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回到了飛船，穿上了橙色登山鞋，背上行囊朝編號HD855B星球內部走去。

? ? ? 還記得科學雜質上所描述的，藍綠點綴著的螺旋云層瀉入內部的圓形口。圓口盤口邊緣長滿了綠色植物，像極剛果河上的基桑加尼大瀑布，宣泄而下，可惜它不是白色。白色的只有遠處那層厚重云霧，走進了就只有一縷縷的飄渺輕紗了。

　　它真如HD855123B行星上那位科學家說的一樣神奇，我親眼看到了它并不堅硬的地表巖層和復雜的空間內部。在這里我完全失去重力，這種形容似乎有點太夸張，當然可以更夸張一點說我像鵝毛一樣輕巧的浮在空氣中。不過這些都是感官上的，它實實切切的存在。

　　我是第一個看到編號HD855B星球內部的人，你難以想象它的奇妙。但我會寫上很長很長的文章對它詳細介紹，還會把它們翻譯成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等文字流傳，那時候全世界都為這一壯舉而感到驚嘆。到時候他們會帶著圖片和我寫的故事紛紛趕到這里，一睹它的美妙絕倫。

　　“哦，先生，你貴姓？”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回蕩在耳畔，我轉了身才看清楚他的模樣。我心里一度緊張，身體不禁的打顫，連說話時的聲音也都是顫抖著的。

　　“你是兇惡的狼?！彼且活^狼，一頭挺孤傲的狼，背對著我，坐在高而堅硬的石頭上面。

　　他回頭瞟視一樣后傲慢的說：“哦，謝謝你的提醒。若不是你的提醒，我甚至忘記自己是一頭看起來極其兇惡的狼。”說罷他縱身躍下石頭，迎面走向我。

　　我驚慌失措，腿腳像海綿一樣，連跑、逃、避等動作詞語都聯(lián)想不到，像被施了魔法定滯住了。

　　他繞了我一圈，仔細打量我，然后開口問道?！跋壬?，你真的害怕我嗎？或者說畏懼。如剛剛所說兇惡一般的評價。

　　他還是背對著我，扭過頭用惡煞的眼神盯著我的額角。“我想聽的是實話，我討厭那樣因為懼怕我而說一堆恭維的話討好，暗地里又議論我壞話的人。我討厭虛偽，簡直恨透了，您最好實誠一點?！?/p>

　　“我畏懼你?！崩鞘鞘謨礆埖膭游铮陨锲鹪匆詠碚l都會畏懼他們，即使是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也不列外，他們甚至被當做圖騰受人類敬畏。我根本沒理由欺騙他，說實話如果我能看到狼群放棄捕殺牛群而啃食草葉的話就不會說出“畏懼”這個詞語了，他們可實實在在的肉食性物種啊。

　　兇惡殘暴的人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懼怕自己嗎？毫無疑問是人類都懼怕死亡，這難道不足以讓人驚恐嗎？不曾想一頭兇惡飲血的狼會對我發(fā)出這樣的疑問，在遙遠的編號為HD855B星球上，我面對著一頭討厭虛偽的狼，回答他是否令人畏懼的問題。這的確讓人驚恐，但更多的是悲哀。

　　“是所有人類都會懼怕狼嗎或懼怕所有的狼?”他追問道。

　　“會畏懼的，人類同時具有勇氣與懦弱，但大多數(shù)人類的懦弱是遠遠超過勇氣的。他們不會戒備剛剛出生狼崽，但不會對體弱多病的老狼懷有惻隱之心。你足夠的強壯?！?/p>

　　他并不做聲，似乎對我的回答失落透了，轉身起身躍上淺灰色的巖石而坐下。

　　我轉念一想，或許他更多的是在問我壞人的事。

　　我說道：“不過，也要看情況，人類在沒有認知的情況下大都是不會表現(xiàn)出畏懼的?；蛘哒f人類會與陌生事物保持一段距離，甚至有些大膽的人類會表現(xiàn)出無知。比如說人類面對小狼崽時，而不知他就是飲血的狼時，無知或許會讓他們聯(lián)想到一些美好的事物上去。如體態(tài)可愛，憨態(tài)可掬?！?/p>

　　“謝謝你的回答，大多數(shù)的人類喜歡以外貌評判和輕信流言蜚語，他們表現(xiàn)的無知卻又隱藏著陰險、虛偽、狡詐、貪婪。他們捕殺、砍伐、挖掘、焚燒......我對這種披著無知的人反而懼怕。你不必懼怕我，我對人類可沒有什么興趣，我只是恨透他們的陰險、虛偽、狡詐、貪婪，這些總會散發(fā)著一股酸臭味，他們的肉也是散發(fā)著酸臭味的，我可咽不下去?！?/p>

　　聽了這些話，身為人類的我情何以堪，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還有多少生物如此憎恨人類，不時的莫名悲哀。在得知狼先生內心疑惑后我心里防備也得以放下，我爬上那塊巨型的灰色巖石，在離他一米的地方同排坐下，面對著一片孤山，一縷斜陽。

　?。ㄊ模?/p>

　　“你不是畏懼兇惡的嗎？”語氣中存有絲絲諷刺之意。

　　我解釋道：“我想我不至于陰險、虛偽、狡詐、貪婪吧，況且我剛剛對你說了實話。如果你非要把我加上陰險、虛偽、狡詐、貪婪的話，我想我的肉質也不適合你的胃口。當然，我會和你保持一段距離，你就會是美好的。何況如你所述不以外貌評判和輕信流言蜚語，兇神惡煞的不一定蛇心毒蝎，你就不一定是頭讓人畏懼的狼?！?/p>

　　他輕蔑一笑。“你這個人可真奇怪。你是我在編號HD855B星球上見過的第二個不畏懼狼的人類?！?/p>

　　這讓人無比的驚奇。“哦，是在編號HD855B星球上嗎？第一個不畏懼狼的人類一定足夠的勇敢，充滿了正義吧?”

　　他面露喜色?！笆堑?，我很喜歡他，他足夠的正義和勇敢，或者說高尚。我想如果你遇見了他也會發(fā)出同樣的感慨的。我一直在尋找自我，而他剛好懂得我，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丟失掉的東西?！?/p>

　　我順水推舟的問道?！拔也恢滥銇G失了什么，但我猜測你們一定是朋友。”

　　“只是某些機緣讓我們萍水相逢罷了，他讓我看到自己失去活力的心臟的形狀，也明白了該如何找回丟失掉的東西，讓心臟重獲力量，你明白嗎。”

　　我們暢談正酣，狼先生起了身仰頭發(fā)出一聲長嘯，山林寂靜，余音環(huán)繞，不時幾只飛鳥而起，感慨萬千。

　　待回音消逝，飛鳥回巢，山林再次回歸寧靜，鳥雀嘰喳呼朋引伴，樹葉盡顯光澤與墨綠，好一片生機勃勃的氣象。我對狼先生說道:“你一定經(jīng)歷過些滄桑歲月吧。雖長相畫滿讓人畏懼的滄桑，卻還是一頭心氣孤傲的狼雄。請原諒我的言辭，但相比這些輕飄的東西，你是足夠有分量的，不足以改變你內心的形狀。

　　“親愛的狼先生，我很喜歡聽你的故事，或者說我很想和你做朋友，我愿意聽你經(jīng)歷過的趣事。”

　　“不，打住，先生。我可不想胡亂交朋友，我曾經(jīng)生活的諸多煩惱源于胡亂交朋友，我喜歡自由之身。我可不愿意主動講什么故事，我不至于活到憐憫自己，懷念過去，透露未來，只想活在當下，逍遙自在。”說著便緩緩走向森林深處。

　　他可真是頭心氣孤傲的狼雄。不食煙火氣，半醉半醒孤自清。

　　我一直都討厭大人們講大道理，而長大后卻沒有多少人會再給我講了。若是在編號HD855123B星球上，他一定是位不錯的哲學教師，學生們一定喜歡他的授課。

（十五）

　　我第二次見到他是三天后了，他站在湖邊，透過平靜的湖面照看影子。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湖邊的身影，并猜測出是狼先生，因為他的毛皮是我見過最特別的。

　　我主動與他打了招呼。他面色紅潤，看來最近心情不錯?！袄窍壬?，我們又見面了，最近兩天過得可開心？”我語言輕快，語調平緩而露出喜色。

　　“一半的一半，我不會給自己添堵的?！闭f著便把目光投在我身上。

　　我似乎有些不大識趣，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你是我見過的最樂觀的狼了。而我見過的大多數(shù)肉食動物會為捕獵而發(fā)愁，甚至有時會為獵物爭斗的你死我活，而你卻獨善其身?！?/p>

　　聽了我所說的他哈哈大笑起來，然后深沉的回應我?！笆堑?，對于那些躲在某個角落里的意外或驚喜也不能使我一直傷心或喜悅下去。開心過頭會及時制止，不開心就找些樂子。生存與斗爭是難免的，但我也不會因為艱難而不為，愁眉抱怨?！闭f完他繼續(xù)對著湖底招搖的水草。

　　我有些接不下去話只能說一句“那是當然。狼先生你是在用湖面照鏡子嗎？”說著便走到湖邊。

　　只聽微風習習，水波不興。柔波灑向大地，湖岸樹木的影子落到湖底，與藻荇共舞，游魚歡快穿梭其間。向斑斕的湖底望去，一片無憂歡快的樂土，我也盡享其中。忽然接連“啪啪”敲擊湖面的聲音，循聲而去，只見有水草般顏色的水蛇正捕殺游魚，我欲阻止嚇跑水蛇而被狼先生制止了。只見游魚拼命掙脫最終力竭而死。掙扎中湖水翻動，水底渾濁不堪，游魚四處逃竄，草荇搖曳其間，湖底景象不堪入目。

　　我詢問狼先生為何不讓我嚇一嚇水蛇，小魚或許能逃脫蛇口。他只是說“生存與斗爭是難免的”，然后示意我時間不早了，便直接走掉了。而我靜靜的注視著湖水，心里想他可是一只孤傲的，自以為是的狼，還冷血。

　　不知在湖邊呆了多久。只聽微風習習，水波不興。柔波灑向大地，湖岸樹木的影子落到湖底，與藻荇共舞，游魚歡快穿梭其間。向斑斕的湖底望去，一片無憂歡快的樂土，我也盡享其中。

　　此刻，狼先生在我內心中有了分量。

　?。ㄊ?/p>

　　第三次與狼先生見面是在他的小木屋的東邊，我是在藍紫色鳶尾花里碰見他的。當時我正拿起相機拍下能證明編號HD855B星球存在的素材，順便拍了些藍紫色鳶尾花，他正好躺在鳶尾花從里，也便把他一起拍進去了，就這樣我和他呆了一整天。

　　夜晚，我們坐在鳶尾花從中，看著皎潔的燈光和冷色調的森林。

　　我下意識的問：“這些都是屬于你的，鳶尾花，燈光，湖水，還有白天的蝴蝶？”

　　他直截了當?shù)恼f：“哦不，是你搞錯了。我并沒有擁有的權利，他們屬于森林、天空或者星球，不屬于任何人，我能享受他們，你一樣可以的。”

　　我被他的回答驚艷到了，語氣也讓我想起了那位孤獨的小男孩，我也便有些傷感?！拔以?jīng)遇到過一個朋友。他卻很富有，他有一大片青草地，一片麥桿菊，一個湖泊、一只蝴蝶和一個朋友?！?/p>

　　“哦？青草地、麥桿菊，這聽起來不錯?！?/p>

　　他思索了片刻?！拔艺J識你的這位朋友。他可真不錯，他是編號HD855B星球上我見過最可愛的人了?！?/p>

　　“真的嗎，你認識他？你可跟我講講關于他唯一朋友的事嗎？”我激動的從麥稈菊叢中起身坐起來。

　　他拒絕了我?！安?，先生。這是我所擁有的，我可沒有太多閑情逸致和你分享。當然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你探究關于朋友的存在。你不用問為何，我也不會去解釋一個存在的事實的”

　　說完他起了身，向西邊的燈塔走去，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使得我又想起了精靈，還有他的小木屋，他的燈和蝴蝶。

　　我想離開的那一天他一定很悲傷，悄悄躲在木窗后，隨遠去的雙腳一步一步送走了影子。

　　不，我不應該去懷念、感傷和憐憫一個孩子，這樣的自己似乎也在尋求憐憫。正如狼先生所說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憐憫自己。這樣會顯得自己是個慫蛋，慫蛋才會對過去念念不忘。縱使我的情感是曲折的，但也有權利去選擇那么一兩個人作為自己的朋友，可沒有義務去照顧好每一個人的情感。

　　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搞清楚自己是誰，想要什么？其他都不要過多理會，不論是好或是壞都與自己無多大干系。

　　想到這我放下了背上的行囊，把相機放了回去，又拿出游記本寫下幾筆。

　　我喝了湖水，吃了食物，整理好背包繼續(xù)向前邁進。

　　我的內心進入了一個不曾涉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