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西游記》是不是改編或者解構最多的藝術作品,但我絕對相信,如果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么一千個中國人心中就有一千本《西游記》。在中國人的心里,《西游記》是民間傳說、是小說名著、是電影電視劇、是小人書、是動畫片、是成語歇后語……是皮影戲里的角色和唱詞、是老人講的老故事、是夜空里的星星,也是貼在墻上的年畫,西游記就是中國的神話世界,或者說是神話世界中的中國,西游記是中國社會的魔幻版投影,這個神魔的世界已經(jīng)和中國人的現(xiàn)實世界共存了千百年,如同硬幣的另一面。
七十年代生人看《西游記》多是從小人書開始的,最喜歡的當讓是齊天大圣孫悟空,看的就是降妖除魔的痛快場面,幻想著自己也可以變幻無窮、法力無邊。相比之下,原著其實更多的篇幅都不太痛快,小時候的我看《西游記》原著總覺得太多不解和憋悶,本來挺順溜的事為啥總弄得這么糾結呢,這么厲害的孫悟空為什么偏偏要給個肉眼凡胎的唐僧管著?好不容易降住的妖怪為什么總是有神仙后臺不能殺掉?佛祖既然那么厲害,為啥不管那些害人的妖怪,專門跟孫悟空過不去呢?為什么唐僧被抓了這么多次沒有被妖精直接生吃了?年少時候的問題多半如此,以為這本書描繪的世界遠在天邊,慢慢長大以后才明白,神仙妖怪其實只是一種隱晦的比喻,書里寫的本來就是這個世俗的世界,每個人物都不過是現(xiàn)實世界中的符號,失敗的反抗權威者如孫悟空、孤獨的能力超凡者如菩提老祖、執(zhí)著的理想主義者如唐僧、愚蠢的權力擁有者如玉皇、自私的既得利益者如各路神仙、功利的現(xiàn)實主義者如各色妖怪,而佛祖是一只看不見的翻云覆雨手,將過界的一切打回原形,在這個生死輪回里,無論神仙妖怪還是凡夫俗子,都擺脫不了自己無奈的宿命,你是誰、你從哪里來、你要去哪里,都不由你決定,所以我們看《西游記》,其實是在看不同宿命的自己,不同的年齡,自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時代,自有不同的解讀。
在那個紅旗飄揚的年代,我們這些祖國的花朵在看《大鬧天宮》,看英雄孫悟空如何砸爛一個不美好的舊世界,轟轟烈烈、萬丈豪情,革命者生來就無所不能,無堅不摧,所以孫悟空不需要拜菩提老祖為師,也不會被壓在五行山下。
城頭變幻,風水流轉,我們變成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十幾歲的我們看到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看詭計多端的妖精如何欺騙了唐僧和他的門徒,看火眼金睛的孫行者如何識破奸計,機智勇敢、力挽狂瀾,“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保跻驯淮虻?,取經(jīng)的征程可以繼續(xù)了。
當神壇轟然崩塌,外面的世界撲面而來,二十幾歲的我們一片茫然,于是,有了《大話西游》,曾經(jīng)神圣的一切都成了顛覆和嘲笑的對象,孫悟空不過是個山賊、唐僧只會碎碎念、菩提老祖是個二貨、沙和尚是個同性戀、妖怪一個比一個猥瑣、神仙一個比一個無能、穿越五百年的輪回,不是為了取經(jīng)而是為了跑回去泡馬子……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個笑話,我們不知道相信什么,也不相信自己。
但是外面的世界,仿佛只相信錢,這時的我們除了掙錢,其他的事情都是不務正業(yè),我們翻著《孫悟空是個好員工》(也可能是《孫悟空不是好員工》或者什么《西游記管理學》),從唐僧那學管理、從牛魔王那學經(jīng)營,念著諸如“團隊”、“愿景”、“人脈”、“溝通”等等諸如此類的咒語,幻想著一個筋斗翻成“成功人士”。
三十幾歲的我們終于賺錢了,有房有車有老婆,現(xiàn)實的日子比那個神神鬼鬼的世界好多了,誰還想那些打打殺殺、魔魔怔怔的事情,娛樂遠比思辨更重要,看看《春光燦爛豬八戒》,看神仙妖鬼放下屠刀,打情罵俏,歡樂祥和,一片和諧。孫悟空?這大過節(jié)的你提那孫子干什么呀?
如今四十看從前,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場場酸甜苦辣,我們其實從未看懂什么,也從未改變什么,終于明白縱使七十二般變化,也跳不脫那法力無邊的手掌,沒人能選擇生活、給你什么生活,你就只能過什么生活??催^《大圣歸來》,閱盡各路神仙妖怪,終于還是重新呼喚我們自己的英雄,期盼著一天他披著比超人更帥的披風、比鋼鐵俠更牛的盔甲重裝上陣,王者歸來。看著微博豆瓣上如潮的好評,久已麻木的心也澎湃起來,仿佛閱兵式的觀眾席上,那一張張興奮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