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走了，也有另一些人來了，可是太陽照舊升起，陽光照舊灑落在秦淮河上，畫舫載著歌聲，載著美酒和美人，滑過胭脂水，一道道水波漾開，在河道里留下片時的痕跡，又隨即消失，似乎每天都是這樣。

生活還在繼續(xù)，該干活的干活，該干嘛的干嘛，似乎一切并沒有什么不同。

但是這天到了午后，金陵城里有兩個人心里江海翻騰，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平靜。

這兩個人，一個是皇帝。沒錯，就是皇帝！

從東南福建遞上來的奏疏塘報，雪片般的飛來。沉寂了好些年的倭寇，忽然登陸漳州、廈門、泉州，大肆搶掠以后，揚長而去，活著的官兵們，除了向他們遠去的背影注目送行以外，別的無可奈何。

皇帝在奉天殿里召集群臣，緊急議了幾個時辰，唾沫飛揚，可是沒有什么結(jié)果，他把大多數(shù)臣子趕回家去吃晚飯，只留下幾個樞臣躲進偏殿的密室里繼續(xù)討論。御膳堂進了一些點心，保障他們的會議繼續(xù)到深夜里結(jié)束。

然后，第二天上午，睡眠不足的皇帝從夢里醒來，注意到了另一個失去平靜的人——吳郎中。

禮部吳郎中的報告，昨天午后就遞進了宮里。小心翼翼的內(nèi)侍們當(dāng)時不敢呈給皇帝，工作總要注意輕重緩急的，沒看見皇帝為了倭寇正火急火燎么。所以，到了這個上午，一個內(nèi)侍宦官才上來稟報，說:“啟稟皇爺，禮部吳郎中報稱待選秀女銘心人前夜?jié)撎樱ハ虿幻鳌?/p>

羞辱，憤怒！皇帝的臉抽搐了一下，血涌上來，黑紅的臉皮脹成一塊豬肝，喉嚨里發(fā)出一串嚎叫:“蠢貨！蠢！去，把姓吳的給我抓起來剝了，去，快去——”

拂曉的燕子磯，大江如練，江風(fēng)輕拂，帶來的水霧繚繞在磯頭的巖石和樹木之間，磯下的民居白墻黑瓦，沉靜寧謐。天色還未大亮，霧氣氤氳中，不遠處的幕府山，和對岸的平蕪村莊，都朦朧隱約，而半空中回蕩著悠長的鐘磬聲。

二十年來五更早朝的習(xí)慣，吳郎中到了點就睡不住，他早早起來，興致勃勃，去觀音閣燒燒香，去附近有名的達摩洞拜拜祖師，閑逛了大半天，才又回到燕子磯駐地。他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拿在手里摩挲把玩，悠閑的欣賞江邊的風(fēng)景。

他忽然對隨從的軍士嘆道:“這霧氣橫著，江邊的美景才有可觀。霧一散開，那些茅屋草舍，破破爛爛，一覽無遺，實在破壞了京師巍峨的氣象，還有那些粗魯小民們，無知無識，又臟又丑，大煞風(fēng)景，也有礙上國京城的觀瞻，依我看，那些人實在不該住在京城一帶，最好遠遠遷移到五十里外。”

這吳郎中生平只有一件愛好，就是猛貪銀子濫使錢，日子過得極為闊氣，眼里哪看得起窮人，所以一開口就說這話。

兩個隨從唯唯稱是，嘴上都說:“大人高見！”心里頭卻說，你這大貪官，說這話倒也不違背本色，就怕你平日里開口就忠君愛國，拜佛求道的，說的好聽做得難看，也不管聽的人尷尬不尷尬。

隨從們年輕啊，不懂道理，貪官們說忠君愛國實在不一定是惺惺作態(tài)，說不定比清官還真誠，譬如這吳郎中，做了不大不小的官就貪得流油，把自己和一家人養(yǎng)得比金子還貴重，比珠子還嬌氣，哪有不感恩皇帝，不愛戴朝廷的道理？這吳郎中既然銀子莫名其妙的多，鋪子田地不可思議的廣，關(guān)系說不清的復(fù)雜，不免常常睡不好，半夜里驚醒起來拜佛就養(yǎng)成了習(xí)慣，拜一拜踏實啊，合理！

所以，郎中說話，不知不覺三句里頭就夾一句忠孝節(jié)義，禮佛參禪的，習(xí)慣了，特別自然。雖然聽的人尷尬，也只能怪他們沒有聽習(xí)慣。

習(xí)慣了以后，郎中自己也不知不覺的以為自己果然是忠臣孝子節(jié)義丈夫了，他那拜佛的虔誠懇切，尤其感動、安慰了他自己，久而久之，他已經(jīng)認定自己是天倫佑護，福報豐盛的尊貴人了，跟引車販漿者之流的小民不可同日而語！

郎中心情不錯，手里不住摩挲佛珠，這佛珠是從少林寺請來的，材料極其珍貴稀有，他由物及人，不禁又惦記起遠在河南嵩山少林寺的兒子來。

兩年多前，虔誠的郎中把兒子送到嵩山的少林寺里，讓他帶發(fā)修行。他想，修行的日子也算圓滿了吧，該叫他回來給他謀個一官半職了，過些天讓管家阿貴去接他吧。

他又隨意議論了一些事，然后回駐營地里睡了個回籠覺。

直到中午，軍士向他報告，說銘家大門嚴嚴關(guān)閉著，宅院死寂，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吳郎中這才不安起來。

郎中親自帶人出去，命一個軍士拍打銘家的大門，沒有動靜！

大家面面相覷，他喝令:“撞開！”

門開了，屋里有些凌亂，白色的花瓣落滿庭院，沒有人！

丟了皇帝未來的媳婦兒，這可是大罪！吳郎中驚得面如土色，他倒吸一口冷氣，還不大相信銘家敢于違抗君命，悖逆犯上，命令軍士城里城外到處搜索。搜到午后，哪里有什么結(jié)果！當(dāng)下連滾帶爬奔入城里，向?qū)m中飛報。

宮中有些紛亂，似乎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吳郎中在宮外等候處分，像熱鍋上的螞蟻捱過了半日，日落時分，還沒有什么消息，先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家了。

夫人見他回到家里，怔忡無語，呆若木雞，忙問:“老爺，怎么了？”

吳郎中眼神直直的看著夫人，不說話。過了半晌，忽然張口大哭，全家驚慌失措，都圍了過來。他一口氣哭了個夠，慢慢緩了過來，才前前后后的把事情說了一遍。夫妻兩人凄惶無主，夫人磕磕巴巴問他:“老、老爺，皇上會怎么辦、辦咱們??？”

吳郎中默然半晌，長嘆道:“怕就怕——不只是殺我的頭??！”說了這話，不禁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夫人的腦袋，夫人被她看得一驚，也不禁摸了摸自己腦袋，叫道:“??！不不不！”

夫妻兩人慘然相對，口里不住念叨著:“阿彌陀佛”，捱過了一夜，眼看天亮了。

吳郎中知道躲過昨日，今日是再躲不過了。他畢竟做了多年的官，有些見識，遂安慰夫人說:“你也別怕。去年皇上在杭州、寧波選秀，當(dāng)時地方上的佳麗紛紛藏匿，有的干脆忙不迭的嫁了人，后來選上來的竟無一個合適，皇上震怒，殺了幾個人，但也沒連累家屬。我這顆腦袋是保不住了，只要你和兒子沒事就是皇恩浩蕩了！”

夫人凄然說道:“世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皇命都有人敢不放心上了。那銘家是皇上欽點，又不是咱們家選她入宮的，咱們和她無冤無仇，她竟在咱們家手里潛逃，害咱們家落到這地步，可恨可惡！”

吳郎中苦笑道:“這世上的愚夫愚婦哪管什么忠孝節(jié)義，人人只顧自己，你恨他們又能如何！”

“……”

吳郎中思前想后，無計可施，他畢竟有點骨氣，咬咬牙，說:“唉唉！只恨我疏忽大意，吃這苦果！與其等皇上怪罪，不如我自己了斷！倘若皇上看我死了，不再加罪，也省得連累你和兒子做罪臣家屬，讓人恥笑，一輩子不能出頭！”說著給夫人拜了一拜，搶進房門，從里面關(guān)上。

吳郎中進了房，乒乒乓乓翻箱倒篋，找出一條白綾，抖抖索索掛到梁上去。聽夫人趴在外面打門，又哭又叫，他只是不理會，搬過一只凳子墊腳，把脖子往白綾里套進去。

他踢倒凳子，眼前一黑的瞬間，房門嘩啦被撞開，一群烏衣衛(wèi)的校尉涌了進來，有人一把抱住他，放他下來，一個領(lǐng)頭宦官陰陽怪氣的說:“想就這么死了？沒那么便宜，帶走！”

吳郎中被押到了土地廟，人家也不嫌啰嗦，給他宣布了長長一串罪名，說什么“輕浪浮薄，怠惰庸劣，簡慢主上托付，玩忽職守，辱沒朝廷”，嚴令施以重刑。他是有見識的人，知道這里就是專門給犯人剝皮的皮場廟，一進了廟立馬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對不起皇帝，對不起朝廷，只求圖個痛快，不要折磨自己。

領(lǐng)頭宦官冷笑說:“這個卻由不得你，也由不得老奴，動手吧?！?/p>

因為是剝皮，剝下皮囊還要填塞稻草做成人像示眾，所以后面的場面相當(dāng)瑣碎，主要是太血腥，所以具體情景沒有人傳揚出來，至今不知道詳情。只知道郎中臨受刑的時候留下遺言，囑咐兒子“不惜耗盡家財，務(wù)必窮盡力氣，擒獲銘右父女獻于朝廷，庶幾可望洗滌罪名，恢復(fù)家聲”等等。

吳郎中做了二十年京官，家財?shù)拇_不少，夫人趙氏的娘家又是東南巨富，家藏不乏傳世珍寶，人錢多了果然就生出豪情勝概來，臨死還指望兒子再拼一把。

兩天后，吳郎中的兒子吳直接到噩耗，惶惶離了少林，下了嵩山，出河南入安徽，一路馬不停蹄，趕向金陵家中。

從皖北到皖南，大片的原野上種滿綠油油的油菜，盛開著明燦燦的油菜花，像是黃色的錦緞千里鋪展開來。吳直哪有心情欣賞春色，他一路緊趕，不覺到了長江北岸，連人帶馬上了船，向南岸渡來，金陵已經(jīng)在望中，只見江南岸上一座山峰，峰頂樓閣巍峨，俯瞰大江，正是獅子山閱江樓。船過了大江，在閱江樓下泊住，吳直牽馬上岸，入了城北的儀鳳門，他也不管城內(nèi)行人眾多，打了一個響鞭，飛馬馳向城南。

街市上的行人只見一個大漢，粗眉，豹眼，顴骨和一柱大鼻梁高高突出，臉色陰郁，不時張開大嘴喝叱座騎，在那里左馳右縱，掠過一條條街道，雖然大家不滿，可是也有人不禁喝彩:“好漢子，好騎術(shù)！”一些大媽大娘給他的奔馬忽然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去遠了。

過不多時，吳直遠遠看見了自己家門。門口掛著兩個白色大燈籠。

吳家在金陵城南，也不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少錢財，反正一條短街幾乎全是吳家產(chǎn)業(yè)，吳直在離家有一里開外的地方，連忙下馬，撕去了外袍，摘下帽子，露出里面的孝服和頭上的白麻網(wǎng)巾，大哭舉哀！

他邊哭邊走，走幾步跪下來磕兩個頭，起來再走。吳家的管家吳阿貴帶了兩個老仆，趕緊出來接他，又另有人飛報趙夫人去了。

吳直磕過了上百個頭，進了門，靈堂里冷清得似乎不是在辦喪事，只掛著幾條白布挽幛。吳家是罪臣，自己不敢大肆舉喪，同僚和親友也不來吊唁，屋里只有一些男女家人，他們已經(jīng)舉哀了好幾場，現(xiàn)在少爺回來了，一頭撲在靈柩上飲泣，他們又一齊陪同哭祭，靈堂才有了點靈堂的氛圍。吳直從嵩山哀痛了一路到金陵，本來有了些痛定后的緩和，但此時靈柩在前，而親朋無影，大家相顧凄然，不禁又痛切起來。

哭了一場，只見母親趙夫人扶著小婢出來，叫道:“直兒！”淚如雨下。

不過幾日功夫，趙夫人已經(jīng)瘦了一圈，臉容憔悴，頭發(fā)更見斑白，有氣無力。吳直見母親哪有一點往日的神采，不禁心如刀割，他從地上爬過去抱住母親雙腳，嗚咽道:“娘，兒才離家?guī)兹?，家里竟變成這樣！”趙夫人俯身抱住兒子的頭，眼淚簌簌的落在他頭上，肚子里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說什么。

吳家草草辦了喪事，閉門深居簡出。外面正是江南的明媚春日，吳家好大的一座深宅大院里，卻冷冷清清，只有吳直每天陪母親說說話兒。趙夫人精神衰減，一天里大半天恍恍惚惚，吳直家居守孝，也是郁悶不歡，每想到父親獲罪受刑的情形，常常猛出了一身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濕了，奇恥大辱和巨大的悲痛使他心里發(fā)狠，誓把銘家父女擒拿歸案。

這一日趙夫人精神稍微好些，怕兒子成天窩在家里，把年輕人悶出毛病來，就命他出去走走，又吩咐他說:“倘若遇見了你爹舊日的同僚，趕緊遠遠避開，別去見面問好。你爹是罪臣，人家躲都來不及，咱們不要去自討沒趣?！眳侵比讨瘧?，一一答應(yīng)了，遵了母命，騎馬出去。到了街上，抬頭四顧，心里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仿佛街上的人們都認得自己，都在對自己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議論似的，心里一陣郁怒，打馬小跑起來，出了西邊的三山門，心想不如去城外郊野里散心，比稠人廣眾里來得清凈。

當(dāng)年朝廷沿外秦淮河?xùn)|岸修筑城墻，在這里向西辟了一門，叫三山門，靠近城西南，離吳家不遠。內(nèi)秦淮河就是從這里城墻下的西水關(guān)閘流出城外，匯入了外河。城門外河水悠悠北去，到了遠處三汊河口再匯入長江，直達東海。

這三山門外有個名勝，叫做賞心亭，一座樓閣矗立在秦淮河畔，登樓遠眺，白水接天，風(fēng)光甚好。南宋詞人辛棄疾曾經(jīng)在這里作過一首詞，開頭兩句是“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這首詞千古傳誦，使得賞心亭更加名聲遠揚。

吳直勒馬出城，從賞心亭旁的橋上過了秦淮河，信馬由韁，跑一陣走一陣，漫無目的向郊外行去。郊外的道路上兩行柳樹，柳樹外田疇遠遠鋪展開去。吳直忽想，銘家兩個老頭子，一個弱女，能逃到哪里去呢？只怕無非隱藏在京城郊野什么僻靜的地方。他想，從郊外向西到了長江，江中有個小洲，叫江心洲，向來是各樣人等隱匿的地方，何不去那里看看？當(dāng)下鞭梢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打，那馬懂得意思，撒開四踢飛奔起來。

過了半天，馬身上微微濕潤，舉目已經(jīng)看見長江，江水浩浩，江心洲隱隱在望。吳直策馬跑到江邊小碼頭上，雇了條船，連人帶馬渡過洲上去。

片時到了洲上，只見荊榛滿地，草木荒莽，野鳥出沒。他把馬系在那里吃草，自己拔劍在手，循著岸邊一路走去，遇到荊棘灌木擋道，就揮劍開路。這樣繞洲岸走了一個多時辰，一點人跡都沒有，倒是被他踢碎了幾個野鴨窠，踢爛了幾窩野鴨蛋，野鴨撲棱棱亂飛。

吳直不死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乘舟順流而下，來到幕府山對面的八卦洲。他想這里距離銘家最近，焉知銘家不躲在這里。

八卦洲零星有三兩戶漁家住在這里，草木不似江心洲荒莽，可以騎馬慢行。吳直上了洲中，緩轡徐行，走了兩個時辰，問了幾個漁夫，哪有半點消息！眼看日頭西斜，只好上船渡回江南，又在閱江樓下登岸，入了儀鳳門，進城回家。

此后吳直幾乎日日出去，遍訪京師郊區(qū)各地，上山下水，入洞穿林，花了無數(shù)銀子和功夫，可是一無所獲。

不知不覺，竟過了一兩個月。這一日，吳直早早從外面回來，正和母親說話，管家阿貴急急趕來稟報，說有人抬了一只箱子到鋪子里，開口要當(dāng)十萬兩白銀，還用封條封住箱子，不讓打開看是什么東西。

原來那時的官僚士紳，幾乎無人不開幾家典當(dāng)鋪的，吳家也不例外。因為當(dāng)鋪利潤豐厚，而且只要有錢有勢不被人訛詐，就絕無經(jīng)營風(fēng)險。

當(dāng)物封箱不讓鑒定評估，那是什么道理？而且客戶自己開口定了價格，要十萬兩，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這不是訛詐么？趙夫人聽了不禁生氣:“豈有此理！”

吳直本來有些少年老成，經(jīng)歷了父親變故以后，更是多了幾分慎重，他聽阿貴稟報，心知必有蹊蹺，忙問:“那人是誰？”

阿貴道:“回少爺，不是來頭極大，誰敢這么做！那人是奉宮里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吳公公的命來的，說是吳公公念在同宗，又是老爺舊日的多年同僚，才把生意照顧咱們的，不然跟誰借不來區(qū)區(qū)十萬兩銀子呢?！?/p>

吳直輕輕“啊”了一聲，默然不語。

趙夫人也嚇了一跳，說:“阿彌陀佛！吳公公那么貴重的人，怎么看上咱們家的小鋪子了？他還會缺銀子么？”

阿貴道:“那人說，吳公公在皇上面前認了捐，要出十萬兩犒賞前線打倭寇的官兵，一時周轉(zhuǎn)不過來，找咱們先通融幾天。那人又說，吳公公空口白舌也不難借個幾十萬，只是不愿意壞了做生意的規(guī)矩，所以拿幾件寶貝封了箱，叫咱們家先收著，那都是御賜的寶貝，價值何止百萬，不能輕易給人看……”

趙夫人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不行……哪有這個理，吳公公難道不講一點道理么？”

不料阿貴極力攛掇，說:“那箱子貼著封條，吳公公親筆寫的字，還蓋了私人的印章，我看只要咱們小心保管，保證封條完好無損，不怕他到時不認賬。再說，吳公公是什么人！咱們不當(dāng)，自有別人愿意，得罪了他，掉腦袋都算小事，倘若順著他，說不定以后能跟他攀上點關(guān)系呢。少爺不是一心要搜捕銘家父女么？不說吳公公權(quán)勢熏天，既是掌印太監(jiān)，又是大內(nèi)廠廠公，還管著烏衣衛(wèi)，辦這點事容易得很，就說他的義子吳公子，不知結(jié)交了多少江湖豪杰呢，如果他們肯相助少爺一點力氣，還怕少爺不成功么？到了那時，就算十萬銀子是白送給他們的，也值得了。何況十萬兩雖然大，還難不倒咱們家，是福是禍，就在咱們一念之間了，老爺剛剛不幸，咱們家要是再招來禍?zhǔn)拢蔷蛻K了，請夫人和少爺仔細想想?！?/p>

趙夫人默默不語，只覺得頭腦一陣恍惚，過了半晌，說:“罷了罷了，你小心辦好手續(xù)，把銀子給他，把箱子抬進庫房，好好保管就是?！?/p>

那阿貴很是歡喜，一口答應(yīng)了，又說:“夫人不知道，咱們家的銀子是都在周轉(zhuǎn)的，一時哪里收得回來那么多現(xiàn)銀？他們又是立刻要現(xiàn)銀，在咱們鋪子里坐等著呢。我替夫人想了個辦法，咱們把宅子和鋪子先押給同行賢敬典當(dāng)行，融十萬出來，不出十天半月，咱們手頭寬裕了，再贖回來，你看如何？”

趙夫人想，鋪子里資金往來周轉(zhuǎn)，這么做也是經(jīng)常有的，雖然不放心，也只好答應(yīng)了，拿了房契給他。吳直覺得有什么不妥，又想不出什么不妥，只好不說什么。

過了兩日，吳直尋思，西水關(guān)外幾戶大船家該還銀子了，好去催一催，催不回來就算死當(dāng)，好拍賣了當(dāng)物還錢給賢敬典當(dāng)行，便騎馬出了城。到了秦淮河邊，忽然看見賞心亭里似乎寂寥無人，心想這辛棄疾倒是個慷慨郁憤的漢子，自己幾年不到這個地方了，不如趁游人稀少，去登臨憑吊一番。

當(dāng)下系了馬，按著腰間寶劍，上了白玉欄桿的平臺，果然游人寥寥，岸邊柳蔭正濃。

平臺上一座樓閣，吳直舉步進了一樓，里面掛著許多字畫，他興趣不大，就循樓梯上去二樓。

不料二樓上憑窗立著三人，正在低低商量什么，只聽一個老者壓低聲音，對旁邊少年嚴厲說道:“不行！速來速往，完事就走，不許你貪玩逗留，這是什么地方！”嗓音鏗鏘，好像刀劍互相撞擊。那老者話音剛落，忽見一個大漢出現(xiàn)在樓梯口，急忙住口不說話。

他抬眼掃過吳直，不禁一怔，心想:“這人生得好兇惡，好像有些來頭，莫非就是他？”

吳直上了樓，驀地看見一個老者滿臉皺紋，眼神如刀，在自己身上巡視了一遍，也不禁一怔:這人好兇狠的樣子！心想自己正要羅致幾個豪杰，幫自己搜捕銘右父女，這幾人一看就不是常人，不知是誰？

正想著，卻見那三人圍攏上來，那老者躬身拱手，問道:“敢問閣下，可是吳公子？”態(tài)度甚是恭敬。

吳直道:“在下正是吳某，諸位這是——”

那幾人大喜道:“幸會幸會，可是終于會見公子了！”

吳直心下不解，只道或者是父親舊日的朋友，忙拱手還禮，眼睛逐一注視各人，微笑致意。只見那老者骨架粗大，皮膚黝黑，臉上橫著一股暴躁戾氣。旁邊是個三四十歲漢子，生得有些異樣，身材矮壯，脖子粗短，一張圓盤臉，眉梢眼角耷拉下來，垂著眼簾，好像沒有睡醒，但小眼睛睜開看人時，卻寒光懾人。他嘴唇緊抿，唇邊的八字紋沿鼻翼下來，清晰可見，似乎總是神色鄭重。漢子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眼光如水，目不轉(zhuǎn)瞬看著他，忽地粲然一笑。那少年生得極其清秀，笑起來時露出兩顆小兔牙，眉宇間原有的隱隱戾氣一掃而光，滿臉和悅?cè)犴樀臉幼?，竟大像是一個姑娘家。

那老者忽然又問:“不知公子帶來什么消息？公子身上可有什么憑據(jù)呢？”

吳直一臉茫然:“消息？憑據(jù)？——我還要什么憑據(jù)？”

那三人面面相覷，問道:“公子可知道我們是誰么？”

“恕我失禮，在下真不知道諸位是誰，在下正奇怪諸位怎么認得我呢！”

三人臉上立刻露出極其失望的神情，訥訥說道:“冒犯，冒犯，我們認錯人了，請閣下包涵。”

半晌，那老者又跺著腳，惱怒道:“你既不是吳公子，怎么偏說你是吳公子！”

那矮壯漢子聽了這話，小眼睛一瞪，兩道寒光射過來，神情又是兇惡，又是驚疑不定。

吳直哭笑不得，微含著慍怒，說:“在下生來就姓吳，姓了二十年了，何錯之有！”

忽然腳步聲雜沓紛亂，一群人飛速上了樓梯，只聽一人說道:“這位不是故吳郎中的兒子么？”

吳直急忙回頭，只見十幾條漢子，都是衣袍燦爛，擁著一個公子模樣的人站在那里，那公子年紀(jì)和自己相仿，生得玉樹臨風(fēng)，神情瀟灑倜儻之極，自己也算紈绔子弟了，可是看見了他，頓時自慚形穢。

吳郎中京官二十年，認得他一家的官僚士紳本來不少，倒是吳直幾度往少林修行，反而不太記得別人，所以吳直聽人一語道破，也不驚訝，當(dāng)下客客氣氣答道:“正是小人?！?/p>

那公子哼了一聲，斥道:“獲罪小臣之子，你也配姓吳么？”

吳直血往上涌，一時語塞。

那公子也不理他，昂然說道:“我，才是吳公子！吳公子就是我！”

他轉(zhuǎn)頭對那老者說:“許老二，一向可好？你也老江湖了，怎么這么冒失！”言下之意，對剛才認錯人的事竟一清二楚，想來他已經(jīng)來了很久，只是剛剛現(xiàn)身。

那老者聽見來人一口叫出自己名號，大喜過望，道:“這才是真吳公子！公子果然不同凡響，在下剛才冒失了。”

那公子“嗯”了一聲，說:“這是什么地方，豈可造次！——不過有我在，也不必怕什么。”

那三人一齊說:“正是?！?/p>

許老二又說:“公子，我們議事要緊。這小子冒充公子，又目睹我們會面，不如——”話里隱隱含著殺機，似乎他們的會面，關(guān)系極為要緊，不容別人知道。

那吳公子哈哈一笑:“這里是京師，不是沒王法的江湖。先別理他，我已有安排，咱們上船吧。”說了話，率領(lǐng)一群人紛紛下樓，臨下樓梯時回頭望吳直冷冷笑道:“小子，過幾天你就知道我了。”

吳直按劍凝立，冷眼看了他們許久，并不說話，這時便從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表示回應(yīng)。那群人都不理會，匆匆下樓，樓下秦淮河里泊著一條大船，十幾人上了船，蕩槳向下游去了。

吳直雖然出身官宦之家，在少林修行多年，骨子里頭卻不是善茬。所謂不是善茬，就是說看見了惡人，是不輕易生氣的，善人看見惡人才會生氣，都不是善茬的人，考慮的是誰比誰惡一點，生氣管什么用呢？所以，老者和那公子目中無人討論他的時候，他按劍旁聽，隨時準(zhǔn)備干一架，除了擔(dān)心寡不敵眾以外，反而不太氣憤。倒是他琢磨那個吳公子臨走的話，深感不安，這人一上來氣勢就把自己壓倒了，絕非一般人物，他什么意思??？

吳直從西水關(guān)回家，來見母親。趙夫人氣短心慌，臉色慘白，剛從惡夢里驚醒，出了一身汗，對兒子說:“直兒，娘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時候不多了。倘若娘死了，你不要回你爹的老家去，他們宗族的人又奸又毒。你把田宅變賣了，去福建和你舅舅住吧。讓你舅舅幫你置一些田地房產(chǎn)，娶一房媳婦兒。娘這些天老是操心，無緣無故的害怕，你爹不在了，你又年輕沒經(jīng)營過家業(yè)，咱們家這么大產(chǎn)業(yè)，萬一有人算計咋辦？唉?！闭f了這話，已經(jīng)氣喘吁吁。

吳直忙安慰道:“娘又瞎想了，這不都好好的么。”但他腦海里徘徊著那個吳公子的話，那不像是一般的恐嚇，使他心里也隱約有些慌亂。

果然，趙夫人的擔(dān)憂深有道理，因為幾日后就真的出事了。

宮中呼啦啦來了一群人，帶著銀子，說要贖回那口箱子，吳阿貴把箱子給他們，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微微一笑，上來揭了封條，吩咐打開。

箱子打開以后，大家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塊石頭，一塊一文不值的石頭擱在絨布上。

眾人大驚，領(lǐng)頭太監(jiān)怒道:“好大膽，皇上賞賜吳公公的翡翠西瓜，你們也敢換成石頭！”

當(dāng)下喝令隨從的烏衣衛(wèi)捉拿吳家母子和管家阿貴送到衙門里。

趙夫人在衙門里當(dāng)場暈死過去，吳直被命令先打了四十板子，然后一起下到監(jiān)獄里。

吳直以為衙門里可以申訴，大家當(dāng)面對質(zhì)，各說各理，以理服人。然而，事實不是這樣的。事實是衙門先定案了，然后補充口供，尋找出證據(jù)來。所以，吳直在號房里過了幾天，每天都不好過，里面的人都不友好，只有一只蒼蠅，嗡嗡的飛來飛去，永遠對他興致勃勃。

過了幾天，阿貴被押到吳直的號房里，勸少爺把宅子田產(chǎn)都立了字據(jù)，賠給吳公公，幾間鋪子賠給賢敬典當(dāng)行。

阿貴嗚嗚泣道:“少爺，胳膊擰不過大腿啊，如今有什么辦法，只能破財消災(zāi)了，保住人要緊?！?/p>

吳直冷冷看著管家哼了一聲，不說話。

阿貴說:“少爺，錢財是禍害人的東西，該散財就得散財。我也是為了你好，監(jiān)獄不是人呆的，你只要提筆畫個押，他們立刻讓你出去，外面多好啊?！?/p>

吳直對惡人不輕易發(fā)怒，可是對勾結(jié)外人出賣主人的惡人就例外了，他暴怒起來，咆哮道:“滾！”

阿貴也怒了，冷笑道:“哦！還以為自己是大少爺??？苦頭還沒吃夠不是？好，你不怕吃苦頭，你去看看你娘，她老人家啊，再不出去，今天不死，明天必死在監(jiān)里，哼！”

吳直服軟了。好吧，拿紙筆來！

紙筆早已準(zhǔn)備好了，連內(nèi)容也都寫好了，吳直接過筆，畫了押，按上指紋。他不看內(nèi)容，沒什么好看的，無非就是那些話！

阿貴接過字據(jù)，笑嘻嘻的看了看。隨即外面走來一個瀟灑公子，手里摩挲著一串佛珠，那佛珠的材料明顯極其珍貴稀有。阿貴恭恭敬敬說:“吳公子金安?！北惆炎謸?jù)遞交給他。那公子接了過來，拿在手里抖了抖，斜睨著吳直，輕蔑的說:“小子，知道我了吧？饒你一條小命，滾吧！”

號房的小窗口射進外頭的光線來，照著阿貴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陰暗。他說:“少爺，帶夫人出去吧。外面找個事做，夾著尾巴做人，別得罪人。小的現(xiàn)在是吳公公的人了，也是賢敬行的東家，大伙兒一場不容易，少爺有空賞光來坐坐吧。”

監(jiān)獄外面果然很好，天空一片開闊，然而外面也不過是更大的監(jiān)獄。

吳直帶母親出去，輾轉(zhuǎn)在外面租了個小院子，安頓母親住下。趙夫人已經(jīng)只剩一口氣了，口里反反復(fù)復(fù)說一句什么話，聲音微弱，吳直趴在她嘴邊聽了許久，才明白她說的是:“你爹造了什么孽啊？”

吳直幾乎囊中如洗，他把母親托付一個沒離開的婢女，回到安徽父親的老家，發(fā)現(xiàn)老家的田產(chǎn)幾乎被宗族分割侵吞光了。有個宗族里的秀才，侵吞了兩百畝，后來參加鄉(xiāng)試，因為作弊被砍掉腦袋，連侵吞的田產(chǎn)也入官充公了。吳直變賣掉殘留的一點土地，回到金陵，每天給母親煎湯服藥。

又捱了幾天，趙夫人在凄苦中隨丈夫去了，臨終囑咐兒子改姓趙，叫趙無直，她嘆息說:“哪有什么直道呢？哪有？都是枉道?！睆拇藚侵备拿?，叫趙無直。作為吳直，他屬于父母，屬于金陵的官宦家庭，屬于過去，現(xiàn)在，他要用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開始他自己的新的生活。

已經(jīng)進入夏季了，江南正是梅雨季節(jié)，每天不停的下雨，秦淮河面高了起來，長江水也鼓漲亢奮，水勢勃勃怒發(fā)。趙無直在他租賃的房子里，有時想起父母，想起嵩山和師父，有時想起東南的大海，久違的舅舅，有時也想起銘右父女，有時，他甚至想象長江潰決，淹沒了一切……

一個磅礴大雨的晚上，賢敬典當(dāng)行被洗劫，兇手剝了東家阿貴的皮，蘸鮮血在墻上寫了四個大字:老子反了！

然后，在通往東南福建的官道上，一個年輕漢子晝伏夜行，騎術(shù)高超的駕馭他的馬，每天奔馳。他孤身一人，沉默寡言，嘴里不時嘟囔一句短短的話，后來他在路上打尖休息的時候，有個耳尖的路人聽明白了，他說:“老子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