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韶小魚
前情回顧
有時候我們把這叫做愛情（上）
我一直覺得，如果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能夠始終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能夠打個電話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1】
那天丁四莫名其妙地來找我，只說了那一番讓人摸不著腦的話，就再也不肯說什么了。任憑我怎么追問也沒用。
他平時大大咧咧，還冒著些傻氣，見誰都樂呵呵的，像這樣情緒激烈的情況甚是少見，我實在放不下心。
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是丁叔接的。
“丁叔，最近家里面還好嗎？過段時間國慶放假，我和丁四回去看你們?！蔽夷媚罅艘幌伦约旱恼Z氣，假裝輕快地問道。
“小橋……”
長久的沉默之后，我仿佛聽見電話里傳來一聲嘆息，那聲音極小極小，虛弱得就像稻草垛子燃起時的黑灰，一下子就破滅了。
“丁叔，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小橋，國慶你們就不要回來了……這段時間，哎，你多陪陪四娃，陪他散散心。其他的，你就暫時別問了……哎，這都是造的什么孽??！”電話那頭的丁叔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無奈，又像是在刻意避著什么。
我不好再追問，囑咐了他幾句注意身體，就把電話掛了。
絕對是出事了。還是跟丁四有關(guān)的事兒。
還不是小事。
丁四這憨貨，到底是什么事情，非得自己一個人扛著，來了也不把話說清楚！
我有些憤憤，啪的一下把菜刀砸在案板上。
不行，越想越難受，我得找他去。這樣嘰嘰歪歪的，算個什么事兒！
【2】
見到丁四的時候，我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了。
他的頭發(fā)凌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顯然是幾天沒刮了。穿著幾天前來找我時穿著的襯衫，皺皺巴巴，似乎還散發(fā)出幾分酒氣。
眼底發(fā)青得厲害。
我突然覺得心疼。準(zhǔn)備好的話堵在喉嚨里，發(fā)不出聲來。
“哇，丁四，你這是準(zhǔn)備修仙嗎！不行不行，你修仙了誰陪我擼串喝酒??！”
我看著滿屋的酒瓶，故作夸張地大叫道。
沒有回應(yīng)。
我轉(zhuǎn)過身，看見丁四目光沉沉地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那黑色眸子里還有幾分難過和委屈。
我心里一抽，情緒上涌。
我怕自己會忍不住上去抱住他。
我們不是沒有相互擁抱過，可是我知道，面對這樣脆弱的丁四，我沒有辦法做到若無其事兄妹一樣的擁抱。
是的，我喜歡丁四，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不敢挑破這層關(guān)系，怕這二十幾年的相伴徒留尷尬。
最重要的是，在別人眼里，他是我哥。即使我不叫丁叔爸，也不叫他哥。
我知道農(nóng)村的思想有多保守，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沖動，破壞這個家庭多年來平平淡淡卻溫暖和睦的生活。
所以我只能假裝惱怒地上前錘了他一拳。
正準(zhǔn)備說些什么，丁四一把拉住我，摁在他的懷里。
“小橋，我好害怕。我想去找你，卻又好怕你會嫌棄我，會離開我。這兩天，我像蝸牛一樣縮在家里，躺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做些什么。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做些什么，可是發(fā)現(xiàn)自己又什么也做不了。
小橋，我不是我爸親生的?！?/p>
我被最后一句話炸得一愣，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
他放開我，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覺得他的目光好像在閃躲，卻又像是逼迫自己看著我。
“小橋，我是，”他的話一頓，好像咽了一口唾沫，很是艱難地繼續(xù)說道，“我是強(qiáng)奸犯的兒子。我是我媽，被強(qiáng)奸生出來的野種！”
他還那么直直地看著我，好像是想要從我的反應(yīng)中獲得某種訊息，又像是囚犯在等著自己的處決。他預(yù)期的，想要看到的，或者不想要看到的，某些訊息。
我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這些天的種種，丁叔電話里面的遲疑和嘆息，他的脆弱與頹廢，終于連成完整的線索。
也許是誤會了我的意思，他的神情漸漸頹然，像是落魄的流浪漢。我再忍不住，終于向前抱住了他。
【3】
國慶我們還是一起回家了。
那天丁四跟我說了很多。
他說在這一場悲劇里面，最痛苦的一定是他的母親。他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但他在某個時刻，竟然在內(nèi)心深處埋怨她。
埋怨她什么呢？她讓他覺得恥辱嗎？
“小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有良心？”
“丁四，我們不是圣人。這世界太復(fù)雜了，沒有人能真正看透這個世界的好壞。
我一直覺得，如果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能夠始終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能夠打個電話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所以，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情?！?/p>
丁四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告訴我，國慶和我一起回家。
回到村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了。我沒和丁叔說要回來，家里的院門已經(jīng)落了鎖。四周空落落的，偶爾傳來誰家?guī)茁暼?，在靜默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門里透出幾分光亮，我看見旁邊的丁四嘴唇緊抿，神色莫名。
我握緊了他的手，敲了敲門。
“誰呀？”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是丁嬸。
她看見我們倆，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要關(guān)門。丁四擋住她的動作，一下子抱住了她。
“媽，謝謝你。”
謝謝你，在你二十多歲最害怕，最痛苦的時候，沒有放棄我。
謝謝你，一個人背負(fù)著所有的黑暗，讓我在陽光下長大。
謝謝你，對不起
“桂花，誰呀？”
正屋里傳來丁叔的聲音。
“丁叔，是我，我們回來啦?！蔽覔P起聲音回應(yīng)。
“我先進(jìn)去了?！蔽逸p輕地說了一聲。
走到正屋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丁四和丁嬸已經(jīng)分開，聲音很低，不知道在說些什么。隱約看見丁嬸似乎在抹眼淚。
丁叔比起我上次見他似乎老了很多，額頭上匍匐著幾條深深的皺痕。
“小橋，四娃都告訴你了？”
“嗯。丁叔，你……”
“小橋，你是不是以為丁叔應(yīng)該覺得很恥辱？”
我沒有作聲。
我知道丁叔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就嫌棄丁嬸。
二十多年，我知道他們倆之間的感情。雖然丁叔不會像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樣每天說一些甜言蜜語，可是這么多年，他和丁嬸從來沒紅過臉，每次一有爭執(zhí)，認(rèn)錯的絕對是丁叔。
還小的時候，丁叔常常跟我們說他和丁嬸的故事。說他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丁嬸這樣好的女人。每當(dāng)這時，丁嬸就會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么美好的感情。
我知道，他們之間是有愛的。
“小橋，說實話，我剛知道這事時確實很憤怒?？墒牵覛獾牟皇悄愣鹱屛覜]有尊嚴(yán)，而是氣我自己沒有能力，沒能保護(hù)好她。我氣的是這世上為什么會有這樣險惡的人心，為了自己的私欲不顧別人的痛苦。我氣沒能親手解決那個混蛋！”一向脾氣溫和的丁叔握緊了拳頭，垂著頭看不清他的神情。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憤怒和懊惱，卻壓得低低的，顯然是怕被丁嬸聽到了。
我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旁邊淚如雨下的丁嬸，示意丁四退出了正屋。
這些話，丁叔之前一定沒有辦法對丁嬸說出口。二十多年前的悲劇，不應(yīng)該再造成眼前人的不幸。
【4】
“丁四，你說愛情究竟是什么呢？你不要覺得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可是我真覺得，像丁叔丁嬸這樣的，應(yīng)該就是愛情了吧。說實話，我很羨慕?！?/p>
我跟丁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屋里傳來絮絮私語。風(fēng)冰冰涼涼的，貼著我的耳朵。
黑暗里，感官好像更加敏感。我仿佛能聽到他沉穩(wěn)的呼吸聲，慢慢逼近，一點點纏繞著我的鼻翼。
我聽見他好像在說什么。
“小橋，你說過，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情。而我，不想讓自己以后后悔?！?/strong>
哇咔咔，終于把中篇寫完啦～
前期回顧
有時候我們把這叫做愛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