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祝美鳳的死因最終成了一個謎,她家人也守口如瓶,她媽自從祝美鳳自殺后精神也有些失常,沒人在她面前敢提起祝美鳳三個字。
我對祝美鳳的死因并不太感興趣,我只知道這幢小樓對我來說,已成為一個冤魂的藏身之所,一個危險的象征。
小樓處在這條狹長幽深的死胡同的中間地帶,開門向東側身臨巷,而我家住在胡同的盡頭,這就注定我每次出門都必須經(jīng)過小樓。
一到晚上,我就守著家不輕易外出,萬一迫不得已一個人在夜色已深時回家,我在快走近小樓時就開始預備,然后起步——跑!漆黑的夜里,小樓越發(fā)地猙獰,我在高低不平的卵石路上拼命奔跑,風一樣地把它甩在身后。
我總覺得祝美鳳在那扇緊閉的鏤花木窗后面冷冷地覷窺著,隨時有可能像越劇《女吊》中死不瞑目的焦桂英從天而降,用沙沙作響的雪白水袖或蛇信子般伸縮自如的殷紅長舌作索命武器追殺我。
我只有跑得飛快才能擺脫她的糾纏,奔跑,是我脫險的唯一出路,也是濃縮恐懼的最快捷徑。
可以這么說,祝美鳳和小樓,一直在我成長的腳步后面不依不饒地追逐著我。
五
小樓長期地空置著,更顯得衰落破舊,陰氣沉沉。八十年代后期,祝有德忍痛把它賣給了西鄰的周慶生。
周慶生的本意是想自己的房子重建后把小樓推平了擴大院子面積,但最后由于四周房子緊密牽涉太多未能如愿。周慶生索性另買了一塊地建造,把老房子大致拾掇了一下用來出租了。
我們村地理位置比較優(yōu)越,不但與鎮(zhèn)相鄰還靠近鎮(zhèn)小學中學,房子出租一般不成問題。不久就有外村的一對夫妻因為孩子轉(zhuǎn)來鎮(zhèn)上上學租下了小樓。
本來也相安無事,誰知大嘴婆菊芳不知是眼紅別人的房租收入還是舊習難改,有一次串門時打抱不平似地蹦出一句,說這種房子還敢租這個價?。∨靠吞焐行┟舾?,立即追問原由,缺心眼的菊芳就一長兩短獻寶似地托盤而出。
那天夜里,菊芳因為吐出了梗在喉嚨里的一塊骨頭倒是痛快地睡著了,女房客卻夜不能寐。
菊芳的美夢只做到半夜就被小樓傳來的尖叫聲驚醒了,她聽見女房客神經(jīng)質(zhì)地連聲喊叫著:鬼!鬼!鬼來了鬼!
后來男房客發(fā)揚了俠士加自我犧牲精神,勇敢地挺身而出與鬼對抗,結果發(fā)現(xiàn)原來是陽臺上忘記檢收的一條白色長圍巾在夜風中亂舞,搞得女房客神經(jīng)過敏產(chǎn)生了幻覺。
房客第二天就搬了家,剩下的房租也忘記跟周慶生要。
周慶生雖然惱恨菊芳,但那畢竟是事實,你沒有理由指責人家造謠誣蔑,最多也只能說她一把年紀了,還這么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周慶生于是低價出租。來租房的人見了小樓一般都心里一動,又一聽房租就是一喜。
但這人也怪,你價一低他就犯疑心病,他再一細打聽,便不由一驚,一驚之下就退避三舍。誰都知道金錢寶貴,但生命更珍貴,誰愿意為了省幾個錢拿命去開玩笑呢。
所以連村里的懶漢丁老三那兩間冬涼夏暖還有些滲漏的平臺也租出去了,小樓還一直空著。
六
后來我離開了家鄉(xiāng)去外面闖蕩了數(shù)年,數(shù)年之后我落魄歸來,一蹶不振。
再見小樓時,我一愣,它面目全非。
原先長滿苔蘚的青磚全被粉刷成一片雪白,雪白的羅馬柱也取而代之朽木護欄,小樓看上去煥然一新,還顯出幾分西洋風味來。
欄桿上面擺放著幾個紫紅色的陶土花盆:肥厚飽滿的仙人掌茁壯地矗立著;翠葉間艷紅月季含苞待放;還有一盆黃花生機蓬勃,疏密有致地向外伸展,努力長成迎客松的姿態(tài)。
我正發(fā)呆,陽臺的小門開了,出來一個年輕嬌小的女子,背上一個藍花粗布背袋里的嬰兒正不安分地晃頭晃腦,女子開始晾曬手里的衣物,一會兒打扮得小陽臺上紅紅綠綠更顯熱鬧,她邊干活邊有節(jié)奏地搖動著身體,嘴里還即興地哼著兒歌:寶貝,寶貝,我親愛的寶貝……忽然她一扭頭發(fā)現(xiàn)了入神的我。
為掩飾失態(tài),我忙笑著跟她搭訕說我被她的歌聲迷住了。她略帶羞澀地咧咧嘴說瞎唱呢哄孩子的。
我又夸小樓改造得真漂亮,說我?guī)啄隂]回來差點沒認出它來。這下她得意地笑了,麥色的皮膚襯出一口潔白好牙。
她說:這全是我和老公自己動手刷的,我們干的就是這一行,索性把它里里外外地全粉了一遍,看上去清爽住起來也舒服。
怎么樣?我們安徽的泥水匠不比你們浙江的差吧。
我忍不住被她三句話不離本行的廣告宣傳逗笑了,顯然,這是個坦率開朗極易接近的勞動婦女。
我說不錯不錯,以后有這類活一定來找他們干。而后我指著孩子問她怎么把這么小的孩子也帶過來了?
她說不是帶過來的。他們結完婚沒多久就出來打工了,三年了一直沒回去,孩子也出生在這幢小樓里。
她還開玩笑地說孩子準是個急性子,因為她還沒來得及去醫(yī)院,孩子就迫不及待了,自作主張地鉆了出來。最后她笑著告訴我,她的孩子就叫樓生。
有那么一瞬,我懷疑祝美鳳是否存在過,小樓的一切與她已毫不相干,它現(xiàn)在是一個孩子的出生地,而且必將成為孩子一生的紀念。
它還是一對平常夫妻親手打造的簡單卻溫暖的家。
我緩緩地走過小樓,右手輕輕拍打著雪白的墻壁,像是對一個久違的老朋友的親切問候。
鏤花木窗里傳來孩童稚嫩的依呀語聲,主旋律般穿行在年輕父母爭相的語言啟蒙里,我聽不懂安徽話,但我聽得出夾雜其中的輕笑里有棉花糖的味道。
我曾經(jīng)為小樓設想過若干種結局,卻獨獨沒有這種,或許,那是因為我幼稚地為生和死劃出了既定的方向,就像對待我人生中的起落。
我情不自禁地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松了綁似地輕松愉快。
我再一次地回頭,那盆怒放的黃花緊緊地占據(jù)了我整個眼球,我的注意力空前集中,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它叫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