我有時都不曉得你跟我爸是咋想的。別人都說出嫁的女兒回娘家是嬌客，我倒好，每次回來就是伺候她的。也不知我家做了什么孽，討了個這么個媳婦?！苯Y終于忍不住，質(zhì)問帶著埋怨的話沖口而出。

劉老太太愣住了，好久沒說話。江禮一邊切菜，一邊偷眼瞄著她，看她怔怔地盯著灶膛，一時有些后悔。正準(zhǔn)備說些什么，劉老太說話了：“你曉得啥，婚是那么好離的？娃娃那么小，離了再找一個能對娃娃好？再說了，我們家有你一個離婚的就行了，你弟娃如果也離婚了，你以為別人說起來，這名聲很好聽嗦?！?/p>

江禮一下子炸毛了：“哦，按照你老人家說的，哪怕對方殺人放火，也要捆綁在一起嗦。天底下那么多離婚的，也沒聽說誰家娃娃因為父母離婚被虐待死了。你們打著為了娃娃的幌子，就不管江明過得好不好。我曉得，你現(xiàn)在滿心滿眼都是孫子，為了孫子，壓著兒子，合著就孫子重要，兒子可以不要了是吧？還有，你不說你那孫子就算了， 說起他，今天小樹讓我很失望。你說他今年多大了?啊！十八歲，已經(jīng)讀大學(xué)啦，這樣的場合誰對誰錯難道他就看不出來？分不清是非，基本的禮儀孝道沒有，還好意思沖你嚷那是他媽！他媽多體面哪——有那么能干的兒子！多了不起??！他忘了到底誰在養(yǎng)家、誰養(yǎng)他成人！靠他那個媽？別逗了，她好吃懶做的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還有，什么叫名聲不好聽？我離婚讓你丟臉了？哦，我曉得你的意思了，你就是見不得我回來，因為我打過你的寶貝大孫子?！?/p>

“你不回來就算了，用不著拿這些話來堵你媽，我還沒老糊涂。我曉得你回來天天做飯洗碗收拾屋頭，給我們兩個老的洗衣漿衫，把你苦惱了，也把你勞累了。以后就是我跟你爸?jǐn)傇诎灏迳?，也用不著你回來！”劉老太也生氣了，提高聲音說。

“大過年的，吵吵啥呢？”江治打斷了母女的爭吵。

03

寬容和忍耐是美德，如果面對的對象錯誤，就是笑話。

年初二，江明八點過起床，和江禮一起準(zhǔn)備早飯。劉老太要去生火爐，江明阻止了她：“媽，你忘了今天要去舅舅家么？不用生火爐啦?！毙∑吲榔饋泶驋咴鹤永锴耙惶烊挤艧熁ū窳粝碌睦?。劉老太趕緊去拿小七手里的掃帚:“乖娃，外婆來掃，你去耍?！?/p>

“外婆，我掃就是了，又不是好大的事情。您一天到晚都沒空一下，這幾天就好好耍哈。”小七拒絕了劉老太，拿著荊竹條子扎成的大掃把，唰唰地掃著。

“姐姐，你把小七教得很好。不像我，做兒子失敗，做父親也失敗，做丈夫嘛，不說也罷?！苯饕贿呁钐爬锛硬?，一邊跟江禮感嘆。

江禮看著他，不到四十歲的江明，看起來像五十多歲的人，從前額到頭頂，半個腦袋沒了毛，剩下的也幾乎全白了，臉上寫滿滄桑，看起來比她還老。她心里有些鈍痛。古人說“長姐如母”，江明比她小四歲，早些年母親沒日沒夜忙地里的農(nóng)活，父親在外地，一年回來一次。從江明滿月開始，四歲的她就開始幫著母親照顧他，對這個唯一的弟弟，她不僅僅是姐姐，也是半個母親。江明的日子過成這樣，江禮是既心疼又生氣。

“姐姐，鍋里要燃起來啦，你在想什么呢?！苯鲝慕Y手中拿過鍋鏟，將菜倒進(jìn)鍋里，快速翻炒。江禮坐到灶前，順口問道“你今天去不去你老丈人家里？”

“不去，不過早飯后要先送他們幾娘母去她娘家?！苯髡f，“送了之后我回來跟你們一起去舅舅家?！?/p>

“你覺得還有時間去送他們？這會兒都快十點啦，他們母子幾個還沒起床。”江禮沒好氣地說。江明沉默下來，江禮也盯著灶膛里的火發(fā)呆，只有鍋鏟鏟得鐵鍋嗆嗆作響。

“你就慣事嘛，小樹都十八歲了，早就該幫著家里做點事啦，可是你看他，一天到晚抱著個手機(jī)，除了吃飯睡覺，我就沒看到手機(jī)離過他的手。以前我還可以拖過來揍一頓，現(xiàn)在他都長大了，我也拖不動了。他也不得乖乖地讓我揍了。還有小枝，不是整天整天的看電視，就是湊到她媽跟前看手機(jī)，這樣下去以后有你受的?！苯Y到底還是沒忍住滿腹的話，沖著江明念叨。

江明說:“你也看到了，我哪里管得了他們。我平常上班在鄉(xiāng)下，周末回來，只要我想管教他們，保護(hù)傘會出來一串。還沒管教成他們，我就先被管教了。他媽還跟我吵。姐姐，我真的很累，累得有時候真的想撒手不管，隨便他們要做啥子……”

“小七，擺桌子吃飯了?！苯Y喊道。小七一邊應(yīng)著，一邊拿筷子端菜。隨著江禮的話音，院子另一頭的房門打開了，小枝披頭散發(fā)出來，緊接著華榕也披頭散發(fā)地拖著拖鞋出來了，順便敲了敲隔壁房間的門“兒子，起來吃飯了，飯吃了好走你外爺家去?！?/p>

江禮無聲地嘆了口氣，江明埋頭炒菜，劉老太嘀咕著:“一天就桌子上認(rèn)貨，我家咋討了那么個禍害。”

“媽，你趕緊去洗手，不要等會飯都端上桌你說還沒洗手，每頓都吃冷飯冷菜?！苯Y提高嗓子打斷劉老太的話。

飯后，江明和江禮一起洗碗，江禮讓他先去送那母子幾個回娘家，江明不肯。正說話間，華榕來催:“江明，搞快點兒，今天要去我娘屋呢。”江明沒說話，當(dāng)沒聽見。過了一會兒，小枝來催促:“爸爸，你快點嘛。”華榕加了一句:“都要中午了，你就不能快點。你姐姐和你媽洗不得碗嗦?！?/p>

“你早些做啥子去了？你今天要回娘屋，不曉得早點起來？這會兒知道沒時間了、著急了！忙啥子，等到！”江明淡然說道，手上的動作變得慢騰騰的。

幾分鐘后，華榕又來了廚房:“車鑰匙喃？”“你要咋子？”江明沒好氣。

“你不空，我喊兒子開車去?！比A榕頗有些“我不靠你，也不稀罕你”的得意。

“他剛拿到駕照，根本就沒有上過路，更別說開這種村道，你喊他開？”江禮不敢置信地望著華榕，“你這當(dāng)媽的，心大膽子也大，倒是放心得很呢。”

“管你啥事，狗拿耗子。”華榕直接懟了江禮一句。江明抬手就沖華榕扇過去，江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江明，華榕被江明的舉動嚇了一跳，眉毛倒豎想撒潑，卻被江明冷冷的目光盯得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直覺讓她選擇了閉嘴。

江明臉沉似水，目光如刀:“你真以為這個家你可以為所欲為？我不跟你計較，你還真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現(xiàn)在向我姐姐道歉，或者立馬從這個家里滾出去，你自己選！”

04

有時候，你的善心和責(zé)任心，是困住你的牢籠。

江禮有時覺得，江明與華榕的結(jié)合，狗血到可以拍電影。他們是舅媽牽線認(rèn)識的，所以江明一直覺得舅媽害了他，這些年對舅媽有怨氣。江禮不止一次聽江明和劉老太說起當(dāng)年的事，雖然江禮批評江明自己沒把持住，但她后來無意間聽到華榕與人打電話說的話，心里也對舅媽頗有微詞。

江明大學(xué)畢業(yè)后，通過公務(wù)員招考，進(jìn)了鄉(xiāng)政府。對于偏遠(yuǎn)鄉(xiāng)村來說，這是一份很體面的工作。他高中時代有個女同學(xué)，與他考上同一所大學(xué)，兩人在大學(xué)里確定戀愛關(guān)系，感情不錯。工作穩(wěn)定下來，開始談婚論嫁。女方哥嫂提出要十萬彩禮錢。別說二十多年前的川東農(nóng)村，就是現(xiàn)在川東偏遠(yuǎn)地區(qū)，能爽快地拿出十萬彩禮的家庭也不是太多。多次協(xié)商未果，女孩哥嫂一口咬定一分不能少，否則免談。女孩因為父母早逝，是哥嫂撫養(yǎng)她長大，覺得要彩禮也很正常，雖然要得多了一點。聽江明說家里拿不出這筆彩禮錢，女孩提議貸款，江明不干，兩人不歡而散。后來江明去找女孩，卻沒見著，兩人就此分手。

就在這時，舅媽娘家嫂嫂讓舅媽牽線，江明沒興趣。相戀多年的女友因為彩禮與自己分手，讓江明很灰心。他打算好好干工作，過幾年再考慮個人問題，反正他還年輕，更主要的是他對那女孩兒還有感情，想著也許過兩年會有轉(zhuǎn)機(jī)呢。在這種情況下，他哪里有心思接受相親。他對舅媽很明確地表示，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舅媽沒說什么，卻轉(zhuǎn)身去與劉老太嘀咕，不知道舅媽說了什么，劉老太被說得動心了。她勸江明:“只是見見面，又不是必須定下來，看了你不喜歡就拉倒，也算是對你舅媽有個交代。再說萬一你看對眼了呢？你舅媽可是說了對方不要彩禮?！?/p>

江明沒答應(yīng)，劉老太也沒轍，兒子不配合，這事成不了。江明以為到此為止了，很快就將這事給忘了。那時他剛參加工作不久，基層工作又瑣碎繁雜，他幾乎每天擦黑才回家。

大約過了兩個月，江明那天終于踩著點下班，回家卻發(fā)現(xiàn)舅舅舅媽來了，還有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年輕女子。江明一看這架勢，臉就垮下來，甩手就準(zhǔn)備離開，舅舅叫住了他：“江明回來啦?！本藡屢渤么死×怂?，對他介紹:“這是我娘家嫂嫂，這是華榕，是我嫂嫂兒媳婦的親妹子，都是親戚里道的，一起吃個飯?！?/p>

江明對舅媽會甩臉子，對舅舅卻很尊敬。最終留下來，晚上陪著舅舅喝了幾杯酒，心情不好，也沒好臉色，很快就喝醉了。從頭至尾，他沒看過華榕一眼。華榕卻不時與他搭訕，不管江明什么態(tài)度，她都好脾氣地笑，江明當(dāng)沒看見這個人，連帶對舅媽和她嫂嫂都沒好臉色。

江明以為，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如此明顯的拒絕態(tài)度，這件事應(yīng)該可以徹底翻篇了?？上胂竺篮茫F(xiàn)實殘酷，當(dāng)天晚上，華榕摸進(jìn)了他的房間......最要命的是，不久后舅媽的嫂嫂傳了消息過來，說華榕懷孕了！

江禮春節(jié)回老家聽說時，一臉懵逼，電視劇里的宮斗戲才爬床好不好，咋自己家里也上演了這一出？她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這女孩圖什么呢？她直覺地認(rèn)為這女孩過于開放，哪有第一次到別人家就爬床的！擔(dān)心這女孩不是省油的燈，而且看她這做派，真要是嫁進(jìn)來只怕家宅不寧。她提議家里給錢讓華榕做人流?？上⒗咸呛苌屏嫉霓r(nóng)村婦女，江明是很傳統(tǒng)也很有責(zé)任感的男人，雖然不是他的本意，但成為事實了，他還是選擇了承擔(dān)。

江禮后來無數(shù)次想，如果當(dāng)年有道門，是不是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江明的家是川東農(nóng)村最常見的三合院，堂屋（客廳）一間，兩邊是正房各一間，正房兩頭是偏房，其中一頭偏房是灶房，灶房后面是豬牛圈和雞圈，另一頭的偏房那年剛修好不久，還沒安裝門窗。那天晚上，舅舅和江治住正房，舅媽嫂嫂和華榕住另一間正房，劉老太和舅媽住了灶房里面的拐拐屋，江明只能住剛修好的那間偏房，門口用農(nóng)村養(yǎng)蠶的那種長方形簸箕擋著。

05

如果你要從泥潭往上爬，就別理會泥潭邊阻攔你的人，你要做的，是確定方向后努力往上爬。

江禮心驚膽戰(zhàn)地看著小樹歪歪扭扭地開車離開，忍不住狠狠地在江明背上拍了幾巴掌。再看看華榕坐在副駕駛座上得意的樣子，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華榕向江禮道了歉，雖然別別扭扭不情不愿。她能屈能伸的做派再次刷新了江禮對她的認(rèn)知。很顯然，結(jié)婚近二十年，華榕把江明完全摸透了，她清楚江明的底線，也知道非原則性問題，江明不會計較。但是江明一旦計較起來，她最好不要去硬碰硬。她雖然好吃懶做，卻非常聰明，從不去碰江明的底線，所以這么多年有驚無險地過來了。

江禮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她剛離婚不久，帶小七回來過春節(jié)。有一天鎮(zhèn)上逢場，她和小七與父母一起去趕場，逛了一會兒，小七開始吵瞌睡，于是她和父母打了招呼先回家。

走到灶房后面，就聽到華榕聲音很大在說話。她以為來了客人，抱著孩子走過去，準(zhǔn)備打招呼，卻發(fā)現(xiàn)她在打電話。她一邊哄著小七，一邊走進(jìn)了堂屋。

也許華榕那天打電話太投入，以至于沒聽到她回來的腳步聲、孩子的哼哼唧唧聲、她哄孩子睡覺的哼歌聲，也許她根本沒想過有人那么早回來。所以她沒有壓低自己的聲音。江禮將小七哄睡著后，抱著他坐在堂屋火爐邊昏昏欲睡。

華榕的聲音就這樣清晰地傳過來:“老人婆啊，他們趕場去了，不到中午不得回來，有時候還會在鎮(zhèn)上吃了中午飯才回來……我兒子？這會睡著了……你回來沒有……回來了……你說江明？他上班去了，年底了，忙得很，要天黑才回來吧……你娃娃幾歲了？還在河北那邊打工嗎？你老公跟你回來沒？等初二回娘屋時我們見見面吧……咋看上江明的？第一次在華英(江明前女友）家里見他，我就看中了。打聽了一下，更加滿意。他和華英一鬧翻，我就給我姐姐說喊她老人婆幫忙牽線……他舅媽是我姐姐老人婆的小姑子……自己的未來當(dāng)然要自己去爭取啦……啥，不要臉？臉值幾個錢……什么呀，他家雖然不富有，但日子也不錯，關(guān)鍵是他媽老漢都勤快，他老漢有退休工資，他媽又心軟，他姐姐嫁得遠(yuǎn)，家里干凈……你曉得啥，江明這個人吧，有責(zé)任感，有文化，很顧家，還長得一表人才，沒有花花腸子，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沒有惡習(xí)，又在政府部門工作，前途肯定很好，找了他，我這日子好著呢……咋追到的？我第一次去他家就想好了，要把他拿下，沒想到，老天爺都站在我這邊，他睡那個屋居然沒有門……我也在外面打了多年工，要是連個童子雞都拿不下，就白在外面多年了……”

開始江禮過耳沒過心，可是江明的名字出現(xiàn)時，她卻是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支起了耳朵。聽到后來，她第一感覺是沖過去扇華榕一耳光……

最后她抱著孩子走出了家門，感覺心里堵得慌，在田坎上轉(zhuǎn)悠了半晌午。冬天的田野荒涼空曠，枯黃的草在風(fēng)中顫抖，鉛灰色的天空倒映在冬水田里，讓她產(chǎn)生一種幻覺，覺得自己這半天在做夢。遠(yuǎn)遠(yuǎn)的旱田里，麥苗在風(fēng)中搖頭，油菜隨風(fēng)擺動，幾只灰色的鴨子在水田里游弋，不時“嘎嘎嘎”叫幾聲，近處有人在挖地，萵筍還是小苗苗，河灣里的松柏“唰唰”地和她打招呼，似乎在勸她“算了吧，算了吧?！眲⒗咸麄兓貋恚吹剿谔锟采?，喊了她一起回去。華榕和小樹睡得天昏地暗。

那個晚上，江禮不時打量江明，幾次想開口告訴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江明見她時不時看他，以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也隨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到處看。當(dāng)江禮又一次看他時，他忍不住了:“姐姐，你今天好奇怪，老是看我做什么？”

華榕聞聲也回頭看她，再看看江明。江禮在心里嘆口氣，最終決定將聽到的那些話爛在肚子里。她打起精神調(diào)侃說:“我弟弟越來越瀟灑俊逸、氣宇軒昂！難道當(dāng)姐姐的還不能多看幾眼？”一句話說得江明紅了臉，華榕也說:“那倒是，江明真的越來越帥了！”……

江禮收回目光，看著江明數(shù)落道:“就這么讓小樹開車出去，你真的放心？和老婆賭氣，也不能不管孩子啊。喊你先去送他們，碗我來洗，你不聽。你說你到底是咋想的？”

江明漠然說道:“姐姐，我已經(jīng)厭倦了，就這樣吧。當(dāng)年要不是媽媽以死阻攔，我早就和她離了，又哪里還會再有個小枝。有時候我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媽媽親生的，感覺華榕才是她親生的樣?！笨唇Y要說話，他揮手表示不想聽。江禮默然看著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頓了一會兒，江明又自嘲地說:“姐姐，你知不知道，我非常羨慕你離家遠(yuǎn)，不用受媽媽的道德綁架，可以做主自己的人生。也幸虧隔得遠(yuǎn)，在你當(dāng)機(jī)立斷從泥潭里往外跳時，才沒有被老太太要死要活地阻攔。這些年，雖然你一個人帶孩子辛苦，可是小七卻很優(yōu)秀。我呢，想要離婚，老太太以死相脅，說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堅決不許離。可你也看到了，我一個人努力有啥用？兩個孩子被她教成了啥樣？這個家里，他們都是好人，只有我是壞人。剛才我不是沒有勸阻，可你看我說話他聽了嗎？你又不是沒看到，我不給鑰匙，小樹都準(zhǔn)備對我動手了，我還攔個啥？他要開就開吧，如果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他們的命?！?/p>

06

孝與順是兩回事，可以孝，但不要盲目地順。

江明靜靜地站在門口，仔細(xì)看著抱著手機(jī)半躺在沙發(fā)上的華榕，有些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和這樣一個女人糾纏了二十年。他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我要離婚！”華榕盯著手機(jī)眼皮都沒抬：“我不同意。”

江明淡然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只是通知你。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手，可是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回這個家，房子車子都留給你，小枝的生活費(fèi)也不用你給?！?/p>

說完這番話，江明拖著行李箱，拉開門走了出去。華榕被江明的話驚得一呆，等她回過神來，江明已經(jīng)走了，她開門追出去，卻只看到江明跨上出租車絕塵而去的背影。

華榕站在小區(qū)大門口想了一會兒，給劉老太打了個電話：“你屋兒子說要和我離婚，今天以后都不得回城里這個家了。你告訴他，想離婚，門都沒有，他如果敢不回來，我就去他們單位鬧，讓他工作都刷脫！”不等劉老太說話，就掛斷了電話。她篤定江明不會拿自己的工作開玩笑，也篤定劉老太會阻攔，所以繼續(xù)刷手機(jī)，安心地等著江明回來。

江明回到老家，還沒放下行李箱，劉老太劈頭就問：“你要離婚？你是不是覺得我活得太長了，存心要?dú)馑牢?？！”江明看著母親，眼里有痛楚，更多的卻是疲憊：“媽媽，再不離婚，你兒子也活不了啦！不就是死么？好像哪個死不來似的?！眲⒗咸粗鄹C深陷、胡子拉碴、頭發(fā)蓬亂、瘦得皮包骨的兒子，還有那句沉痛的“不就是死么？”驚住了，想說的話卡在喉嚨。

江治從街上趕場回來，看到母子兩人站在堂屋門口，大眼瞪小眼。掃了一眼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江明：“先進(jìn)屋吧。”坐下來后，江明問江治要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卻被嗆得咳起來。江治拿走他手中的煙：“不會抽就不要抽，這個解不了愁也解不了悶。”等他緩過氣，江治問：“你想好了？哪怕她到你們單位鬧？可能會影響你的工作也不在乎了？”

江明點點頭：“我已經(jīng)想好了，小樹大專畢業(yè)進(jìn)了部隊，小枝也上高中了，他們都長大了。古人說堂前教子，枕邊教妻，可惜無論我怎樣努力，都改變不了她。我已經(jīng)浪費(fèi)了二十年光陰。爸爸，人生有幾個二十年？來這世間走一趟，我想為自己活幾年。實話告訴您們，我已經(jīng)辭職了。我大學(xué)最要好的朋友前年辭職去了京城，今年搞了個公司，正在起步階段，需要人幫忙，打電話叫我和他一起干。我想趁著您和我媽現(xiàn)在身體還沒有大的毛病，出去闖一闖。我已經(jīng)買好了明天的車票，回來就是告訴您和我媽一聲，最近兩三年我不會回來，您們保重身體。有事給我姐打電話?！?/p>

劉老太在聽到他辭職這句話時就瞪大了眼睛，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插話問道：“是你姐慫恿你離婚和辭職的？她是不是見不得這家里太平無事......”江明還沒說話，江治開口了：“老婆子，這件事是大女子會插手的嗎？你聽大女子這幾年回來有沒有說過華榕半句不是？江明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事需要老大來說么？再說江明過的啥日子，我們兩老口過的啥日子，你是假裝看不到嗦。”

江明失望地看著劉老太：“媽媽，你是不是覺得你兒子的命太長太賤，不給人糟蹋心里過不去？你啥事都怪在姐姐身上去，無非就是她當(dāng)年離婚讓你覺得丟了臉。可是你看看我們街上，現(xiàn)在離婚的還少嗎？再說姐姐離婚，是因為那個男人家暴，姐姐差點被打死，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她不離婚被打死了您才高興？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哪樣不是姐姐操心？每次回來家里家外收拾，論孝順，她比我這個兒子都做得好，只是不太順著你。您就不能心疼她一下？再說我的事，自從四年前小樹將車開出去與人相撞受傷以后，姐姐除了將小枝帶走，再也沒有開口提過我和華榕，包括小樹半個字。”

江明的話讓江治和劉老太都沉默下來，劉老太想起那年小樹在醫(yī)院躺了幾個月，想起華榕哭得稀里嘩啦對著江明撒潑，把江明的臉抓得稀爛，心里的氣就一股股地往上冒。江明也想起那次事件后，江禮提出把小枝交給她來帶，因為她覺得小樹已經(jīng)被毀了一半，再由華榕教下去，小枝也要被毀掉。華榕鬧死鬧活不答應(yīng)，江明以離婚相要挾才換來小枝被江禮帶走。

想到這里，江明直直地看著劉老太說：“小枝現(xiàn)在省城上高中，春節(jié)回來不再抱著手機(jī)或者對著電視，也曉得跟著幫忙做些事情。姐姐把她教得很好。她一個人帶大了小七，你也看到了小七有多優(yōu)秀。我慶幸還有這樣一個姐姐。三年前小七考上京都大學(xué)，聽說今年要公派出國交流留學(xué)。您再看看小樹，以前您說為了孩子有個完整的家，死活不讓我離婚。好，我聽您的，哪怕我再痛苦，都維持了這個家的完整，可有什么用？父母的言傳身教，你看她做到了多少？無論我費(fèi)多大的力氣，有那樣一個好吃懶做、動輒撒潑、整天抱著手機(jī)的母親，您覺得孩子能學(xué)到好？幸好姐姐把小枝給接走了，不然華榕的今天就是小枝的明天?？墒悄阌X得小枝會有她媽的運(yùn)氣，也能遇到一個我這樣的男人、或者我們這樣的家庭？媽媽，你也希望我們都過得好對不對？那么，就不要再用你以為的好來干涉我們的生活，也不要用孝道來捆綁我們，就算兒子求您啦?！?/p>

07

“江明，將提籃拿過來，把刀頭和雞腿裝好，再裝幾個水果，老頭子，把昨天開了的那瓶酒拿來。江林、江波，你們把娃兒些都喊上，不要在屋里東轉(zhuǎn)西轉(zhuǎn)了，趕緊的，去給老太爺、老太婆他們上墳，他們在生時就喜歡熱鬧，今天過年，你們早點去，讓他們好好熱鬧熱鬧。對了，火炮子買大點的，多響一陣子?！辈派衔缡c鐘，劉老太就開始指派，大家也跟著忙活。

“二媽，你說你這是在著啥急，還早得很呢?！苯忠贿吀帐?，一邊對劉老太念叨。

“你個娃兒曉得啥，沒聽見四山火炮子震天響了嗎。不要耍嘴皮子，幾個三下趕緊去，早點去了好回來幫著收拾，中午好幾桌呢?！眲⒗咸话驼婆脑诮直成?。

今年是江治和劉老太結(jié)婚五十年，金婚呢。江明和江禮商量著，想辦幾桌慶祝一下，可是江治死活不肯。最后江治說：“你們真的想慶祝我跟你媽結(jié)婚五十年，與其去外面辦幾桌花錢，不如今年春節(jié)喊你三叔四叔，還有江林他們一起來我們家過年。自從你爺爺婆婆去世后，我們幾弟兄就再也沒有在大年三十一起過年了?！?/p>

于是姐弟倆著手準(zhǔn)備年三十的團(tuán)圓宴，江林早早地帶著孩子們來了，三叔一家、四叔一家也先后來了。江明與江禮對視了一眼，暗自慶幸前年將院子翻修了一遍，不然這么多人，只怕坐不下。

江禮兩年前退休，與愛人江元峰一起回了老家，陪著父母。劉老太心里高興，因幾年前摔倒而中風(fēng)的身體恢復(fù)得比預(yù)想中好。看著母親精神氣十足的樣子，再看看好像年輕了十歲的江明，想起遠(yuǎn)在國外的小七，江禮心里熱辣辣又酸澀澀的。

五年前，江明辭職去了京都，打電話讓她多回家去照顧父母。她吃驚之余，又有一種塵埃落地的感覺。三年前，江明終于與華榕辦了離婚手續(xù)。走出了樊籠，江明的事業(yè)也進(jìn)入了上升期，與朋友聯(lián)手，配合默契，擴(kuò)大了公司規(guī)模，成為公司股東之一。小枝兩年前考進(jìn)川師大，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小樹已經(jīng)是三級士官，成為部隊的業(yè)務(wù)骨干。今年也回來了。那天一看到江禮，他就跪了下去：“姑媽，謝謝您那些年沒有放棄我，頂著婆婆和我媽殺人的目光，不惜做個惡人，教給我做人的道理，告訴我學(xué)習(xí)的重要性。如果沒有您一次次地揍我，依著家里對我無原則無底線地寵，我沒有畏懼的人，還真不好說會長成什么樣子。但有一點能肯定，絕對不會是今天的樣子。也請您原諒我，那年我讓您失望了。以后，還請您能時時給我敲敲警鐘?！?/p>

江禮看見小枝摟著江明的胳膊，小樹與江明站在一起說著什么，江明笑了起來。她忍不住嘴角也翹起來。“小妹，你想什么呢，叫你幾聲了，都沒聽到?！苯遄哌^來攬住她問。她回頭看向眼前系著圍裙的男人，雖然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卻依然清雋儒雅，腰背挺直。此時，他正關(guān)切地看著她。她伸手抱著他的胳膊，眉眼彎彎：“大哥，看到江明現(xiàn)在的樣子，我好高興，也好開心，他總算是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還有小樹，終究沒辜負(fù)我當(dāng)年做惡人?！?/p>

江元峰伸出手將她攬進(jìn)懷里：“江明的困局，說到底，一方面是媽媽用孩子和孝道兩道符咒箍在他身上，另一方面是他狹隘地理解了孝順和責(zé)任的含義。善良本身沒錯，但是善良也應(yīng)該有底線有原則。像媽媽那樣一再退讓的善良，只會讓別人得寸進(jìn)尺。雖然家庭完整對孩子的成長很重要，可是只有完整的空架子，沒有溫暖和諧的氛圍，沒有愛，對孩子是起不了正向作用的。好在江明醒悟得不算太晚，好在他們還有你。不過，現(xiàn)在我們不討論他，還是說說我們吧，你以后是不是把注意力多放在我身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