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整個診室里擁有最少焦慮的“患者”,或者說,異類。
無意中得到一張按摩卡搜到了一家名字就看著很正規(guī)的「xxx門診部」,便開始了去那里每十天按摩+針灸調理下身體的日程。第二次才看到診室的墻上掛著個金閃閃的牌子:減肥五星店。我不用減肥,這個焦慮只存在于久遠的學生時代,低自尊、被審視、審美單一白幼瘦。
按摩時候我喜歡探索很多,跟醫(yī)生聊天是第一步,她有著祖?zhèn)鞯奶珮O手法,手法精道柔和且沒有侵略性,這在中醫(yī)按摩里是難得的體驗,她也很喜歡我能欣賞這套不常見的手法,愿意說更多,于是我們便聊到來這里減肥的客人們。
如果減肥也分焦慮等級的話,“享瘦”是最低等的焦慮,毫不費力的身材管理是種自私的表現——身體健康,但卻覺得自己胖所以想躺著瘦。有個女孩子一米六五的個子九十幾斤,每天覺得自己胖得睡不著覺,于是母親帶著來減肥,我沒見過她本人,但據說是個高學歷的海歸,家里給找了個體制內工作,沒啥憂愁,最大的煩惱就是給領導提案沒被采納,又氣的睡不著覺。
我問醫(yī)生,九十幾斤你怎么減?她說: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唄,女孩子想要美媽媽看著心疼,帶來我們這里,也就是陪著緩解下焦慮罷了。哦哦哦,也是,健康些。
我在這里更多看到的是一種想都不敢想的「高等級減肥焦慮」,不得不。有個初中的女孩子,因為天生腎部疾病,久醫(yī)未愈,醫(yī)生說要換腎。等了很久,終于有個相匹配的腎源,也是個還在花季的少女,離死神很近了,家屬還在糾結要不要器官捐贈。但為了等這個有幾分概率的腎源,醫(yī)生讓女孩子盡快減肥,因為她比捐腎的女孩子胖幾十斤,很容易不匹配。于是,女孩子的父親辭去了刑警工作,每周幾天上午帶著女兒去醫(yī)院透析,下午帶過來減肥。今天她躺在我旁邊的簾子里面刷手機,聽醫(yī)生說不錯哦,都快瘦二十斤了,真棒!
還有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姐姐,到診室的時候,她還沒來得及把衣服換上就開始打電話報備:今天瘦了xx斤,月經也蠻正常的,流量大了些。她走后醫(yī)生跟我說,這位羊脂球姐姐做試管兩次了都沒成,最后一顆卵子了,大夫說必須要減50斤,你看現在已經瘦很多了,但還是有200斤,那也沒辦法啊,要不就白折騰了。一定可以的,她那么努力,我說。
還有很多減肥的焦慮是中間的灰度,有些甚至聽來可笑。有位小姐姐因先生一句,你瘦了我就把你所有衣服都換新的,這一句話,成了這里的???。上次聽她講,我可馬上就要達到一半指標了,他可不能騙我!語氣里都是旗開得勝的驕傲。
今天回來路上聽「面基」的主播聊史鐵生,說地壇就是他的小世界,佛也說:一花一世界。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診室也是一個世界,你闖入了,當見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