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十四章 河邊的身影(上)

楊黛是在一個(gè)星期六的下午走到河邊去的。

那天繼祖父去鎮(zhèn)上趕集，繼祖母在堂屋里納鞋底，繼父下地還沒回來，張仁興被隔壁孩子叫去掏鳥窩了。母親在灶房里腌蘿卜，鹽水浸在粗陶盆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楊黛在院子里寫了半頁作業(yè)，鉛筆頭斷了一截，她拿小刀削了兩下，刀鈍，削出來的木頭毛刺刺的。她把鉛筆擱在井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灶房里傳出母親切蘿卜的聲音，節(jié)奏均勻，砧板被刀剁得悶悶地響。楊黛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跟母親打招呼。她只是想出去走走。從張家到村口那段路她每天上學(xué)都走，閉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個(gè)坑哪里有道坎。但往西邊去的那條土路她不常走——那條路順著土坡往下，一直通到河邊。河不大，水也淺，夏天有小孩在河里摸魚，秋天河灘上長滿野草，草尖上掛著一串一串的草籽，風(fēng)一吹簌簌地響。

楊黛沿著土路往下走。路兩邊是收完了的玉米地，玉米稈被放倒了一大片，枯黃的葉子蜷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地壟上有幾株沒收干凈的玉米，穗子被鳥啄過了，癟癟地垂著頭。天是灰的，不是陰天的灰，是那種秋天傍晚特有的灰——太陽還沒落，但光已經(jīng)沒什么溫度了，薄薄的一層，像隔了層舊紗布。

走到河邊的時(shí)候，楊黛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石頭被太陽曬過，不涼。她把膝蓋蜷起來，兩只手抱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河水發(fā)呆。河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圓的扁的，被水沖得干干凈凈。有一根枯枝卡在石縫里，被水流推得一顫一顫的，像在跟誰點(diǎn)頭。河對岸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蒿草，蒿草后面是老屋的方向。從這里看不見老屋——隔了好幾里路，又擋著一片楊樹林。但楊黛知道老屋就在那個(gè)方向。她閉上眼睛，把那個(gè)方向在心里畫了一條線——從這條河開始，往西，過了楊樹林，再過一座小石橋，就是老屋的村子。

然后她睜開眼睛。河還是那條河。老屋在的那個(gè)村子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站起來，彎腰撿了一根樹枝。樹枝不粗，指頭粗細(xì)，一頭斷茬是新的，大概是被風(fēng)刮斷的。她把樹枝捏在手里，在河灘上找了一塊平整的泥地。河灘的泥是褐色的，被水浸得半濕不干，軟硬正好。

她蹲下來，樹枝抵著地面，開始畫。先畫眉毛。濃眉毛，眉尾有一點(diǎn)往上挑，像兩筆沒寫完的捺。然后是眼睛。眼睛不大，笑起來眼角堆滿褶子。她把樹枝放平，用側(cè)鋒輕輕掃出眼角的細(xì)紋，一道一道往外散。畫到這里，她退后看了一眼。眉毛歪了，左眼畫得比右眼低。她拿腳把畫的眉毛蹭掉，重新蹲下去畫。

這一次先畫臉型。下巴方方的，顴骨有一點(diǎn)高，耳朵不大，耳垂厚。父親的耳朵，她記得很清楚，因?yàn)樾r(shí)候她總揪著他的耳垂入睡。母親說她的耳朵像父親——耳垂厚，有福氣。但父親沒享到福。畫到嘴巴的時(shí)候，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父親的嘴唇。厚嘴唇，下唇比上嘴唇厚一點(diǎn)。笑的時(shí)候嘴角往兩邊咧，露出那顆稍微歪了一點(diǎn)的門牙。她記得那顆歪牙——父親說那是小時(shí)候摔跤磕的，一直沒去補(bǔ)。她畫嘴的時(shí)候特別注意了那顆牙的位置，把它畫在最顯眼的地方。畫完嘴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又把嘴蹭掉了——那顆牙畫得太大，整張嘴都歪了。

重新畫。先畫鼻梁，再畫人中，再畫嘴唇。這一次她沒畫那顆歪牙，畫的是父親抿著嘴笑的樣子。笑藏在嘴角，不露齒，眼角的褶子先透出來。這是父親在想事情時(shí)習(xí)慣的表情——他平時(shí)愛咧嘴大笑，笑的時(shí)候前仰后合，手掌拍著大腿，啪啪響。但有些時(shí)候他不那樣笑，比如坐在門檻上聽母親講今天雞下了幾個(gè)蛋，或者看著楊黛寫完一頁字。他就會這樣抿著嘴，瞇著眼，把所有的笑都藏在褶子里。楊黛畫完了臉，又畫了脖子，畫了肩膀，畫到胸口的時(shí)候樹枝忽然斷了。斷的那截彈起來，落在河灘上，被一個(gè)浪花卷走了。她看著那截?cái)嘀υ诤铀锔「〕脸?，打了個(gè)轉(zhuǎn)，不見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樹枝扔進(jìn)河里。

河面起了風(fēng)。風(fēng)從西邊吹過來，貼著水面走，把河水吹出一條一條細(xì)細(xì)的波紋。波紋推著波紋，從河心往岸邊蕩過來，輕輕舔了一下她的鞋底。她站在河邊沒有再畫。地上的畫已經(jīng)開始模糊了——眉毛的線條被風(fēng)吹散了，眼睛的輪廓被自己的鞋印蓋住了一半，下巴被一滴落下的水漬打濕了，那是從天上下來的雨星子。要下雨了。她沒有躲，只是垂手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個(gè)不完整的父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東西攥住了，攥得很緊。她不是第一次跑到河邊畫父親。上次來河邊是跟母親一起的，她畫了父親，然后往河里扔石頭，母親在她身旁遠(yuǎn)遠(yuǎn)看著。那一次繼父收工回家的路上看見了她——他站得很遠(yuǎn)，沒有過來，就那么遠(yuǎn)遠(yuǎn)看著。

這次沒有人看見她。

她蹲下去，用手掌把地上的畫抹掉。泥是涼的，硌在掌心，有一粒沙子劃了一下，劃出一道白印子。楊黛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來，看著河對岸。風(fēng)大了，蒿草被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她又在河灘上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走到土坡下面的時(shí)候，身后河面上落起了雨點(diǎn)，密密麻麻。

她沒有回頭。

繼父收工回家的時(shí)候，雨已經(jīng)落了一陣。

他扛著鋤頭從西邊的田埂上往回走，褲腿卷到膝蓋上，小腿上沾滿了泥。雨不大，但很密，把他的草帽檐打濕了一圈。他走到村口的時(shí)候腳步慢了一下——因?yàn)樗匆姾訛┥嫌心_印。不是大人的腳印，是小孩的。鞋印不大，印在濕泥上，清清楚楚的——一雙布鞋的鞋底印子，左腳的后跟磨偏了，右腳前掌有一塊補(bǔ)過的痕跡。他認(rèn)得這雙鞋，母親納的底子，鞋頭縫了一塊皮子。他站了一會兒，抬起頭往河灘上看了看。河灘上沒有人，只有一片被抹平的泥地，抹得很亂，像是誰用手掌匆匆蹭過的。

泥地上留著幾道沒抹干凈的劃痕——彎彎曲曲的，像是眉毛，還有一道弧線，像是眼眶。這些殘缺的線條被雨打著，越來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