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回山
原載《解放軍文藝》
楊登明
大船是三十歲的人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小船剛滿十個月,圓腦袋,鼓著小眼睛,叉著腿學爬步。大船樂的時候,指著滿地爬的兒子,說:“瞧,像只蛤蟆!”女人原是秀氣姑娘,聽這話,很不高興:“什么不讓你說,惡心人!”丈夫說:“蛤蟆是益蟲,怎么不好?”“好,你當蛤蟆算了。”“那你就是蛤蟆老婆了。”“傻瓜,這輩子,不知怎的與你這個傻瓜滾到一起了。”女人低下眉,抿嘴笑了。
(一)
大船十八歲穿軍裝,當上了工程兵。部隊在大西北一個山溝里,一進去就是六年。六年了,沒有見過家鄉(xiāng)的湖,家鄉(xiāng)的流水小橋,還有那些拂著楊柳的村莊。復員那年,姑娘披著雪花去接他。剛下汽車,他就沖著姑娘小名喊:“水兒,水兒,我在這兒!”姑娘紅著臉奔過去,悄聲說:“我早看見你了,這么多人,怪不好意思的?!?/p>
回家路上,走進一灣河灘,大船解下背包,竄到水邊,捧起冰冷的河水就往肚里灌。姑娘扯起他的衣角,說:“瘋啦,不怕涼掉牙!”大船咧咧嘴:“你嘗,家鄉(xiāng)的水是甜的呢?!?/p>
第二年,他們結婚了。鄉(xiāng)鎮(zhèn)干部說,如今大辦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是去農機站還是去基建隊。農機站里有方向盤,有油盆揣;基建隊是磨肩膀出大力的地球修理工。大船說,我是工兵出身,和石頭打了六年交道,修地球嘛,還有一點手藝。這天下午,大船和愛人在屋后搭瓜棚,平了地,施好基肥,大船問種什么瓜,她大聲說:“種傻瓜!”女人笑彎了腰。大船從此,便落了這么個名兒。
人是感情動身,在外當兵,離家千里之遙,老想家。清晨,站在窗前,看著漠漠的遠方,好像家鄉(xiāng)的親人,就在那層淡霧后面似的。天上飛來一塊云,也要想象一番:那云曾俯視過家鄉(xiāng)的山水吧?;氐郊亦l(xiāng),又想起部隊來。在部隊,他和他的戰(zhàn)友爬過許多高山,那山的高大,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還有西北老鄉(xiāng),盤坐在馬車上,懷里抱著長鞭打盹。那馬很乖,不用人吆喝,能熟悉地趕著路。最要好的還是戰(zhàn)友們,這些年輕人愛唱愛跳,個個像小老虎。他們抱起風鉆,一口氣能鉆幾個窟窿。搬石頭兩肩一使勁,臂上的肌肉鼓出一串疙瘩。班長從河里舀回一條魚,不久,山腳就挖出一口養(yǎng)魚的池塘;未婚妻給戰(zhàn)士寫信,夾了一株馬蘭,過幾天,營房對面便壘起了花壇。春風一吹,弄得整個營區(qū)香噴噴的……這些,大船記憶猶新,而且念念不忘講給鄰居孩子們聽。
夏夜,月亮掛在枝頭,小院潑了水,擺上幾只娃娃凳,一群孩子又圍著大船聽故事了。
“穿山甲過山,需要幾百年,一連幾代的干下去,才能打洞打穿。我們呢,只要一百天,十輛大卡車就能開到山肚子里去?!薄坝幸惶?,一個抱風鉆的戰(zhàn)士聽到石壁嗡嗡響,原來與穿山甲會師了。戰(zhàn)士隔著石壁對穿山甲說,伙計,比比賽,看誰先看到山那邊的太陽!穿山甲說,不行啊,兒子孫子還沒出世呢……”月光下,孩子們昂著小腦袋,聽得入迷了。
小船媽對丈夫過去的生活既陌生又熟悉。她沒走過那長長的隊列,沒吃過百十號人的大鍋飯,甚至沒嗅過戌裝遠征之后,戰(zhàn)士身上汗水的酸臭味。但從丈夫嘴里知道,那是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天,她對丈夫詭秘地說:“說你部隊好,你的什么心肝寶貝丟在部隊上了,你去找它(也許是她)呀?”
大船聽了,不知話中有話。倒使他想起一個主意來:回部隊去走走,看看老地方,那該多有意思!如今手頭有了錢,手中有了一把鈔票,路上盤纏不成問題,聽說這幾年部隊建設飛快,說不定那已是一座小城市呢。
大船把想法告訴了老婆,老婆笑他說:“你還真當真?無親無故的,投那家門啊?!?/p>
“門多著呢,”大船認真地說:“自己人,還怕沒飯吃?!?/p>
“退伍這多年,怕人家不認你了。”
“會認的!”大船像孩子似的鬧著,“我一說他們就知道,部隊人最講客氣……”
女人不吱聲了。夜,靜悄悄。夫妻倆爬到床邊,看著窗外蒲地的月色,發(fā)著愣。水兒在湖邊長大,小時候,哥們教她“打游擊”鉆葦子;娘教她織網,教她唱“浪打浪”。水兒心靈手巧,一幅嗓子更是好聽。村東頭的三奶奶夸她:“湖里的魚我不吃,湖里的花我不看,我就是喜歡水兒的歌!”這么一個水靈靈的閏女,是爹媽的心頭肉,從小慣著從不出門的。她與大船青梅竹馬,大船當兵了,一去就是六年,在外不容易啊?,F在,他又要走那么遠的路,幾多山,幾多水啊。為什么非要去呢,唉,一個人一種想法。大船從部隊回來,這多年,沒有再出過遠門。如今手頭寬余了,許多人有了錢,去走八輩子沾不上的“親戚”。大船到部隊去,是正正經經的事,做妻子的理應成全他。女人想這里,看著他,問他:“眼下秋收忙過,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看孩子,等你?!?/p>
“我倆一快去吧?!贝蟠[著說:“你又沒走過遠路,出門見識見識吧。”
“小船撂哪兒?”
“你娘家呀?!贝蟠嗟脚松磉叄嬷谡f:“你跟丈母娘說,我們出去一趟,搞趟旅行好嗎?”
女人噗哧一聲笑出來:“你真傻,哪有當了爹媽的還結婚的?”
“旅游戀愛怎樣?”
“你還嫌愛得不夠?”女人靠在丈夫肩頭,將熱氣吹往他的臉上。這一晚,他們商量了動身前的準備。午夜時分,他們做著很甜的夢,發(fā)現自己像鳥一樣的輕了,他們不是搭火車去的,而是乘一朵流云飛去……
(二)
村上的姑嫂嬸娘們,大都性情爽朗,舊社會,遇上荒年,他們攜兒帶女,四鄉(xiāng)賣唱,也就養(yǎng)就一張流利的口齒。如今還是這樣,不管莊上有了啥事,好事人總要咀嚼一番,像嘗一顆不知名的果子,是酸是甜,然后再送到第二個人的舌邊。
大船退伍回家,個頭高了,人老成了,這自然也引起女人的議論:瞧,當過兵的就是有涵養(yǎng),多守本份。六月天,幾場暴雨把山腰水庫灌得滿滿的,他扛起鐵鍬挖開后堤,讓水通過自家門口。隔壁女人說:“大哥,濕了房基,當心生蝎子蟲來!”
大船笑笑說:“不怕流水過門,洗洗污泥,或許能招財進寶呢?!?/p>
有人聽到這些,又議論說:“在外混了幾年,回來傻乎乎的?!薄爱敼こ瘫?,住山溝,專打洞洞,還能不傻!”這話傳到小船媽耳朵里,她使著性子與別人吵:“打洞洞怎么啦,一沒打你家的洞,二沒偷你家的人,你是吃河水長大的,管得寬!”
“你怎么罵人?”
“你不是罵人……”
小船媽想到這兒,會心的笑了。她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秋莊稼一片金黃,被風吹得搖搖擺擺,像湖的波浪。前面是什么橋,這么高,這么長,橋下的水像黃綢子一樣閃著光。大船告訴她,這是黃河。說,你看過電影《滾滾的黃河》嗎?工程兵架設黃河的場面那才叫壯觀呢。戰(zhàn)士們在這里流了血,流了汗,沒有留下名字。他們像一顆螺絲釘,無聲地貢獻著自己的一切。大船還記得,他的第一個班長,姓曹,叫曹四川。別人問他:“你是四川人嗎?”他說:“不是,山西人?!薄吧轿饔心嵌啻▎??”“就是沒川,才盼川呢?!彼拇蟾缃写蟠ǎ缃卸?,他是老四,就叫四川。他帶著這個善良愿望來到部隊。那年冬天,部隊上青云山開渠施工,一個啞炮響了,他犧牲了,他去了,連一點骨灰都沒留下,可是他的愿望卻留下來了。夜晚,躺在靜靜的帳篷里,山頭上渠水淙淙,總像是班長在低語。
大船每講起他的戰(zhàn)友,一種深沉的感情油然而生。小船媽對這些生活永遠是似懂非懂,沒見過,但又能想象得出來,好像哪個電影里有這樣的鏡頭。此刻,有一種欲望在催促她,她希望列車快快跑,前方不是親人,但已有許多親人在向他召喚。
這是一個群山懷抱的小鎮(zhèn)。從車站走下來,有一個很大的停車場。車場東邊,流一條小河,依著山腳蓋了許多新房。原來的洼地,現在是一排商店、餐館、招待所了。日薄西山,小街上還穿流著趕場的山里人。大船夫婦提著小包,在一家鞋鋪前問了路,沿著柏油大道,徑直向兩兩座山的夾縫走去。
進了山,大船就熟悉起來。那山頂上的大石,他們站在上面看過日出;那株高高的古槐,在它的枝下蕩過秋千。原來的工地大門,是用荊條圍的柵欄,現在變了,高大的門堡上紅旗飄揚。門崗大概是新兵,立著腿,鼓著腮幫,像大船剛入伍時一樣,帶著“新兵旦子”特有的稚氣。
看見了院內的營房,從前的花臺變成了大花園。大船高興地打了個響指,把小包丟給了妻子,甩開大步對門崗說:“小同志,我們是座火車來的,特意來看看……”
“看誰?”小戰(zhàn)士警覺地問。
“看誰……”大船把臉扭向妻子,小船媽在一旁喘著粗氣:“誰知你看誰???”
是啊,老同志一批批的走了,當年在這兒開拓的戰(zhàn)友,像一陣風,吹開了一片綠葉,又飛到遙遠的地方去了。大船用搬慣了石頭的手摸摸下巴,說:“找營長,趙芳才?!?/p>
“沒這個人?!?/p>
“找政委,侯真羲?!?/p>
“轉業(yè)了。”
大船知道這工程的保密性,沒有內部人來接是進不了大門的。大船拍著腦袋在大門外轉圈兒。女人怕他急懷了,將他拉到一邊,哄他道:“腳不洗就上門,當然不吉利了,改日再來吧?!?/p>
大船心里憋得慌,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小倆口沿著墻根,繞到一個高坡上,這兒可看到院內一半景色。當年的魚塘改成了大水池,伸出彎曲的大管子,通過轟隆的機房,一頭鉆進山里去了。大船又高興了,昔日的艱苦奮斗,不正是為了今天么?如果現在的人,把我們當年的勞動當成了兒戲,那才叫難受呢。大船痛快地噓了口長氣,和老婆打了商量,一同來到小鎮(zhèn)上,租了客房,便尋思新的主意來。
這邊,游動衛(wèi)兵把大船夫婦的一舉一動看得真切,他向門崗問明了情況,向新上任的政委匯報了。政委聽著聽著,敲著桌子嘆道:“還有這等事情,快快把他們請回來!”
(三)
政委騰出了自己的房子。這次他沒用公務員,親自將暖瓶灌滿水,將吃飯的小桌擦干凈,最后找來褥子,鋪在床上,他知道南方人到西北來,氣溫低了好幾度,千萬不能把身子凍壞了。大船夫婦倆在這間擺滿書籍的小房里,有點拘束了。女人心細,提醒他:“做客嗎,把首長趕跑了,你真傻?!?/p>
“自己人隨便來?!贝蟠貞浾f:“有一回,我被坑道支木砸傷了腰,老政委把我接去身了三天。傷好后,我問政委,這何把我接到你家呢?政委說,因為我是醫(yī)生?!贝蟠?,眼前這位政委也是一位“醫(yī)生”。
晚間,政委領著干事參謀一快來了,他們和大船夫婦熱情地打著招呼,大家擠著坐下,有的脫掉了鞋,斜靠在床上。這是一個難得的座談會,大船說他在部隊呆了六年,當過副班長、班長,可從來沒當這么多首長面說話。他開始臉紅,心亂跳,說話也結結巴巴了。
政委笑了笑,遞過一杯茶。大船下意識品了一口,嘴甜舌頭麻——姜糖茶。喝了這杯姜糖茶,大船氣神頓時好多了,他拿出為孩子講故事的口才,滔滔不絕地說著。他說部隊對他的鍛煉,又說了退伍后對部隊的感情。他說;“一名戰(zhàn)士一旦離開了部隊,就像一個孩子突然告別了他的家鄉(xiāng),心里總是一突一突地……”
次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薄霧在天邊流動,太陽從西北的原野上升起,變得那樣清淡,像只圓鏡。政委打早就來看望他們,并說他昨晚失眠了,他撿張報紙墊屁股,倚著門邊坐下,看小船媽在鍋里打葫蘆湯。他說;“你們從老家來,真不簡單?!?/p>
小船媽說:“想來,也容易,一眨眼就到了。”
“你們來了,給部隊送來最寶貴的東西?!?/p>
“什么最寶貴?”小船媽拍拍身邊的葫蘆,“空心呢?!?/p>
政委說:“不對了,它心中有籽,能生根發(fā)芽,是實心嘛?!?/p>
“……到底是政委?!毙〈瑡屨泻舸蟠?,給政委盛了滿滿一碗葫蘆湯面條。
吃過早飯,他們先看了當年栽下的楓林,秋霜過后,楓葉紅得正好。仨人貓著腰從林中穿過,向這里的主體工程走去。這里是大船及戰(zhàn)友們頂風冒雪干了幾個冬春的地方,路上,政委與他們談笑著:“不用問,你們一定很幸福吧?!?/p>
“像在蜜罐里生活,”大船接過話,“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小船媽聽著夸獎,故意放慢了腳步。一會兒,她信手掐了片紅葉,快步追上去,擦著丈夫身邊走。這兒是一個忙碌的工地,許多人穿著白色的工作服,腳步匆匆地向不同的地方走去。每架機器旁,操作手井井有條。大船知道,這兒進來的是一般的東西,出去就是珍貴的寶貴了。他為這些奇跡自豪,因為這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大船瞇起眼睛觀望,四周的一功,都像頑童沖著他笑。三號洞上方,豎有一塊巨石,他們曾在石下吃過飯睡過覺。這么多年過去了,這石頭還是安祥地立在那兒,看著世間的變化。大船攀上石壁,拂開藤蔓,把臉貼在石壁上,心里感到絲絲涼意。忽然,他記起一件事來,轉身對政委說:“這石頭曾搖動過一次,當時沒有把它轟下來,你們要注意安全呢?!彼种钢h處的山口說:“那兒有口暗洞,上游下雨,這兒會突然發(fā)洪水的?!闭c點頭,將他的話放在心里了。
從工地上回來,大船被邀請到連隊軍人大會上講話,同時也邀請小船媽給戰(zhàn)士講講她對一個老工兵的感情。這下給小船媽出難題了,到了會場,她還在門外咬辨梢呢。大船倒干脆,拉了她的手就進了會場。會場坐滿了戴紅領章的人,他們用笑臉迎接這兩位來自遠方的客人。主席臺上鋪著綠茸茸的軍毯,擺著剪有“喜”字的茶瓶茶杯,像慶功會,又像是結婚典禮。小船媽琢磨著,心里一亮堂,這次旅游戀愛弄成真?zhèn)€的了。
大船站起身,抬起右手向首長和同志們敬了禮。小船媽看著丈夫,見他認真樣,心里跳得厲害,羞得她將頭扭到一邊。大船也像醉了酒,他說:“我常想,我在山溝里抱了六年風鉆,真真切切是個驕傲,有人喜歡花呀草呀的青春,其實,一個人不經磨難,不到艱苦地方去改造自己,他一輩子就不懂得什么是幸福!”聽了這話,戰(zhàn)士們鼓著雙手歡迎。接著小船媽發(fā)言了,她臉紅得像牡丹花,她鼓起最大勇氣才講了一句話:“我看得起他,因為,他是光榮的?!?/p>
掌聲如雷鳴,沖出營房,飛進山谷。這時,一名小戰(zhàn)士打著報告站起來,“我檢討!”大船一看,正是那天大門站崗的小同志。他奔過去,握住他的手說:“你是對的,好兄弟!”第二天,他們要回家了。政委代表部隊給了他們真誠的謝意。末了,問大船有什么要求,大船遲疑了一下,“讓我再抱抱風鉆吧!”
小船媽拿擦汗毛巾站在一旁,部隊戰(zhàn)友一下圍上來,看著這位退伍多年的老工程兵又熟練地操起風鉆,奮力攀上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