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現(xiàn)實主義 | 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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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叔站在屋檐下,八月的夏夜熱得好像要著火,呼吸之間肺臟被灼燒得生疼。他無比煩惱地痛恨著挺拔楊樹上知了沒完沒了的嘶鳴,以至于忘記了自己站在這里的原因。

院子里的葡萄藤枝葉繁茂,大片大片的翠綠色葉片好像不甘寂寞的手掌,在這個一絲風都沒有的燥熱天氣里舞動著,有一種下賤的浪蕩。葉片下,一串串黑紫色的葡萄已經成熟,顆粒飽滿圓潤,透著迷人的光澤,好像豐盈女人的乳房,總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叼上一顆。

小武叔如常般對著肆無忌憚的葡萄藤啐了一口,“呸!最多半年,你再也沒機會逍遙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引來葡萄葉片的一陣悸動,好像在嘲笑眼前這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的無知。

一只貓突然躥上小院的圍墻,只停留了片刻,扭身騰跳離開,臨走前,它大張著嘴發(fā)出一聲嗚咽,把小武叔嚇了一跳。

很久以后,他還是會想到那個夜晚,想到那些早就魂飛魄散的妖艷葡萄,還有那只不知道來自何方的貓。

一,

居委會主任劉大媽最近心煩意亂,在這個崗位上干了十幾年,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么重要,多么招人待見。相反的,她看慣了胡同里男男女女的敷衍,甚至是沒有一絲耐心的嘴臉。要不是生性古道熱情,再加上兒子是區(qū)里的干部,她早就一甩袖子走人了。

“砰、砰……”,屋外的院門又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一個故意親熱的聲音響起,“大媽,您在嗎?我是小盧,24號的小盧。”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削女人,似乎提高的音調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她索性住嘴,集中精力地拍著院子的老舊木門。

她的身旁,一個稍微矮一點的男人倒是頗為粗壯,手里捧著個粗布口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等了好一會兒,院子里沒有任何動靜,那男人好像松了口氣,又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擔,“走吧,興許不在家?!彼读艘幌律磉吪说男淇?,作勢要轉身離開。

“你等會兒!”女人很生氣,惡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隨即重重地跺了跺腳,音調突然變了,“我就不信了,居委會難道不該為人民服務嗎?”

聽到她尖酸刻薄的話語,男人的臉一下子漲紅,顯得格外尷尬,“你小聲點兒!”他一著急,伸手去拽女人。本來就憋著怒火的女人,一把打落男人伸過來的手,那撒潑的樣子,看起來就要冒出更多惡毒的話。這個時候,院門突然“吱扭”一聲打開了,花白頭發(fā)的劉大媽面容嚴肅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劉大媽,”那女人好像會變戲法一樣,臉上再次綻放出笑容,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柔軟,“我這不是剛從鄉(xiāng)下回家,今年新收的小米,特意給您帶了幾斤過來?!?/p>

劉大媽還沒來得及拒絕,那男人竟然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率先繞過劉大媽,把粗布口袋放在了敞開著的小廚房里。他緊抿著嘴唇,一臉渴望地看著劉大媽,似乎如果遭到拒絕,他就生無所戀了。

劉大媽嘆了口氣,“大軍、小盧,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可我真的幫不上忙,政府下發(fā)的文件,連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都得照章辦理,我一個居委會沒權沒勢的老太婆又能做些什么?”

一邊說,她一邊把兩個年輕人讓進了屋里,順手遞給那被叫做大軍的男人一把蒲扇,“看你這一頭汗,快扇扇吧!這天兒啊,熱得邪乎!”

男人一邊謝著,一邊接過蒲扇,“嘩啦、嘩啦”地用力扇著,時不時地特意對著身旁的女人扇幾下,可女人沒理睬,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眼前這個不溫不火的老太太身上。

“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要不是大軍一心撲在事業(yè)上,整天在醫(yī)院加班,沒看到下發(fā)的通知,我們也不會誤了事。”女人一邊說,一邊往劉大媽身邊湊,后者則忙不迭地躲著,直到屁股挪到了木凳的邊緣,再也無處可逃。

劉大媽干脆站起身來,可沒等到她開口,屋里的另外兩個人也“嗖”地站了起來,“我有個辦法,”女人快速地說著,“我已經和村里的干部說好了,把戶口遷移的證明開成了上個月末,也就十多天前。我今天已經帶來了,您瞧瞧……”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斜挎著的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劉大媽一時半會兒沒有聽明白,順著女人的話和手里的動作,看到一張蓋著公章的戶口遷移證明,她想戴上眼鏡看清楚一些,卻沒能第一時間想到眼鏡的去處。

女人看劉大媽沒說話,偷眼看了一下身邊的男人,似乎下個很大的決心,繼續(xù)說道,“這份證明我十多天前就交給您了,不過,您的事情太多,一忙就給忘了!”

直到現(xiàn)在,劉大媽才終于聽明白這一對男女的意思,明明是他們自己耽誤了戶口遷移,過了截止日期,居然想讓她幫著應承下這個責任!再寬宏大量,她也不由得惱了。

訓斥的話剛出口,“你們這是胡鬧!”眼前站著的兩人“撲通”一聲,竟一同跪了下去。這還不算什么,他們竟然“咚、咚”地磕起頭來,那架勢好像是喊冤叫屈的苦難鴛鴦,終于遇到了“青天大老爺”,愣是把見識不凡的劉大媽給嚇得夠嗆。

“劉大媽,”這一會兒的功夫,女人居然淚流滿面,順著眼窩淌在臉頰上的竟然是兩行血淚。自從金魚胡同明確了拆遷日期和拆遷安置工作方案之后,這已經是第七次劉大媽見識血淚縱橫的拆遷戶了。

女人抹了一把眼睛,依舊堅持著跪在地上,“大軍是個老實人,這您知道。他那一批衛(wèi)校的同學,如今一個個都做到了醫(yī)院的后勤、護理或者行政干部。只有他,畢業(yè)的時候就被排擠到洗衣房,整天和那些污穢不堪的床單、被褥、住院服、紗布啥的攪合在一起,一干就是十幾年,到現(xiàn)在,才給了個班長。不知情的人聽說他在協(xié)和醫(yī)院工作,都以為是個醫(yī)生,誰知道他就是個洗衣服的工人!”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越發(fā)尖銳,劉大媽屋子里矮柜上的玻璃開始輕微地震顫起來。而那位陳大軍,被媳婦數落得耷拉著腦袋,猛一看還以為他睡著了。

劉大媽一直不喜歡盧銀花的刻薄,對于從小看著長大的陳大軍,她心里替這孩子惋惜。沒辦法,從丁點大的娃娃開始,他就是個老實得讓人起急的孩子。要不是因為父母留給他三間敞亮的瓦房,連盧銀花這樣的農村姑娘都娶不到。

看著萎頓于地、默不作聲的陳大軍,劉大媽的母愛戰(zhàn)勝了對盧銀花的厭惡。她漱了一聲嗓子,硬下心腸說,“小盧、大軍,你們愿意跪著,大媽也沒辦法。我要是今天應了你們這件事兒,明兒我這門檻就會被踩破。然后呢,我不但幫不了你們,還得把我這條老命搭進去。來,你們一起看看……”說話間,她拉開了里屋的門,地上跪著的兩人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看去,這一看就傻了眼。里屋不大,靠門口的地上堆著各式各樣的禮盒,大大小小、顏色各異,有腦白金、有蜂王漿,還有很多其它牌子,都是幾十上百的禮品,花花綠綠的擠在一起,鬧鬧哄哄地晃著人眼。

“這都是街坊四鄰送的禮,干嘛?想折騰死我這個老太太?我和街道的王主任早就說好了,全都捐給孤兒院,包括你們今天提來的小米!”到了這份兒上,劉大媽也是一肚子的心酸,索性攤了牌?!按筌娛俏已鄢蛑L大的,這胡同里家家戶戶的孩子哪個不是?我這人還算為人熱情,愿意發(fā)揮些余熱,退休后就接了這居委會的工作。平日里街里街坊的,能幫的我哪次沒幫?可拆遷是大事,白紙黑字的政策擺在眼前,誰敢弄虛作假?小盧啊,不是我說你,和大軍結婚快一年了吧,你要不是貪圖農村那幾畝地,早早地把戶口遷過來,哪里還有這么多麻煩?”

女人還想說什么,她身邊的男人突然從地上爬起來,使勁地對著劉大媽鞠了一躬,扭頭跑了出去??吹阶约赫煞驖q紅的臉龐,女人哆嗦了一下,有點兒茫然,還沒緩過神來,自己的胳膊被人拉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你??!別看大軍老實,嘴里就刻薄,他畢竟是個男人,臉面總是要的。你的戶口遷移得等到新房分配之后了,按照街道下發(fā)的通知,還得有半年,也說不定還得推遲,畢竟牽扯到了上千戶人家呢!我看啊,你還不如趕快懷上個孩子,到時候說不定還趕得上。”劉大媽勸慰著,語氣緩和了很多,好說歹說地勸走了盧銀花,自個兒累得在沙發(fā)上歇了好一會兒。

那之后過了許久,劉大媽還是會想起那天發(fā)生的一切,想起大軍憋屈的眼睛里藏著的淚和他媳婦不甘又極度失落的模樣。

二,

自從兩年前,推土機轟鳴著開進北京城的老城區(qū),胡同拆遷就拉開了序幕。一夜之間,畫著紅圈的“拆”字隨處可見,在老舊胡同里飽經風霜的市民們,看到一棟棟拔地而起的高樓,看著那敞亮的玻璃窗,都盼望著自己棲身的破爛小屋能被刷上這個好看的“拆”字,憧憬著有朝一日可以成為住在樓房里的新北京人。

八十年代的人們,對于新鮮事物大多抱有友好之心,在還沒來得及弄明白即將面臨的現(xiàn)狀時,第一批老舊房屋已經被推到了拆遷的歷史洪流中。直到此時,人們才發(fā)現(xiàn)拆遷后的新房安置工作可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得了好房子的偷著樂,沒分到理想中的新房的怨聲載道。上訪的、告狀的、撒潑打滾的,一時間成了街巷中流傳得最為迅速的小道消息。

金魚胡同位于王府井北側,算是老北京不多見的頗為氣派的胡同,甚至于“馬路”才是更為貼切的稱呼。胡同寬敞得讓人感覺不太真實,西口毗鄰著名的東風市場和吉祥戲院,胡同中間還有賢良寺和那家花園,這里的民居也較為規(guī)整,不像一般的大雜院那么凌亂。

因為這些不凡,居住在金魚胡同里的人們沒料到自己也會有被拆遷的一天,等到和平賓館和王府飯店改造擴建工程落實,大紅的“拆”字一夜之間刷滿大半條胡同時,家家戶戶才炸了鍋。

各種風言風語四起,人們都開始掂量起自己的幾間平房,之前其它胡同拆遷安置工作的消息滿世界飛舞,給了等待中的人們無限的想象空間和行動指南。

小武叔對所有的這一切最是積極,能探聽到的他一件也不曾落下。據說北邊才動工的那一大片舊址上的人家,全都歡歡喜喜地搬進了復興門內的樓房。新房的分配是根據原有的居住面積和人口決定的。因為這個原因,本來就擁擠不堪的那些大雜院,頃刻之間加蓋了無數小房,最狹窄的地方,連挺著肚子的孕婦都擠不過去。

在各種各樣讓人們驚嘆不已的傳聞中,老胡家的故事最為勵志。這位據說五十歲上下的爺們,居住在一個院中院里,大半圈三間平房住著老胡兩口子和八個兒子,平房的中間有一顆大槐樹,應該有一百多歲了,十幾米高,兩個壯年男子才能將它圍攏。

這棵樹本來是院子里的寶貝,也是老胡家頗為驕傲的東西,可是一聽說拆遷分房是按照現(xiàn)有的居住面積折算的,他可就坐不住了。八個兒子都還沒結婚,一間屋子里睡著四個大小子,別說有多局促了,屋子里一到夏天那股子臭腳丫子味兒,都能把人熏一邊兒去。

一到寸結上,人的巨大潛力就會發(fā)揮出來。沒人注意到大雜院盡里頭的這個院中院,一群男人們彪著勁兒開始了行動。前后兩個月不到,那棵大槐樹居然消失殆盡,沒聽見砍樹鋸樹的動靜,也沒人注意到后半夜汗流浹背、滿身鋸末的男人們。總之,等到拆遷安置工作開始后,這個不大的院子里除了房子,還是房子。

那時候也沒有什么地契一類的東西,家家戶戶只有戶口本,上面的地址對于百十來戶聚居的大雜院來說,誰也弄不清楚究竟一家一戶有幾間房。老胡家因此分到了兩套三居室的樓房,雖然對于這一大家子人來說,并非多么寬敞,但已經遠遠好過之前的平房了。

因為老百姓的機智和勇敢,拆遷工作進行得頗為艱巨。本來事先大概統(tǒng)計好的居民居住面積,竟然漲了一倍,連居住在里面的人們都有了明顯的感覺。胡同兩側的民居面積仿佛一夜之間寬了一倍,原來從最里間走到大門口要兩分鐘,現(xiàn)在怎么也得四五分鐘,這可不是因為擁擠,而是實打實地變了。

處于興奮狀態(tài)中的人們,壓根沒把這變化當成個事兒,家家戶戶為爭取更大的新居面積、更好的樓層和朝向而奔走忙碌著。殊不知政策從來都不是死的,開發(fā)商更是聰明絕頂。這不,面臨拆遷的金魚胡同里的人們,再也享受不了原有居住面積的優(yōu)待了。新的拆遷安置文件里明確規(guī)定了,所有新房分配的準則就一條,根據戶口本上的人頭計算。

本來居住條件算是相當不錯的金魚胡同的居民們,這下子傻了眼。就說被煩擾得不行的劉大媽吧,她自己其實也郁悶得很呢!自己的一兒一女都已經成家,各自的單位也都分配了住房。原本四大間平房的獨門小院,面積超過了一百平米,居住著她和老伴,熱情古道的她甚至特意騰出一間,作了居委會的辦公室??扇缃褚坏┎疬w,她最多也就落個小兩居,這還要看在她那區(qū)里上班的兒子的面子上。

同樣郁悶的就是一早上登門的陳大軍,他也是一個獨門小院兒,不過里面有兩戶人家。陳大軍的父母四十幾歲了,才得了他這么個寶貝兒子,一直捧在手心里,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這孩子從小就蔫不出溜的,快四歲了都說不出成句的話。好不容易初中畢業(yè),趕上協(xié)和醫(yī)院衛(wèi)生學校招生,他就報了名,也就有了后來的工作。

一年前,好不容易給快三十的兒子娶了媳婦,七十多歲的父母就相繼辭世,留給他三間敞亮的瓦房。本來想著踏踏實實過日子,卻突然遭遇了拆遷這個大事。因為媳婦的戶口在農村,他家里的戶口本就剩下薄薄的一頁。按照規(guī)定,連獨居的一居室都分不上,他只能得到一個和別人合居的兩居室的一間。

這個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把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轟得五臟六腑都轉了位,他被媳婦狠狠地罵了一天一夜,三間注定要灰飛煙滅的大瓦房里陰云密布,“嘩嘩”地淌著雨水。

三,

和悲催的陳大軍不同,小武叔很有些幸災樂禍,得知拆遷消息后,金魚胡同的兩側也膨脹了不少,一間間臨時小房雨后春筍般地冒了出來。為了搭建更多的房屋,有些人家連老本都掏了出來。

小武叔從第一天開始,就惦記著把那一大片葡萄藤給鏟了,他尋摸著,怎么也能打出兩間十平米的小屋來。只可惜頭腦尚無比清醒的老母親在第一時間便否定了他的想法?!澳愀?!那是你曾祖父親手栽下的,是咱們家的運勢!只要吉祥戲院還沒拆,只要不到最后一天,誰也不許轉那歪歪腸子!”

小武叔的老母親已經八十,雖然腿腳早就不再麻利,也很少邁出自家的院門,可外界的任何消息,她比誰知道得都早。不但如此,老太太有著年輕一輩無法企及的智慧,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先見之明,并且在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中被屢屢證實。正因為如此,小武叔不敢違逆老母親的決定,而只能把一腔怒火灑在了院子里的葡萄藤上。

他知道自己的母親眼聰耳明,可心里忍不住納悶,僅憑著家里三間不大的平房,怎么能夠在新房分配上獲得足夠的面積呢?對于這個從他記事起就擁擠喧鬧的小院兒,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好不容易盼到自己的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都搬走,好不容易盼到娶了媳婦,他還是不滿意。

這個院子是他曾祖父買下來的,到了他這一輩已經過了百年,屋頂都已經翻修過數次,本來就不厚的內墻早就被老鼠掏了洞,反反復復下來,基本上喪失了隔音效果。

原本住在外間的小武叔因為結婚,得以搬進了里屋。他父母那時候也有六十幾歲了,干脆分開各睡各的,在外屋搭了頭靠頭的兩張單人床。二十七歲的小武叔是北池子小學的體育老師,憑著自己強健的體魄和惹人喜歡的爽朗笑容,娶到了比自己小四歲的語文老師曾麗麗。沉浸在幸福中的他,忽略了自己家里那不隔音的內墻,讓他的新婚之夜在興奮中開始,卻在苦悶中結束。

沒辦法,住慣了這老舊房屋的小武叔壓根兒沒注意到外屋里傳來的老父親的鼾聲,可新婚媳婦曾麗麗注意到了。和丈夫關了燈、上了床,還沒開始親熱,外屋里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你爸爸打鼾這么大動靜,你媽媽怎么睡得著?”嬌羞中的曾麗麗抵抗著丈夫不斷襲向自己胸口的大手,很是同情地說道。

小武叔一愣,活了二十幾年的他也從來沒有被父親的鼾聲煩擾過,“習慣了就好,我也從沒注意過?!彼焖俚鼗卮鹬?,終于突破了曾麗麗護住胸口的雙手。

熱血早就涌上身體,小武叔再也按捺不住,他笨拙地親吻著曾麗麗的身體,恨不得把她全身上下求索個便。被丈夫這不斷洶涌著的熱情刺激得昏頭轉向的曾麗麗,終于妥協(xié)了。少女心的矜持輸給了成熟身體的欲望,兩個人在不大的小屋的木板床上開始了廝殺。

原本心無旁鶩的小武叔不知怎的,平生第一次開始注意到外屋父親的鼾聲,他好不容易有了屬于自己的女人,可以愜意地擁著女人生活,卻無端地被那此起彼伏的鼾聲驚擾。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父親的鼾聲仿佛是個可以自己決定長短有無的東西,要命的是它偏要隨著小武叔身體的動作而變化。每一次小武叔疾風勁雨,那鼾聲也如雷貫耳;可只要小武叔稍微停頓,那鼾聲便也漸弱,甚至于中斷。

在小武叔人生第一次的歡愛中,他的心卻漸漸冷卻,后背上原有的熱火褪去,被一層冷汗覆蓋。他的心驚肉跳已經妨礙了他的一舉一動,他拼命抗拒著,幾近崩潰。

反倒是曾麗麗,在這一場歡愉中漸入佳境,她早已不再注意公公的鼾聲,自己的每一個神經末梢都怒張著,全神貫注地隨著丈夫的舉動而顫栗著。不經意間,她開始低聲吟唱,訴說著女人心底里最大的滿足。

小武叔渾身一驚,父親的鼾聲已經夠糟,身下女人的呻吟在他聽來竟震耳欲聾,他想制止她,于是用自己的嘴堵住她的嘴,可完全沒用,曾麗麗喉嚨里的喘息聲越來越頻繁。

小武叔慌了,恍惚間他覺得父親母親已經站在了他們的床邊,正冷冰冰地注視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赤裸身體。一聲哀鳴從他心底涌出,那本來沖鋒正猛的家伙頹然倒下,失了原本的堅挺。

聚精會神的曾麗麗未曾發(fā)現(xiàn)丈夫的異樣,從未經歷過房事的她,誤以為小武叔最后的那一下顫抖是登上了巔峰,心滿意足的她也隨即抵達了高潮。無意間,她放松地“哼”了一聲,音量明顯高于剛才。

小武叔一個哆嗦,一下子翻身滾到一旁,體育老師有力的大手“呼”地一下向媳婦的嘴上捂去。沒成想,曾麗麗因為他的突然起身而迷惑,也抬起了頭。陰差陽錯間,“啪”的一聲,小武叔的巴掌扇到了曾麗麗的臉上。

黑暗中時間突然靜止,不光是時間,還有聲音和窗外隱約的月光,世界好像突然死了。木板床上,一對年輕男女瞪著彼此,眼珠一動不動。然后,又是突然間,一切又都活了過來,一大滴眼淚從曾麗麗的眼角滑落,她哭了起來,無聲無息地哭著。

外屋里的鼾聲依舊,完全沒有注意到里屋已經發(fā)生了這許多變故。小武叔企圖解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沖動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后果。

從那之后,小武叔再也沒能在同一張床上和媳婦歡愛,無論他自己多么努力,曾麗麗多么配合。無可奈何中的年輕夫婦,只好尋找其它的解決辦法,他們不多的工資都捐給了旅舍賓館,花了錢、還得忍受服務員異樣的眼光。

一年以后,曾麗麗懷孕了,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在全家人的開心快樂里,曾麗麗幽怨地瞪著丈夫故作姿態(tài)的笑容。

從結婚開始,一晃眼已經過去了十五年,兒子長成了和自己差不多高矮的中學生。小武叔那曾經讓女學生敬仰不已的八塊腹肌,早已被脂肪淹沒。曾麗麗也一樣,體重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幾斤了,渾圓的身體造就了高昂的嗓音,她從一個柔美的年輕女孩,變成了一個市井氣十足的中年女人。

四,

當新的拆遷再安置規(guī)定下發(fā)時,金魚胡同的家家戶戶都瞬間崩潰。那些拼盡一切力氣搭蓋臨時房舍的人們,恨不得哭天喊地訴說自己的冤情;那些居住條件不錯,但人口稀少的住戶更是怨聲載道,無法接受新政策將會帶給他們的不公。

然而,更有一些反應靈敏、迅速領會文件精神,并開動一切腦筋跟上形勢的居民。在過去短短的兩個月里,金魚胡同一共舉行了二十三場婚禮。自胡同建成以來,大概也從未有過如此的喧囂和熱鬧。

不光如此,剛剛結婚的和那些早些時間結婚的、但尚未生育的女人們,爭先搶后地開始了孕育下一代的偉大事業(yè)。如果那段時間剛好從胡同里經過,就會隔三差五地看到挺著肚子的孕婦,恍惚間仿佛走進了婦產醫(yī)院的大門。

于大寶的媳婦在這場造人風潮中拔得頭籌,她在文件下發(fā)的當天夜里就懷上了孩子,而且一胎四個。七個半月后,在北京市婦產醫(yī)院的手術室里,四個雖然瘦小,但體格還算結實的孩子降生了。一對夫妻、四個新生兒和爺爺奶奶,歡天喜地地在一個月后搬進了緊挨著的一套三居室和一套兩居室,成了金魚胡同的傳奇。

除了這些以婚育來添加人口的住戶,更有盡一切可能把已經遷移出去的,或者以前從未考慮過的親屬的戶口遷到拆遷地的。街道辦事處、派出所和居委會臨時組建的拆遷辦公室,每天都是人滿為患。一個星期以后,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職業(yè),那就是起早貪黑在街道辦事處領號的號販子!

程新年過半百,原本六口之家擠在兩間不到二十平米的低矮房屋里已經捉襟見肘。在政策公布后,他家里居然陸續(xù)遷來了八口人,有他老婆孤苦伶仃、無人照顧的大姨和大姨夫,也有女兒的公婆??傊?,每一位遷移戶口的人都有合乎政策規(guī)定的理由,拆遷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除了唏噓嘆息外,沒有任何辦法加以阻止。于是乎,在接下來等待拆遷的的八個月左右的時間中,十四口人硬是在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里頑強地生活著,包括那個下火般炎熱的夏天。

該鬧的鬧了,該用的法子用了,屋子里的雨水也流盡了,盧銀花終于意識到自己的戶口是沒機會再遷過來了。她的悔恨自不必說,要不是剛好趕上村里的土地改革,為了替家里多掙幾畝耕地,盧銀花早就把自己的戶口轉到北京城里了。雖說嫁了個木頭,但能夠搖身一變成為城里人,這是盧銀花最為驕傲的地方。因為這個原因,她在村子里走路都是從來不看腳下的,習慣了被周圍人羨慕的眼光包圍,即便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過是一層鮮亮的外殼罷了。

陳大軍的懦弱和無能,早就讓盧銀花寒透了心,單位是指不上的,能不受欺負已經謝天謝地了。她本指望著平日里慈眉善目、熱心助人的劉大媽能拉他們一把,但老太太的劍拔駑張和無可奈何也好像一瓢冷水,把盧銀花淋了個透心涼。

離新房分配還有半年的時間,盧銀花恨不得立刻懷上孩子,也可以像胡同里那些個大肚婆一樣耀武揚威一番。可是,生孩子畢竟是懷胎十月的事情,急赤白臉又有什么用?

在絕望中掙扎了好幾天,盧銀花終于打起精神離開了仍舊潮濕不堪的房間。院子里的熱浪呼嘯而至,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眼前一花,一陣惡心從胃里返出,她干嘔了幾聲,扶著墻倒吸了好幾口氣。

“大軍!”她虛弱地喊著,只覺得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難受,“今天幾號了?”盧銀花心里突然涌上這么一個問題,把正在廚房里忙碌著的陳大軍問得一愣。

“八月十二號啊!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從家里趕過來嗎?”他含糊地回答道,小心翼翼地把媳婦兒扶著,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我的天!已經是十二號啦?”盧銀花夸張地重復著,眼睛里早已熄滅的光驟然點亮,好像草原黑夜里一頭饑餓的母狼。陳大軍沒來由得哆嗦了一下,從心底深處涌出一絲不安,他不知道這個有著無限能量的女人又打算要做些什么?

“大軍,我有了!”盧銀花興奮地叫著,一邊叫,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干癟的肚子,那神態(tài)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和嫵媚,把陳大軍看得目瞪口呆,“有?你有什么了?”他喃喃地問道。

“你是個呆子!”盧銀花抿嘴一笑,接著又說,“當然是有了咱們的孩子呀!我這個月的月事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剛才我又好一陣惡心,沒錯兒了,我肯定是懷上了!”她越說越開心,到最后竟大笑起來。

陳大軍可遠沒有媳婦那么開心,上一次因為他沒能調動工作部門,盧銀花大罵一頓后摔門而走,那可已經是三個月之前的事情了。要不是因為她的一怒而走,戶口遷移凍結時間的通知也不致于被陳大軍忽視,最終耽誤了遷移戶口這件大事。這一次從她進門,自己連她的手都沒有機會摸到,怎么可能會有娃兒?

再憨厚老實的男人,在媳婦懷孕這件事情上可都不會含糊,連日來被盧銀花打壓到極點的陳大軍終于爆發(fā)?!胺牌ǎ±献舆B你的手都沒碰過,你他媽哪弄的野種!”

這一句咆哮從陳大軍的嘴里涌出,一陣疾風掃過院子,窗臺上曬著的一簸箕干辣椒被徹底掀翻,連帶著那草編的簸箕,一堆鮮紅的辣椒飛上了天,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響起,陳大軍的右半邊臉上現(xiàn)出一個暗紅的手印,“混蛋,你長了個豬腦子嗎?我上次進城回家,每天晚上都被你整三次,連著一個禮拜!你他媽都忘了嗎?”盧銀花尖銳的罵聲再次響起,陳大軍立刻蔫兒了下去。

同一個院子里的鄰居吳阿姨家突然響起音樂聲,兩人才同時意識到這一番對話是在院子里進行的。盧銀花終于也覺得羞澀起來,她站起身來,原本干癟的肚子居然隆起了一個小包,她再次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傻瓜,我肚子里的娃兒已經三個月了!”說完話,她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丈夫,哼著搖籃曲徑直回了屋。

對于盧銀花突然隆起的肚皮,陳大軍給自己的解釋十分簡單,三個月前的那些次云雨讓他的種子發(fā)了芽。稀里糊涂中,他忘記了媳婦剛才還凹陷著的腹部,而盧銀花更糊涂,她居然忘了上個月那還如期而至的月事。

兩個人沉浸在新出現(xiàn)的喜悅中,照此推算,半年后的新房分配,盧銀花差不多就到了產期,怎么著也能替他們掙下個獨居的一居室吧!被戶口遷移的挫折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兩夫婦,終于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很久以后,盧銀花仍然會想起那個燥熱的下午,想起自己突然間膨脹的肚皮和丈夫惶惑的表情,還有隔壁吳阿姨家傳來的音樂聲。

“你媳婦懷孕三個月了?”在胡同里偶遇陳大軍的小武叔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紅光滿面的笑容,也不由得為他高興。兩家的院子相鄰,大軍的人品向來招人喜歡,小武叔雖然討厭他那個尖酸刻薄的農村媳婦,在獲知了大軍近些日子來的遭遇后,很有些替他委屈。不過,小武叔知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他沒多說什么,只是拍拍陳大軍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我和你嫂子幫忙的,可千萬別客氣,好好照顧你媳婦!”

回了自家的院子,他的老母親正在給已經癡呆了的老父親擦洗光著的膀子,聽到小武叔的敘述,老太太“哼”了一聲,“沒邊兒的胡話!”

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小武叔跟著問道,“媽,您說什么?”老太太卻再也不吭聲,只是把毛巾里的水用力擰干。

五,

這一年的夏天漫長得令人絕望,三十幾度的高溫天氣居然一直持續(xù)到國慶節(jié)。經過了這么久拆遷前的騷動,金魚胡同的居民們終于安定了下來?;旧峡床坏綗o理取鬧的人了,拆遷辦仍舊對外辦公,但徹夜排隊的壯觀景象一去不復返,號販子早就散了。陸陸續(xù)續(xù)地,人們開始收拾起東西來,雖然離第二年的春節(jié)還有好幾個月的功夫,但政府已經明確通知,新樓房已經竣工,很快就會驗收。元旦后,正式的安置工作將全面啟動。

說來也怪,本來一直被人們怨聲載道的沒完沒了的炎熱天氣,在國慶節(jié)前后刮了一個星期的大風中驟然消失。來不及換上長袖襯衫的男人們,在早上起來一邊哆嗦著,一邊罵罵咧咧地訓斥著翻箱倒柜尋找冬裝的女人們。金秋十月的北京在這一年里沒完沒了地刮風,到了十一月初,雪來了。

賓館的暖氣開得挺足,散發(fā)著看不見的熱氣,白色床單下,赤裸著身體的一男一女剛剛結束久違的狂歡。如今的他們靜悄悄地倚靠在一起,竟透著一股歷經了歲月才有的相濡以沫。

小武叔時不時地親吻著曾麗麗的頭發(fā),十幾年了,他一直不明白同樣的洗發(fā)水,曾麗麗的頭發(fā)里為什么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而他早就不再受其煩擾,因為頭頂上已經不再有一根毛發(fā)。記不清楚是哪天了,他突然心血來潮嗅了一下剛從澡堂子里回家的兒子的頭發(fā),那股子油味把他嗆得夠嗆,捎帶著的還有一屋子人的白眼兒。

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應該少說半年了吧,他和曾麗麗都不再有房事,兩個人相處久了,對彼此的身體早失了欲望。更何況,曾麗麗既心疼錢,又受不了長久以來那些服務員鄙夷的目光。

可是,小武叔不一樣,他覺得愧疚,這個當年沒圖過他任何東西的年輕女人,在擁擠的院落里,在炊煙的繚繞和兒子的哭鬧中變了樣,變得不再好看,也不再溫柔??伤男兄粋€妻子、母親的義務,除此之外,她還非常孝順。

小武叔的父母在最近的幾年里日趨衰老,早在五年前,老父親就徹底癡呆了,一整天他都一動不動,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彈。每日里的喂飯和端屎端尿基本上都依靠老母親和自己的媳婦。曾麗麗從來沒有抱怨過,比他這個兒子還要管用。

自己的不舉和父母的老邁還不是最讓小武叔感到愧疚的,最讓他不能釋懷的是自己的四姐和外甥。小武叔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他上面的四個哥哥姐姐都沒有和父母居住,小武叔沒本事掙下房子,本以為自己住著父母的祖宅,自然有給父母養(yǎng)老送終的義務??墒?,這一切都在半年前的那個下午打亂了,因為拆遷,因為周圍人拼命的算計,他的老母親終于也想起來早年到陜北插隊,最終落戶在咸陽的四閨女,也就是小武叔的四姐。

本來早就拿到了回城的指標,這位四姐卻因為丈夫不能隨遷而猶豫不決,更因為父母家的擁擠。一聽說拆遷的消息,她始終不肯屈服命運的心再次活泛了起來。七月的一個下午,當她風塵仆仆地帶著十五歲的兒子,出現(xiàn)在金魚胡同的家門口時,老母親流下了歡喜的淚水,小武叔也哽咽了喉嚨,唯有曾麗麗勉強擠出一個不怎么友善的笑容,無可奈何地接納了家里的新成員。

小武叔打小和四姐最親,他其實知道比自己大五歲的這位姐姐本來是父母計劃中的老閨女,直到小武叔的意外降臨。人們總說距離產生美,這句話應用在小武叔和四姐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自打四姐和她的兒子搬進來,占據了原本屬于小武叔兒子的那間小屋,院子里便到處充斥著四姐的聲音。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工作的她,看什么都不順眼。把本來就不怎么大的幾間屋子重新拾掇了一個遍之后,她開始了對人的管教。

很快的,原本還算是和睦的大家庭被攪得雞犬不寧,小武叔對自己的姐姐忍無可忍后,放出狠話,讓她夾起尾巴做人,還警告她不許教訓曾麗麗。原本姐弟之間的親情,被生活的不和諧折磨得失了本色。四姐心里也委屈,她覺得自己雖然啰嗦,但都是出于一片好心,對于這個娶了媳婦忘了姐的弟弟,也漸漸地生出了罅隙。

十一月的雪時有時無,可路面上的冰卻是越積越厚,小武叔漸漸察覺到了四姐的不對勁,她看起來很是不安,那種不安被她死命藏著,可還是攪得一家人都心神不寧。落了葉的葡萄藤在冬天來臨之前就漸漸枯萎,沒精打采地掛在支起的架子上,好像老巫婆亂七八糟的長發(fā)。

這一天又是個大風天氣,小武叔艱難地推著自行車走進了胡同,迎面遇到撕扯中的陳大軍和盧銀花,后者的肚子隆起得老高,可身子板即便在大衣包裹下仍顯得越發(fā)單薄??吹叫∥涫澹麄兺瑫r停止了動作,雙雙擠出一模一樣虛偽的假笑,從他眼前走過,讓小武叔甚是驚訝。

回到家,更讓他驚訝的事正在等著他,那居然是平日里炒菜最多放三滴油的四姐整出的一大桌子菜,上面居然有一整只燒雞。

屋子里的老父親依舊睜著空洞的眼睛,沒有聚焦地望著眼前的景物,一側的藤椅上坐著閉眼打盹兒的老母親。兩個相差不過一歲半的大小伙子興奮地盯著一桌飯菜,相互打斗著,掩飾不住一副饞樣。進進出出忙碌著的四姐和曾麗麗,催著一家人洗手吃飯。熱熱鬧鬧的開場和風卷殘云,讓屋子里的溫度憑空升高了不少。

飯后,已經等待多時的小武叔終于盼到了忙完家務的四姐,拉著曾麗麗的四姐顯示出少有的沉穩(wěn)大氣,他們三人一同進了里屋。

不用開口,局促就在屋子里彌散開來,終于還是四姐鼓足了勇氣,“小武、麗麗,四姐這一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钡谝痪湓捑瓦@么酸楚,小武叔的鼻子一酸,喉頭蠕動了一下。他身旁的曾麗麗顯然也有些驚訝,不過保持著自己的戒備之心,反而快速地答道,“四姐,都是一家人,可快別說這樣見外的話了!”

四姐搖了搖頭,很顯然她早就猜到了對話的內容,“大軍幫我聯(lián)系了一個工作,在協(xié)和醫(yī)院當護工,三班倒的臨時工,試用期三個月?!彼焖俚卣f著,對面的兩個人則快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沒想到大軍還能幫忙!”小武叔沒忍住自己的偏見,很有些感慨地說道?!皩α?,四姐,我今天看到他和媳婦在胡同里撕扯,一見我就立刻停止了,真是奇怪?!?/p>

“你不知道?”四姐吃驚地說,“他媳婦的肚子大得有些不正常,而且這么長時間了,她就是不上醫(yī)院做檢查,說自己是農村戶口,沒法兒報銷?!?/p>

小武叔還想繼續(xù)這個話題,卻被一旁的曾麗麗打斷了,“四姐,你是不是還有什么話要和我們說?”她的這句話立刻讓小武叔安靜了下來,他大睜著眼睛盯著對面局促不安的四姐。

扭捏了半天,四姐終于開口了,“過了新年就該分房了,你們有什么打算嗎?”

小武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四姐的這句問話是什么意思?索性搖搖頭,沒有答話。

“咱們家目前的情況,如果爸媽跟著你們,那就是三居室無疑;可是要跟著我,我應該也能分一套三居,最差也是兩居?!彼慕憬K于扛不住了,干脆拋出了最敏感的話題。

曾麗麗最先反應過來,看著眼前這位鬢角已經開始長出白發(fā)的女人,她的內心充滿了震驚。敏銳地洞悉了她的反應的四姐立刻補充道,“我回城了,就是為了幫你們分擔照顧爸媽的義務。我也沒想那么多,你們別誤會了……”

“誤會?爸媽是今天才變老的嗎?我們伺候他們的時候,你在哪里?”曾麗麗早就憋不住了,“你剛才說找了個三班倒的工作,就憑你一個人,怎么伺候爸媽?”她越說越氣,語調也不由得提高了很多。

小武叔攔住了就要爆發(fā)的媳婦,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認識四姐了,不管這一段時間相處有多少艱難,但大家都是敞開胸懷對待彼此的,沒想到四姐打著照顧爸媽的旗號,居然動了和他們爭新房面積的念頭,這想法讓他覺得惡心。

“爸媽跟著我們,”小武叔斬釘截鐵地說著,“你如今回來,愿意幫一把,我們感激,不幫,我們也沒意見。我姐夫的思想還沒有做通,你與其貪心一間房子,把心思花在這上面,還不如想想自己的后半生。實在不行,就趁早離婚,趕緊再找一個,找個有三居室的男人?!彼摽诙鲞@一番話,并沒有意識到話語的冷漠和無情。

對面的四姐愣住了,她的嘴唇開始哆嗦,小武叔的話冰冷刺耳,讓她終于明白,在實打實的艱苦生活面前,親情薄得好像一層紙。但是,她并不怨恨,心里反而有些釋然,小武叔說得對,是她太過貪心了。

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不語了,原本合攏的門卻突然開了,老母親站在門口,冷冰冰地看著自己的兒女,“小武子,你四姐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我想好了,我和你爸離婚,你們倆一人養(yǎng)一個!”說完這話,她已經渾濁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道精光,在掃射完臉色蒼白的三人以后,她扭頭就走。

“媽,”小武叔和四姐同時叫了起來,也隨即站起身來,往外屋奔去。剛邁過門檻,幾年都沒有說話的老父親,突然大喊一聲,“離!”聲音高亢激昂,又凄厲駭人,把小武叔嚇得腿一軟,跪倒在父母面前。

很久以后,他依然會想起這個夜晚,想起母親斬釘截鐵的話語和父親的那一聲高喊,想起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和渾身顫抖不停的四姐。

六,

新年伊始,金魚胡同里長久以往的熱鬧景象不復存在。面對著即將夷為平地的家園,最愛好張燈結彩的人家也不過是貼了副對聯(lián)。從十二月初,雪就一直下個不停,路面上結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每個行走在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步態(tài),仿佛戲臺子上的丑角透著滑稽。

清凈了一陣子的拆遷辦再次忙碌了起來,按照從小到大的門牌號碼,依次為等待拆遷的居民分配著新居。不出所料,仍然有各式各樣稀奇古怪或者啼笑皆非的故事發(fā)生著,讓居住在胡同里的人們享受著最后的熱鬧生活。

盧銀花在年前出事了,她日益增大的肚子和已經變得蠟黃暗沉的皮膚,以及日漸消瘦的身體,都明確地給出了不詳的預兆。果不其然,一天夜里,她突然開始了劇烈的嘔吐,肚子疼得滿床打滾兒。陳大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送到了協(xié)和醫(yī)院。

急診室里,她依舊嘔吐不止,等到吐凈了黑色的膽汁,竟開始吐出糞便。很快的,急診室里彌漫著腥臭,刺激著所有人的鼻腔。

“腸穿孔,需要馬上手術!”敬業(yè)的外科醫(yī)生不慌不忙地聯(lián)系著手術室,對一直干嘔著的陳大軍交代著病情。

“可是她快生了??!這有沒有風險???”陳大軍的眼淚鼻涕已經流成一片,他強忍著不斷往上翻騰著的腸胃,急得語調都變了。

“生?生什么?”醫(yī)生有些不解,但隨后就恍然大悟,“你弄錯了,她根本沒有懷孕。肚子里膨脹的是巨結腸,里面積滿了糞便。正因為積攢得太多,才終于撐破了腸壁,導致了腸穿孔。這是一例非常罕見的疾病,你們太大意了,幾個月之前就應該來就醫(yī)了。如果我沒有估算錯誤,她應該有小半年沒排過便了!真是稀奇!”醫(yī)生搖搖頭,在越來越濃烈的酸臭腐便的氣味中依舊坦然,一旁的陳大軍愣了半秒,再也無法忍受,抓起旁邊地上的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盧銀花腸道里的重達十公斤的糞便終于被清理了出來,她的大腸已經被撐到三十公分粗細,險些喪失功能。命懸一線的她直到次日醒來,還無法接受這個現(xiàn)實,然而一直籠罩著她的揮之不去的糞便臭味,讓她終于在命運面前低了頭。那間為她做手術的手術室,無論怎么通風消毒,都隱隱有股酸臭味,過了差不多一年才終于散盡。

陳大軍媳婦的這一出鬧劇,讓平日里不被人注意的他成了胡同末日里的焦點。無論何時何地,他的周圍都有影影綽綽的手指和口水。他的頭垂得更低,臉色更加蒼白,身體也一下子瘦削了許多。

盧銀花終于出院,她父親和哥哥開著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把她接回了鄉(xiāng)下。第二天,陳大軍在自己家的房子里上吊自殺,他外套左側的兜里揣著只有一頁的戶口本,右側的兜里揣著剛從拆遷辦領來的那套合居的兩居室其中一間的鑰匙。

陳大軍的悲劇為金魚胡同的拆遷工作畫上了最凄厲的一筆,他死的那一天,鵝毛大雪覆蓋了整個北京城。天上一輪血紅的太陽,從日出到日落,讓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都心驚肉跳。

和絕大多數沉浸在這一聳人聽聞的消息里的人們不同,小武叔正在經歷更加恐怖的事情。一早和四姐達成了協(xié)議,離婚后的老母親跟著小武叔,這樣他們就可以分到一套三居室;而老父親則跟著四姐,他們也應該能分到一套兩居室。

把父母逼到這份上的四姐,再也不敢造次,可她和小武叔之間的仇恨已經無法化解。小武叔明確表示,搬家后父母還是跟他過,用不著四姐摻乎。原本親密的一家人,原本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家人,如今已經能夠清晰地預見未來的互不往來。在拆遷這件事情中,人性最黑暗的一面被暴露無疑。

在陳大軍自殺前的三天,一早起床準備上班的小武叔無比震驚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老母親倒在干枯的葡萄藤下,她的身上覆蓋著一層積雪,被壓倒的一片支架和藤條糾纏在她的身上,人已經凍成了冰棍。

小武叔剛咧開嘴大聲哭喊了一句,嘴巴就被四姐捂住,隨后被她拖回了屋里。大家都知道,再過三天就是分配新房的日子,這個寸結上發(fā)生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心痛如絞。沒人知道夜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老母親何時走出了屋門?又怎么會跌倒在院里?是當時就斷了氣?還是被活生生地凍死?

一屋子的大人小孩都哭紅了眼睛,他們不敢出聲,不敢驚擾到還在睡夢中的老父親。一晃已經是早上八點,外面的天依舊黑暗,魂不附體的小武叔好不容易領會了四姐的意思,他們決定要把老母親辭世的消息封鎖到新房分配以后。不,最好是搬家以后!

不得不感謝冬日里罕見的大雪,小武叔仿佛行尸走肉般的熬過了最初的一個星期。老母親的尸身還在葡萄藤的下面,已經又被更厚的積雪掩蓋。四姐用閑置的木板搭了個隔斷,擋住了那一片禁地。仍然活著的人也好像丟了魂魄,悄無聲息地進進出出,好像一群幽靈。

到一月中旬,所有的安置工作都已完成,為了讓拆遷戶有機會在新房中度過即將到來的春節(jié),拆遷辦提前安排了居民的搬家事宜。無論新分配的樓房是否滿意,金魚胡同里的家家戶戶還是歡天喜地地邁進了新居。當然了,陳大軍分配到的那間屋子一直上著鎖,一鎖就是數年。

屋里屋外的東西已經收拾妥當,能搬走的也已經搬走,曾經擁擠不堪的小院空空落落的。小武叔抽著煙,站在院子里,家里的其他人都去了新房,最后的一車零碎物品和自己的老父親也被運走?,F(xiàn)在唯一需要處理的,就是葡萄藤下面隱藏著的秘密。

一盒煙很快被抽完,地上灑滿了煙頭,一只貓突然跳上圍墻,它渾身上下的毛都支棱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冷而微微發(fā)抖。小武叔掃了它一眼,面無表情。習慣性地想啐一口喉頭間被煙卷兒刺激出的粘痰,卻突然意識到葡萄藤再也不是原來的葡萄藤。他扭過臉,對著院墻上依舊發(fā)抖的貓吐出了那口痰。貓立刻齜起尖牙,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咕?!?,扭頭跑了。

院門被推開,是從新房返回的四姐。她隨即緊緊地合攏院門,神情緊張地盯著小武叔。這本是他們一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可真到了該動手的時候,兩個人才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預想中的膽量。

最近的一個星期雪停了,日頭一天比一天明亮,氣溫回升明顯,大街上的冰都融化了不少。葡萄藤下,已經被四姐蓋上了一張破席子,這是被他們淘汰的涼席。

兩個人顫顫巍巍地把周圍的雜物和那席子掀開,老母親的尸身依舊被冰雪覆蓋著,和周圍雜亂的藤條、支架混在一起,一點兒都不顯眼。小武叔深吸一口氣,用榔頭輕輕地沿著邊緣敲開碎冰,一旁的四姐用鐵鍬把砸碎的冰塊鏟開。冰層不厚,很快就露出來下面的東西,老母親的厚棉襖和棉褲漸漸地露出了輪廓。

小武叔繼續(xù)著手里的動作,四姐也是一樣,他們都沒有說話,都一副緊張的神情。沒一會兒,被覆蓋著的衣服徹底暴露了出來。挖掘工作到了這份上,小武叔卻一聲慘叫,好像見了鬼一樣,手腳并用倒退著爬到了一旁。

四姐也是一樣驚恐萬狀的模樣,終于揭去了冰雪的地上,只有一套老母親的冬裝,硬邦邦地攤在地上,而她的尸身卻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姐弟兩人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魂魄。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離奇死亡的老母親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是,他們都相信,老母親的這個預謀是為了他們兩人。

后來,他們報了警,對外宣稱老母親走失了。在一個普通的日子里,聚齊了的五兄妹,把老母親的那套冬裝燒成了灰燼。他們偷偷地置辦下一處墓地,把那些灰埋了進去。在清理那套冬裝時,小武叔在一個口袋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吉祥戲院的京劇票根,那是梅蘭芳先生的“霸王別姬”。

尾聲

金魚胡同在1988年被拆除,雖然依舊保留了名稱,但寬闊的街道和兩側興起的建筑,早已取代了舊時的模樣。

如愿搬進了三居室的小武叔,驚訝地發(fā)現(xiàn)旁邊的一居室竟然住進了居委會的劉大媽。正是因為她那在區(qū)里工作的秉公守法的兒子,劉大媽才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一居室。這件事兒成就了她的兒子,幾年以后他升遷到了北京市政府。

搬家后大概一個月的某一天夜里,起夜的小武叔撞見了在廁所浴盆里的老母親,她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在浴盆里,閉著眼睛打著盹兒,那樣子和在平房里躺在躺椅上時一模一樣。小武叔被嚇得幾乎暈倒,他的尿意全失,想都沒想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浴盆里的老母親拼命地磕頭,直到把曾麗麗吵醒,拉開了電燈。再一看,浴盆里空無一物,哪里有什么老母親的身影。

從那以后,小武叔就再也無法在自家的廁所里方便,幸好他們居住的居民樓挨著一個菜市場,出了院門、邁過小馬路,就是公共廁所。曾麗麗對于丈夫的怪癖沒表現(xiàn)出什么大驚小怪,早在十幾年前她就已經領教過了。

小武叔恪守著這個秘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每天晚上,只有他能夠看到浴缸里的老母親,他堅信自己沒有發(fā)瘋。從最初的不安中漸漸平息下來以后,他居然習慣了這樣的異像。

老北京的建設一天一個樣,更多的老舊胡同被拆除了。搬進樓房居住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兒,舊日里胡同中街坊四鄰的喧鬧和親熱也成了往事。小武叔和四姐恢復了正常的來往,但彼此之間再也沒有了相親相愛。

五年一晃而過,小武叔的頭發(fā)更少了,后背也開始有些微駝。這一天,他聽說了一個令他震驚無比的消息,王府井再次擴建,那存在了快九十年的吉祥戲院要被拆除了。聽說這個消息的當天下午,下了班的小武叔特意去了趟王府井。沒錯兒,工地的圍欄已經搭好,吉祥戲院的招牌變成了一大塊露出鋼筋水泥的窟窿。

小武叔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仿佛那被拆掉的不是一間戲院,而是他心底深處的美好記憶。失魂落魄的小武叔回了家,他徑直走進了廁所,對著空無一物的浴缸喃喃低語,“吉祥戲院沒了,都被拆了……”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一聲低沉飄渺的嘆息聲。

從那以后,老母親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小武叔在很多年以后,總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吉祥戲院被拆掉的招牌和露出鋼筋水泥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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