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七,我有事去武漢了,一直到晚上才回到家里。剛一踏進(jìn)門檻,兒子就迎上來,當(dāng)然,他的目光并沒在我的臉上過多地停留,飄忽著粘到我手里提的鴨脖子上了。
我將袋子給他,他拿起一塊就啃,興致起來了,咝咝喘著氣說,今天有個人來我家拜年,問你怎么不在家里,站一會就走了。我忙問那人的相貌年紀(jì),身材如何。兒子一邊嚼一邊說,跟你差不多年紀(jì),很瘦,尖臉像刀刻了,平頭,說話有些含糊,對,就像我這樣,嘴里似乎含著東西。
那人如同一下跳到我面前,我知道他是誰了。我拿出手機(jī),給他發(fā)了微信,問他怎么不在我家吃飯,要不,明天補(bǔ)上。他嗞嗞牙,說不必了,這幾天很忙,以后有的是機(jī)會。
每次都這樣,總說聚聚,可事到臨頭,不是你有事就是我有事,揚(yáng)杈打兔岔著過,最后總是說,以后會有機(jī)會的??山炅?,我們總是匆匆忙忙,沒逮著什么機(jī)會。
他是發(fā)小,小名叫小辣,也不知是不是這兩個字,反正我一直這樣叫。他的學(xué)名很好聽,但我叫不出口,感覺有些別扭,其實應(yīng)該說更多的是生疏。我一直不叫,他也不爭。
我們是一個隊的,他家的老屋與我家隔一條三四米寬的土路。少年時的我們,天天攏在一起,吃飯時,都端著碗到一棵梓樹下,或蹲或站,說東道西,經(jīng)常飯吃完了,碗不知道送回去。大人便會在窗口喊,你們碗里的飯生芽了,再不拿來洗,要用鏨子鑿了。
我們一起放牛,一起摸魚,一起洗冷水澡,一起偷黃瓜甘蔗,一起攆電影。
那時的農(nóng)村,倘若沒有露天電影,晚上是非常乏味的,不可能一年四季有瓜偷,也不可能每個夜晚沒頭沒腦地都能踱出點(diǎn)有趣的名堂來。
我們就偷偷躲到他家柴屋里,門閂上,在里面昏天黑地地炸金花,一毛兩毛的錢在試卷上不停地倒騰。他父母常常趴在門縫邊瞧,什么也看不清。有時就會大聲問,你們悶在里面做么事,不到外面來乘涼。我們就說在做作業(yè),然后故意爭論,這個題怎么難,那個題有幾種方法,在里面默契地唱著雙簧。
小辣,其實這個名字取得非常貼切,頗有見地。他從小就個子不大,單條瘦個,但人很靈巧,像只跳蚤,喜歡蹦跶。有人說他像朝天尖,莫碰他,碰了他就辣死人。
他在電影場里愛四處晃悠,碰上那些屌里屌氣的人,頗不順眼,會冷不防一下將人放倒,等別人反應(yīng)過來,他早沒影了。他哥哥比他大三歲,身材完全包得住他,可他總占了哥哥的便宜。有一次還將他哥的頭砸得流血不止,他哥卻不敢告訴父母,只說在路上摔的。
村里曾一直流傳著他一掌將父親推倒在水缸邊的事,還說有一次,他拍著父親的肩,將嘴里叼著的煙湊過來,說,同志,借個火。當(dāng)然,這些事誰都沒見過,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