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的夏天,我無意間走進縣城的一家新華書店。目光在書架前不停地跳躍,最終落定在一本精裝版帶彩圖的《紅樓夢》上,并不是從頭翻起的,首先看的是第二十三回的最后幾段。光滑的紙頁,精美的插圖,更重要的是這樣精彩絕倫而直抵人心的文字,讓我竟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癡醉感,仿佛這是我和書的初次相逢。林黛玉在書中側(cè)耳傾聽令人口齒生香的戲曲詞藻,而我卻在書外窺看她如詩的華年,那種美妙的感覺簡直像一個輕淺卻令人顫栗的初吻。同伴已經(jīng)先回去了,我索性盤腿坐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看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從何時起書店里的人已陸續(xù)散去,我甚至沒有注意到窗外的電閃雷鳴,直到店內(nèi)的工作人員開始大聲告知顧客店門要關(guān)時,我才遽然醒來,從那個夢幻般的紅樓世界中走了出來。抬頭看外面,才發(fā)現(xiàn)此刻已到了暮色四合的向晚時分。我奪門而出,在風(fēng)雨交加的街道上歡快地奔跑,全然不顧惜這雨淋濕了我的頭發(fā)和衣裳。跑到半路時看到了同伴舉著傘蹚著水在風(fēng)雨之中尋覓我……此后,我依然鐘情于書,可是卻再也沒有這種近乎瘋狂的喜悅。也許這種完全的癡迷,只能屬于十幾歲的年少吧。
這幾年來的自己一直待在學(xué)校里,圖書館便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博爾赫斯說“如果有天堂,天堂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我非常喜歡這句話,也一直認為如果這個世界缺少了書,我們便無法窺探生命深處的壯麗。我喜歡坐在閱覽室里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看著明媚的陽光在一頁又一頁翻動的紙張上流瀉,散落。這靜謐卻不安分的陽光溫暖了那些觸感微涼的文字,也熱鬧了文字里跌宕起伏的故事。
有時候待在書館里,卻也不是為了拜訪書中的人生,而是放輕腳步,慢慢走過一排排書架,左顧右盼,看著或明麗或素潔的書脊肩并肩地依靠著,像兩道斑斕的格子光影一樣往后倒去。我就像在街頭碰見了多日不見的朋友,心里是滿滿的知足和歡喜,卻也只是頷首微笑而過,不忍打擾了彼此寂靜的好時光。
而在圖書館之外的世界中與書相逢,無論是在精裝的書店內(nèi),還是在不起眼的地攤邊,我總多情地以為它們安靜地待在那里,就是為了和我的相逢。無論是在書架前悠閑地翻閱,還是蹲在地上雙手扶書匆匆地掃視一番之后,我總是會輕易地忘卻了囊中羞澀,總是顧不得了這些書是不是在自己這段時間的讀書計劃內(nèi),便掏出身上僅有的錢,有時候甚至不惜向身邊的朋友去借。不去這樣做,內(nèi)心便會戚戚然,仿佛錯過了一場百年一遇的情緣。
因為惜緣,所以舍得,我在買書上比之于吃穿還算是慷慨的。然而,在出借自己的書方面,我卻又是很吝嗇的,仿佛是要獨享自己與書的這份情緣。新買的書是這樣,剛借的書亦是這樣,尤其是那些自己很喜歡的。因為自己有這樣的毛病,所以對于別人新買的書,我也是不輕易開口去借的。記得讀本科時,我從書館借來的書還沒有看,就被一個同學(xué)順手拿去讀了,我頓時不快,到底是走過去從她手里拿來了。當(dāng)然,我并沒有忘記告訴她我是從哪個借閱室哪個位置借的。這好像是一種彌補,可是多少都顯得沒有誠意。
讀研一的日子,我和室友都買了好多書,擺在了床鋪下面的書架上。室友們紛紛說:“我的書就放在這里,你們想看哪本,隨便拿?!蔽姨а劭戳艘幌伦约旱膬膳艜?,心里雖覺不安,卻到底沒有說出要與人分享書的話來。往后的日子確實證明她們在出借自己的書方面,是熱情而慷慨的,而我心里仍然是別別扭扭的。
有時候室友站在我的書架前,一本一本掃視著書目時,我心里都會驚慌,唯恐她“覬覦”我的書。有一次有個外寢的姑娘來我們寢室串門,四個人的書架,她都站著看了一會兒。最后佇立在我的書架前,總結(jié)似的說:“你這兒也這么多書呢,以后我可不可以找你來借呀?”以為她只是看看,沒想到說出要借的話來,我當(dāng)時驟然色變,愣了幾秒鐘之后才回過神來,賠笑似的說了一句“行呀”。這些事情不勝枚舉,說來汗顏。有時候我望著自己沉默的書架發(fā)呆,真的希望書能開口說話,告訴我它們的本意是怎樣的,自己做的到底對不對。
后來,我在圖書館社科室一排長長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關(guān)于佛學(xué)知識的書。序言里的前兩句話是“佛說: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身而過。當(dāng)你拿起這本書時,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緣分?!蔽曳磸?fù)地讀著這兩句話,覺得真是意味深長:不僅是作者對讀者的一種期許,亦是書本身對有緣人的眷顧。
原來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中碰見一本自己喜歡的,就像在蕓蕓眾生中遇見了今生的一個好友一樣,是這般不易,需要前世不辭勞苦地千百次回眸。原來書亦是這樣惜緣,它珍惜著每一次與讀者目光的相遇,自己又有什么權(quán)利阻隔了他人對書的拜讀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