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讀《穆斯林的葬禮》，讀到楚雁潮給重病住院的韓新月送來留聲機，唱針落下，《梁?！酚茡P的曲調(diào)飄揚在那個飛雪的午后。在這個悲劇的故事中，難得感受到了一抹浪漫的溫情……

記得上初中一年級時的某天，同樣是一個飛雪的午后，語文老師王啟民突然把一臺大大的錄音機提進語文課堂。王老師說，他要給我們播放一段音樂，然后大家根據(jù)聽后的感受，寫一篇隨堂作文。

錄音機按鈕按下，音樂頃刻揮灑而出。一群來自不同農(nóng)村的孩子，根本不懂音樂，更別提還要把聆聽的感受寫成作文。教室里無比安靜，連平時最淘氣的學生也屏住呼吸。大家雖不懂欣賞，但那堂課的確別開生面。在此之前，沒有哪一個老師曾提著錄音機走進來（英語老師除外），更沒有人會破天荒把音樂和文學結(jié)合在一起。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冬日午后的爐火燃燒時所發(fā)出的呼呼聲。

我至今也搞不清王老師到底給我們放了一段什么。是貝多芬，莫扎特，還是柴可夫斯基？我只記得那音樂起初非常低緩，不認真捕捉，簡直低不可聞。漸漸音樂聲開始變大，仿佛春節(jié)鞭炮的引線被孩子點燃，絲絲聲，噼里啪啦聲，風吹竹林聲……混雜在一起。突然音樂的禮花升上天空，在繁星之下炸響。那絢爛的火點，雨水一樣傾瀉而下，拖著長長的尾巴，把夜空割出無數(shù)的裂痕。隨即一切復歸安靜，風吹水面，舟漿停擺，云朵潔白的影子躺臥在海面上。

音樂已經(jīng)停了。我們還在聆聽，后來我們才驚覺自己此刻所聽到的，僅剩下了爐火的呼呼聲以及彼此之間的心跳。“好了，同學們，寫下你們的感受吧！”王老師笑瞇瞇地望著大家。所有人都開始抓耳撓腮。 很多年以后，我讀到金庸的《射雕英雄傳》，郭靖和歐陽克為了爭娶黃蓉而被迫接受黃藥師的三關(guān)考驗。黃藥師吹響《碧海潮生曲》，郭靖一臉茫然。當時課堂上，大家的表情就和考場上的郭靖如出一轍。

而我一向是個要強的孩子。我雖然聽不懂音樂，可我擅長作文。就算我什么也沒聽懂，根本搞不清音樂的主題，可我還是匆匆忙忙落筆寫開了。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鐘子期。聽了一段音樂，就頷首笑曰：“巍巍乎若泰山。”再聽一段后，就又頻頻點頭：“湯湯乎若江河。”然后王老師興奮地沖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贊嘆：“知音啊……說的全中！”

但我不是鐘子期，我只是蠢笨的郭靖。我啥也沒聽懂，可我不能沒有任何動作。我抄起鼓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亂敲。我在作文本上寫道：聽了音樂，我先是看到了帆船，然后看到了大海，然后看又到了風浪。船在千頃波浪里穿行，風暴打斷桅桿，雷電、暴雨、船毀人亡……生命在自然面前脆弱無比，頃刻間檣櫓灰飛煙滅。

胡寫一通，打完收工。作文本交上去，兩周后返回來，王老師在我那篇作文的最后，用紅油筆畫了個大大的“優(yōu)+”。也許我蒙對了音樂的主題？可惜的是，除了“優(yōu)+”以外，王老師對我那篇作文，再無一字一句評價。

多年以后，當我讀到《穆斯林的葬禮》中這段關(guān)于音樂的描寫時，我真的好想給王老師打個電話（如果我有他電話號碼的話）。當年的課堂上，您到底給我播放了什么？那首音樂的題目到底是什么呢？三十三年過去了，您的學生至今還在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