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的故鄉(xiāng)后塘鎮(zhèn)還是后塘鎮(zhèn)。
那不過是一個東西長不足千米的南郊小鎮(zhèn),擁有幾十戶人家。
那里的門前有一條大河,渾不見底,即使當時自來水已經普及,家家卻仍習慣在河岸的抬該上洗衣淘米。
在我還小的時候,故鄉(xiāng)的人除了應征入伍和戶口上提之外的,基本都在鎮(zhèn)上生活,從托兒所到小學再到高中。很少聽到誰誰的家里有個正讀大學的,即使有,大多記不得面相和姓名,久而久之便算作后塘鎮(zhèn)的親戚而不是后塘人。
那時候,鎮(zhèn)上最好的工作莫不如醫(yī)院的醫(yī)生、學校的老師和信用社的職員。
醫(yī)院坐落于東街的后江塘岸,里面的醫(yī)生都是外鄉(xiāng)來落了戶的,是又不是后塘人,日日住在醫(yī)院的院舍中,和酒精,消毒水為伴,讓人親近不得。醫(yī)院臨河的一角時時堆積著數不清的玻璃鹽水瓶,鎮(zhèn)上幾乎家家人手一個,用做冬天取暖的暖手瓶。
孩子最怕的應該就是醫(yī)生了,因此我沒有對他們的記憶。但老師卻時時在我們的生命中。
后塘鎮(zhèn)的學校群都在小鎮(zhèn)的北面,老師都是后塘鎮(zhèn)及周邊村子里的鄉(xiāng)民——從老師們的口音里就能判斷。也是在年長后才知道,若以現(xiàn)下做老師的標準,我們這群啟蒙老師怕是連做現(xiàn)在的老師的學生都不夠格。但就是這些人,熟知每個學生的情況,在學校外依然常常見到。我曾砍了自家竹園的一根嫩竹,修剪光滑后,讓老師用做日常的教鞭,曾落在那些調皮搗蛋、該打的孩子的手心和肩膀。而那些孩子的大人們,還覺得老師管得松了。
信用社是是一幢二層的小樓,嵌在東街居民的宅子間。三開間的門面臨著后塘鎮(zhèn)唯一的街。建筑通體以鋼筋水泥灌注而成,外墻面還有花紋和彩色碎玻璃鑲飾,在左右都是紅磚黑瓦的民宅陪襯下,更顯氣派。里面的職員,大概也是靠了建筑的派,成了在鎮(zhèn)上比肩醫(yī)生,超越老師的存在,就像這建筑本身,與周邊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的還有東街淺巷里的老式木結構房屋和糧倉里那座被保護的清代輔仁堂。孩子們通常在院門外徘徊片刻,然后便帶回神秘的故事,說聽到了凄凄吱吱的聲響,有一雙眼睛透過斑駁的窗子正注視這外面。然后大家又一口氣跑回到街上,心有余悸又莫名興奮。
時光悠悠而恬靜,就像后江塘的水。
岸上供銷社的雪糕是夏日里孩子們期待,太平橋下貨郎熬制的麥芽糖則是隔三差五的驚喜。我們攥著父母給的一張半張的糧票,去點心店換白饅頭和花卷,那美味不亞于雪糕和麥芽糖,饞嘴的孩子被大人指派去買三五個,往往卻只帶回一二,于是大人們罵,孩子們笑。
課余飯后,孩子們小跑著去不遠處的煙紙店淘換點粗糙的玩具,男孩選了士兵模型,女孩選了紅藍綠黃的絲繩。士兵被擺成不同的陣型,推演著各家勝負,一個兩個地添置進來,加入到隊伍里,到成年時已是滿滿一抽屜。女孩子拿絲繩編織出各式各樣的造型——動物、編繩,送給傾慕的男孩子,又或因無人問津而孤芳自賞。
時光悠悠而恬靜,就像后江塘的水。
在我稍長一些,在告別托兒所旁又一季的槐角,近看小學堂院墻邊的一樹臘梅花開時,一切在悄悄地變化。
后塘鎮(zhèn)不再是后塘鎮(zhèn)了。
信用社最早離開了,職員們帶走了他們所有的家眷,仿佛他們從沒來過。房屋成了無主之地,散落著各類新舊賬本紙張。也關了窗子,也鎖了鐵柵欄門,但很快被敲碎了玻璃,撬開了鐵鎖,被投擲進各種各樣的無用的物件,成了又一個孩子們的探險地,但最終成了拾荒者的庇護所。
醫(yī)院隨后也撤走了,或許因那里的氣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孩子們甚至都不知道那里已經沒人在駐守。直到三層樓高的墻體水泥外立面開時剝落,院里的野草漫過一樓的窗戶,大家才悟到:哦!又一個!但依舊無人愿意靠近它。
中學也搬走了,但不像前二者,它迎來了新的主人,成了一個工廠,隨后又幾經換主,最終居然退土還耕,成了一片麥田。鎮(zhèn)上的長者有從這所中學畢業(yè)的,談起已經十分模糊的中學時代,會向兒孫們指著北面說,喏,就是那!
小學也因沒有生源和交通的便利,漸漸被合并到新鎮(zhèn)上去了。失去教育功能后的教學樓和操場跑道的前半程如同中學校舍一般,后半程至今沒有著落。多年過去,臘梅花卻越長越旺,翻出了墻頭,人人見喜。
托兒所自然先于小學停辦,原先的兩個老師,一個去了新鎮(zhèn)上后像遠走的大學生一樣失了蹤影,一個則在到小學堂開了家小賣鋪,兜售一些現(xiàn)今的回憶。原址的一片五六個開間的平房不如信用社和醫(yī)院那邊堅固,陸續(xù)有坍塌,后來索性被推平,變成一地瓦礫,而門前的小伙伴們的快樂泥地操場如今被批做人家的宅基,蓋了新式的樓房。
每每當我回到故鄉(xiāng),看到凋零的院落,新式卻無人的宅子,總會對女兒講,喏,就是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