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隔河對面的潘傻家翁涌著很多人,持續(xù)有四天他們早上10點過來,中午12點左右就走了,下午4點過來,下午五點半左右就走了。
“媽,為啥潘叔叔家最近這么多人過來呢?”我扯著媽的衣角認真的問。
“這是干部過來幫他家搞衛(wèi)生呢!他家是貧困戶缺啥要啥政府給,就連家里衛(wèi)生干部都搶著幫忙搞,哎,就怪你爸沒跟村長關系處好,才沒得貧困戶的!你還小不懂……”媽說完就去牽著馬拉沙子去了,留下茫然的我。
出于好奇心作祟的我還是跑去對面圍觀了。
潘傻其實不叫潘傻,他叫潘中華,在10年前發(fā)燒腦子燒壞了才變得傻了,他那會才剛剛結婚沒多久,連孩子都沒有就變傻了,媳婦轉眼就跑了。
其實我不常來河對面,因為只有潘傻一戶住在那里,孤零零的兩層毛坯樓,還是用紅磚砌的,樓梯是戶外沿著墻修上去的,沒有欄桿卻突出兩根半米長的銹鋼筋,出于安全考慮我媽都不會讓我在他家房屋邊上逗留,我也不會去,潘傻的房子實在太臟了。
在潘傻家周圍站著的大人很多,有16個,我隔著中間的馬路都能感受到大人們搞衛(wèi)生愉快的心情,有三五個在幫砍潘傻屋邊靠馬路邊的樹,這些樹長得矮小,藤樹宛如蜘蛛網(wǎng)攀附在四五棵小樹上,這樣形成了一個屏障,這樣的房子本來可以不用那么引人注目的,可是潘傻從傻了后就開始撿垃圾,還用撿來的大塊塑料紙從二樓拉了個“屏風”,“屏風”罩住的土面就成了個小棚子,這樣來往的車輛能不看這房子都不行,白色塑料紙迎風招搖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在刷存在感。
三五人把砍下來的樹和藤條都拿到路邊上燒,還有五個人拿著鏟子去潘傻門邊上掏廢品,潘傻十來年積攢的廢品零星地分布在他家的周圍,去他家門前掏廢品的大伯應該是這些人的老大,這大伯掏兩鏟子就開始喊:“快點過來幫忙,你們都站著干嘛?”
“這里火太大,我不敢過來啊,隊長”,接話的是個年輕的阿姨,她確實跟隊長隔著一團火,那火剛剛吞下很多藤樹正瘋狂得舞動,她不敢從火邊走過去也是正常,現(xiàn)在正起風,這火只要貼上人就無情了。
“你們就一個個到對面看著?”隊長似乎生氣了,說完就忙著把鏟出的廢品甩去火堆里。
“嘭!”火突然炸了,我嚇得坐在石頭上的屁股往后挪,還好是洼地生的火沒有炸傷邊上的人。
“天!怎么會爆炸??!”一個大腹便便的叔叔從二樓探出頭問,他正在清理二樓的堆積物。
“都說了不可以把液化氣罐放火里燒……”接話的是個站在年輕阿姨邊上的叔叔。
“嘭!嘭!”那叔叔還沒說完接著兩聲“轟炸”。
“有什么好說的,都拿去燒了,都別發(fā)愣,動起來,搞衛(wèi)生??!”隊長年長就是見怪不怪。
年輕阿姨和叔叔走到馬路對面,他們似乎察覺到我在觀察這一切,我立馬跑到河邊上去,回頭看他們只是過來我坐的石頭上坐著而已。
正當我在尋思潘傻去哪了,潘傻就開開心心地從橋的另外一頭拿著包煙過來,給在場的人發(fā)煙,他不傻了?
“哩!這大叔不是傻了嗎?怎么還會發(fā)煙???”阿姨問出我心中疑惑。
“這人是傻了,可是還有點理智的,這房子給別人500塊都沒人愿意過來打掃,我們都圍著這房子掃了三天了,給支煙是常情而已。”叔叔說完,潘傻給他遞煙,他拒絕了。
“哎!真搞不懂這房子處在這里不是一年兩年的,最后一個月我們縣出列了,還被發(fā)現(xiàn)了!”年輕阿姨抱怨道。
“前天縣領導從這條路去縣里發(fā)現(xiàn)的,鎮(zhèn)領導立馬打電話給隊長,我們連中餐都沒吃就過來搞衛(wèi)生了,你倒好那天去鎮(zhèn)上忙活躲過一劫?!?/p>
“哦哦,好嘛,領導動動嘴,小弟跑斷腿。走吧,過去幫忙扛柴”,阿姨說著就跟叔叔走去對面幫忙。
潘傻二樓和樓道藏了好多柴,都被四五個清場的大人扔到馬路邊,潘傻發(fā)完煙就去撿柴,將柴堆放到屋后的空地,這個空地曾經(jīng)廢品遍野,現(xiàn)在只有一小堆柴孤零零的蹲在角落。那些大人估計被潘傻的節(jié)儉感動都過來幫他撿柴,這讓本來喂柴火的火從白煙氣得冒出層層黑煙,黑煙騰空后就像黑山老妖一樣包圍住潘傻的房子。
我嚇得跑到河對面找我媽,我媽解釋說黑色的煙不是妖怪,是燒塑料以及雜亂的廢品太多才冒出黑煙的。
就這樣的黑煙持續(xù)兩天后,潘傻的房子褪去臃腫,凸顯出原來的紅磚的喜氣,竟然有點像洗漱好待嫁的女子,看來真去媽媽說的那樣,得了貧困戶才好,房子都有人搞衛(wèi)生呢!突然想起上個星期張皓寫的作文題,我的夢想是成為貧困戶,之前班主任在班上念他的作文我還笑他,成為貧困戶真好,就能像媽媽說的要什么政府給什么了!如果我能成為貧困戶,我想要一部手機!
我跑回河對面,心里還惦記著那部手機,如果我家也是貧困戶,是不是也會有很多干部來幫我們打掃院子,給我家買新家具,甚至……甚至知道我想要一部手機,也會給我呢?張皓的作文似乎沒那么可笑了。
媽媽正在把沙子從馬拉的板車上卸下來,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頭發(fā)。她看到我喘著氣跑回來,皺了皺眉:“又跑去哪野了?跟你說別湊太近,燒東西的煙有毒,知不知道?”
“媽,”我迫不及待地打斷她,“如果我們家是貧困戶,是不是也能要一部手機?”
媽媽停下手里的活,用胳膊擦了擦汗,看著我,眼神復雜。她嘆了口氣:“傻孩子,那是什么好事嗎?潘傻那是沒辦法,他一個人傻愣愣的過不了日子。我們有手有腳,干嘛指望別人給?那部手機就那么重要?”
“重要!”我用力點頭,“小軍都有,他天天都能玩那個切水果的游戲,還能看動畫片!我的夢想就是有一部手機!”我?guī)缀醢褟堭┳魑睦锏脑~搬了出來。
媽媽沉默了一下,繼續(xù)卸沙子,聲音有點悶:“夢想不是當科學家、當醫(yī)生嗎?怎么變成當貧困戶了?人家給的東西,哪有自己掙來的踏實?你爸快回來了,等他回來把這車沙子賣了,攢夠了錢,說不定……”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我嘟著嘴,心里不服氣。看著河對面漸漸散去的黑煙,以及那座變得“喜氣”的紅磚房,我覺得媽媽根本不懂。貧困戶多好啊,那么多人來幫忙,還不用花錢。
接下來的兩天,那股黑煙時斷時續(xù)。我雖然被媽媽警告不準過去,但還是會偷偷跑到河邊,遠遠地看著。干部們果然像媽媽說的那樣,準時來,準時走。潘傻的房子越來越“干凈”,屋前屋后的垃圾和廢品幾乎都被清理一空,露出了黃土地面。那些砍下來的樹枝和清理出來的雜物,最終都化為了滾滾濃煙,順風的時候,甚至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塑料燒焦味飄過河來。
第四天下午,情況似乎有些不同。來的車更多了,還有幾輛看起來特別氣派的小轎車。干部們好像也更緊張了,不再只是埋頭干活,那個被稱作“隊長”的大伯聲音更洪亮了,指揮著大家進行最后的“點綴”。我看到有人從車上搬下來幾盆半蔫的花,擺在了潘傻家門口;還有人拿著大掃帚,不是在掃地,而是在揚起塵土,做出努力打掃的樣子;甚至有人開始給潘傻那裸露的紅磚墻貼上了什么宣傳畫報。
潘傻呢?他好像被幾個人拉到了屋里,過了一會兒再出來,居然換上了一件看起來還算干凈(但明顯不合身)的藍色舊外套。他依然咧著嘴笑,手里沒再拿煙,而是不知所措地搓著。
“媽!媽!快來看!他們給潘傻換衣服了!”我跑回家,激動地拉媽媽。
媽媽正在灶臺邊忙活,被我拉得一個趔趄?!鞍パ?,你這孩子,大驚小怪什么!肯定是上面有大領導要來看‘成果’了唄?!眿寢屗坪跻稽c也不意外,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嘲諷,“都是做給人看的?!?/p>
“做給誰看?”我不解。
“做給能決定他們‘工作做得好不好’的人看。”媽媽嘆了口氣,“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別再去看了,聽見沒?”
我嘴上答應著,心里卻像被貓抓一樣好奇。領導?多大的領導?比村長還大嗎?
果然,快到五點半,平時干部們要收工的時候,那幾輛氣派的小轎車又出現(xiàn)了。車上下來一群人,個個穿著體面,挺著肚子。鎮(zhèn)上的領導(我猜的,因為他以前來村里檢查時我見過)正彎著腰,滿臉堆笑地跟在一個戴眼鏡、看起來官更大的人旁邊,指著潘傻的房子不停地介紹著。
隊長和那些干部們立刻圍了上去,神情恭敬又緊張。潘傻也被推到了前面,他依然傻笑著,那個戴眼鏡的領導走上前,親切地拍了拍潘傻的肩膀,還遞給了他一個紅色的信封(后來我知道那叫紅包)。旁邊有人拿著相機咔嚓咔嚓地拍個不停。
隔著河,我聽不清他們具體說什么,只斷斷續(xù)續(xù)聽到“關懷……”、“脫貧……”、“成效……”、“感謝……”之類的詞。領導們圍著房子走了一圈,指著新貼的畫報、新擺的花盆,頻頻點頭。那個戴眼鏡的領導似乎對潘傻說了幾句話,潘傻只是笑,一個干部趕緊湊過去替潘傻回答。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xù)了二十多分鐘。然后,領導們滿意地坐上車離開了。干部們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他們迅速地把花盆搬回車上,撕掉了剛貼上去不久的畫報(可能是怕下次別處還能用?),互相說笑著,也準備離開。
潘傻還捏著那個紅包,站在變得“光鮮”卻略顯空蕩的門口,看著迅速撤離的人群,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有些茫然。風吹起他過大的外套衣角,那身影在空曠起來的屋前,反而顯得比堆滿垃圾時更孤獨。
干部們的車隊揚長而去,留下些許尾氣和塵埃。熱鬧了四天的河對岸,突然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寂靜。
我正望著對岸發(fā)愣,忽然看到潘傻動了。他沒有回屋,而是慢慢地蹲下身,就在他家門口那片剛剛被徹底“清理”過的黃土地上,用手指劃拉著什么。劃拉一會兒,又抬起頭,望向干部們離開的方向,眼神空洞。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開始繞著房子走,步伐有些急促。他走到屋后那個堆了一小堆柴火的角落,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來,顯得有些焦躁。他開始在房子周圍來回踱步,像是在尋找什么東西,雙手不停地比劃著,嘴里似乎還在喃喃自語。
我知道,他在找他的“寶貝”。那些他花了十年時間,一點一滴撿回來,分類堆放,雖然臟亂卻屬于他的瓶瓶罐罐、紙箱破鐵、塑料藤蔓……那些構成他整個世界、帶來安全感的“廢品”,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凈得過分的黃土,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味。
他甚至走到了那堆還在冒著一縷細煙的灰燼前,用棍子扒拉了幾下,灰燼里只有燒剩下的殘骸,什么都找不回來了。
潘傻臉上的茫然逐漸變成了失落,然后是清晰可見的悲傷。他不再踱步,而是頹然地坐在門檻上,抱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那個紅色的信封,掉落在他的腳邊,他看也沒看。
我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他,心里最初對“貧困戶”的羨慕和想要手機的渴望,忽然之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住了。干部們來了,搞了衛(wèi)生,燒了垃圾,給了紅包,拍了照片,領導很滿意,任務完成了??墒?,潘傻好像并不開心。他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
他的“屏風”沒了,風吹過,只有紅磚墻裸露著。 他的“寶藏”沒了,屋前屋后空蕩蕩。 他的“習慣”被打破了,他甚至不能像以前一樣,自由地在自己堆砌的“王國”里轉悠。
那些人幫他打掃了衛(wèi)生,卻好像也把他生活的一部分給燒掉了。
我忽然有點明白,為什么媽媽會說“就怪你爸沒跟村長關系處好”時,語氣里是無奈而不是羨慕;為什么她說“人家給的東西,哪有自己掙來的踏實”。
貧困戶也許真的能得到東西,但好像也會失去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家也成了貧困戶,很多干部來我家打掃,把我所有的玩具、甚至我藏起來的彈珠和畫片都當作“垃圾”扔進火里燒掉了。他們給了我一部嶄新的手機,我開心地接過,卻發(fā)現(xiàn)手機屏幕上映出的,是我和潘傻一樣茫然失落的臉。我嚇得扔掉了手機。
夢醒了,窗外天還沒亮。我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白天潘傻抱著頭坐在門檻上的畫面,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我鬼使神差地又來到了河邊。
河對岸,潘傻的房子依舊保持著“整潔”的模樣,但失去了黑煙和人群的襯托,那紅磚墻在晨光中顯得有幾分單調和落寞。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潘傻正在行動。
他不再是昨天那副失落的樣子,而是又恢復了那種執(zhí)拗的勁頭。他正從屋后把那堆干部們幫他“搶救”下來的柴火,一根一根地搬到屋前靠馬路的地方。然后,他開始四處張望,走到河邊,撿起一些被水流沖下來的塑料瓶和破塑料袋。
他好像……又開始“撿垃圾”了。
只是,他的動作似乎比之前更急切,更匆忙,仿佛想要盡快地重建起那個被摧毀的世界,用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重新構筑起一道屬于自己的屏障。
我看到他嘗試著把一根長長的木棍斜靠在墻上,然后把一個破塑料袋掛上去。風一吹,塑料袋飄蕩起來,卻遠不如之前那大片塑料紙“屏風”有氣勢,反而顯得有些可憐。
但他沒有停下。
那一刻,我心里關于“貧困戶”和“手機”的夢想,仿佛也跟著那個飄蕩的塑料袋一樣,變得輕飄飄的,失去了重量。我忽然不想成為貧困戶了。我想要我的彈珠,我的畫片,我那個雖然破舊但堆滿我自己“寶貝”的小角落。我想要像爸爸那樣,雖然辛苦,但靠著自己拉沙子、攢錢,不斷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哪怕那需要等很久。
我轉身跑回家,媽媽正在準備豬食。
“媽,”我小聲說,“我……我不想當貧困戶了?!?/p>
媽媽驚訝地抬起頭看我:“哦?怎么又想通了?”
我低下頭,用腳蹭著地上的土:“潘傻……他好像不開心。他的東西都被燒掉了。他……他又開始撿垃圾了?!?/p>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因為干活而粗糙,卻很溫暖。
“人啊,有時候活的就是個習慣,是個念想。外人覺得是垃圾,對他可能就是個伴兒。上面的人想法是好的,但落到下面,有時候就只顧著好看了?!眿寢岊D了頓,“咱們是窮,但脊梁骨不能彎。東西,自己掙來的,用著才硬氣。手機,以后媽攢錢給你買?!?/p>
我點了點頭,雖然對那部手機的渴望并沒有完全消失,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在我心里已經(jīng)不一樣了。
那天之后,我偶爾還會看向河對岸。潘傻的屋前,漸漸地又多了一些零星的“廢品”,但規(guī)模遠不如前,也許是他怕再次被清理掉?那輛氣派的小轎車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干部們也沒有再來。只有潘傻,日復一日,慢慢地、執(zhí)拗地,試圖找回他失去的“王國”。
而我家,依然沒有成為貧困戶。爸爸還是早出晚歸地拉沙子,媽媽忙碌著田里和家里的活。我的夢想,從“成為貧困戶拿一部手機”,悄悄地變成了“希望爸爸的沙子能賣個好價錢,這樣也許明年真的能有一部手機”。
河水靜靜地流淌,隔開兩岸,也隔開了兩種不同的生活,和兩種不同的“夢想”。但我知道,對岸那股被燒掉的塑料和廢品的焦糊味,和潘傻坐在門檻上那茫然的背影,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它讓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生活遠比表面看到的復雜,而某些“好處”的背后,可能藏著難以言說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