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祠行記

從煙雨江南來到三晉大地,第一站便走進了晉祠。

進得祠來,最先撞入眼簾的,不是精巧的亭臺,而是那些參天的古木。那株著名的周柏,就斜臥在圣母殿北側(cè),樹身粗壯,需數(shù)人合圍,皮皺如老人額上的深紋,頂部卻挑著幾根青青的疏枝,像是在石階旁偃臥歇息的蒼龍。導(dǎo)游說它已活了三千年,我起初不信,但站在它面前,心里卻不由得生出敬畏——三千年前,周成王“剪桐封弟”的故事還只是史官筆下的一段記載,而這棵樹,已經(jīng)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它靜靜地看過多少王朝更迭、多少人來人往,卻始終沉默不語,只把根須深深扎進懸甕山的泥土里。

這讓我想起江南的園林。蘇州的拙政園、留園,我也曾去過,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修剪的,梅要曲,竹要疏,石要瘦,每一處都透著文人的巧思??蓵x祠的樹不一樣,它們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長著,粗獷,坦蕩,不修邊幅,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

沿中軸線前行,依次是水鏡臺、金人臺、對越坊、獻殿,最后來到圣母殿。水鏡臺是明清時期的戲臺,集樓、臺、殿、閣四種建筑風(fēng)格于一體,造型雄奇,匾額上“水鏡臺”三字蒼勁流暢,是清代書法家楊二酉的得意之作。金人臺上四尊鐵人威武佇立,西南隅那尊鑄于北宋紹圣四年,歷經(jīng)九百余年風(fēng)雨,依然雄姿颯爽。獻殿是金代建筑,通體無釘,通透空靈,站在殿中仰望梁架,那份匠心讓人肅然起敬。

但最令我震撼的,還是圣母殿。

這是晉祠現(xiàn)存最古老的建筑,背靠懸甕山,前俯魚沼,左右呼應(yīng)善利泉與難老泉,坐西朝東,獨居中軸線頂端,冠于全祠。殿前八根木雕盤龍柱,怒目利爪,周身風(fēng)從云生,是我國現(xiàn)存最早的木雕盤龍柱。殿內(nèi)光線微暗,圣母邑姜端坐正中,鳳冠霞帔,神態(tài)莊嚴(yán),四周環(huán)立四十二尊宋代彩塑侍女像,各有各的容貌,各有各的神情——有捧印的,莊重矜持;有執(zhí)扇的,溫婉含羞;有端盤的,恭謹(jǐn)小心。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冷冰冰的神。她們站在那里,仿佛時光被凝固在了北宋天圣年間。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江南看過的那些園林建筑。那里的樓閣固然精致,飛檐翹角固然優(yōu)美,但總覺得缺少一種東西——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屬于王者的氣度。晉祠的建筑不一樣,它不刻意追求精巧,卻自有一種恢弘的格局。梁思成先生站在魚沼飛梁上時,曾驚嘆道:“此式石柱橋,在古畫中偶見,實物則僅此一孤例,洵為可貴?!蹦亲中螛蛄海瑲v經(jīng)一千五百多年風(fēng)雨,至今仍堅固如初,連接著獻殿與圣母殿,東西南北皆可通行。站在橋上俯瞰,沼中清水倒映著藍天古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皇家的氣派”——不是金碧輝煌,不是雕梁畫棟,而是一種從格局里自然流露出的自信與從容。

離開圣母殿,往南走,便是難老泉。

泉上有亭,亭上懸掛著清代學(xué)者傅山題寫的“難老泉”三字。泉水從斷巖層涌出,終年不息,大旱不涸,隆冬不凍,水溫常年保持在十七八度。當(dāng)年李白來到這里,曾贊嘆“晉祠流水如碧玉”,我蹲下身,伸手觸了觸泉水,涼意瞬間從指尖蔓延開來,清冽得讓人心頭一爽。水底游魚歷歷可數(shù),沙石清晰可見,那份澄澈,是江南園林里的人造水景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

離開時,夕陽已西斜,余暉灑在古木和殿宇之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我回頭望了望那株周柏,它依舊靜靜地斜臥在那里,仿佛亙古如此。走出祠門,心中忽然涌起一種感慨——晉祠的好,不在于它有多么精致,而在于它有多么真實。那些三千年的古木,千年的殿宇,不息的泉水,它們沒有刻意討好任何人,只是以最質(zhì)樸的方式存在著,卻比任何精雕細琢的東西都更能打動人心。

正如來時所說,江南園林是秀氣的、雅致的,像一幅工筆畫,每一個細節(jié)都恰到好處。而晉祠,是一幅大寫意的山水,山是那座山,樹是那棵樹,水是那汪水,不加掩飾,不事雕琢,卻自有一種雄渾博大的氣象。

這大概就是北方的品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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