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孝子

山東恩縣城外三四里,住著個(gè)姓吳的啞巴,天生聾啞,貧苦無依,每日去城里當(dāng)鋪擔(dān)水,掙幾文銅錢,自己舍不得花一個(gè)子兒,全數(shù)捧給老母。

雖口不能言,耳不能聽,他卻極聰慧,母子二人自有默契——母親伸四指作圈,他便知要買餅;撮指覆腕,便是饅頭;兩手比八字,是餃子;平攤手掌,是魚;垂手如提,是肉……百試百靈。

老母若吃飯噎著,或胃口不佳,他便躲在墻角抹淚;若見母親吃得香甜,他立刻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哼起小調(diào),活像個(gè)戲臺上的丑角,逗得老母開懷。

三九寒冬,吳孝子必先脫衣躺進(jìn)母親被窩,用身子暖熱了被褥,才服侍老母安寢。自己則蜷在床腳草席上,聽著母親鼾聲漸起,才敢合眼。

盛夏蚊蟲肆虐,他在門前掛蘆簾,讓母親睡院中竹榻,自己赤膊擋在門口,甘當(dāng)“人肉蚊帳”。說也奇怪,田邊白鷺成群,卻從不敢飛近吳家茅屋。

這日,吳孝子照例擔(dān)水進(jìn)城,恰逢縣太爺梅公子的馬車經(jīng)過。水桶一晃,濺濕了公子華服。梅公子大怒,當(dāng)鋪管事慌忙求情:“公子息怒!這是城東有名的吳孝子,侍奉老母極孝……”

梅公子轉(zhuǎn)怒為喜,掏出五貫錢相贈。吳孝子卻連連擺手——原來啞人手指各有寓意:拇指為天,食指為地,中指為父,無名指為母,小指為妻。管事忙翹起無名指示意“為母受贈”,他這才跪地叩首,咿咿呀呀指天畫地,感激涕零。

吳孝子懷揣銅錢奔回家,遠(yuǎn)遠(yuǎn)望見母親倚門張望,歡喜得手舞足蹈,險(xiǎn)些滑倒。老母見錢大驚:“孽障!莫不是偷的?”見他支吾比劃說不清,抄起拐杖喝道:“老身寧要?dú)埣矒?dān)水兒,不要邪心穿墻賊!”

說罷顫巍巍進(jìn)城查問,往返五里路,老腿走得腫脹。歸來見兒子仍直挺挺跪在日頭下,這才破涕為笑。吳孝子立刻跳起來,扯著母親衣袖往屋里拽——原來他想給老母置辦新衣被,卻不知從何下手。

梅縣令聞此事,親題“孝子里”匾額相贈。后來捻匪作亂,路過村口見匾,竟肅然拱手:“這是孝子的家鄉(xiāng),不可驚擾!”甚至央求守村人:“讓咱們瞧一眼孝子模樣,立刻退兵!”

吳孝子卻緊抱老母,死活不肯露面。匪眾悵然離去時(shí)嘆道:“這般人物,竟叫咱們愧煞!”

多年后,有人見吳家老屋廢墟上生出一株奇樹——枝干扭曲如人相擁,結(jié)果時(shí)節(jié),滿樹紅果墜地成珠,拾起細(xì)看,竟是一枚枚銅錢模樣。老輩人說:“這是孝子化成的搖錢樹,專濟(jì)天下苦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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