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三百五十八代孟婆,已經(jīng)在奈何橋工作四百年了,還有一百年便可退位。然而,我已厭倦了這枯燥乏味的生活。四百年來,我每天都站在奈何橋上遞給過橋的靈魂一碗湯,人間管它叫做孟婆湯。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逃離地獄。
三百年前,我告訴黃泉,我不想再做孟婆了,我想去地獄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本以為黃泉會答應我,畢竟我以前提過的無理要求他全都會照辦。但是聽見這話,黃泉卻突然肅了臉色,他告訴我,不要離開地獄,也必須做滿五百年的孟婆。我又問他我到底是誰,他支支吾吾的轉(zhuǎn)移話題,這次談話不歡而散。
我去見閻王,求他讓我離開地獄,可誰知一直對我疼愛有加的閻王大發(fā)雷霆,他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擔憂與猙獰,他告訴我這是對我的懲罰,我沒有選擇的余地。但是他不知道,正是因為他和黃泉的堅決反對,才讓我堅定了要離開的信念。所以我安靜的繼續(xù)做我的孟婆,以此放松他們的警惕。三百年來,我身邊的監(jiān)視逐漸離去,我就知道我成功了一半,就差一個契機就能離開。
今天,奈何橋上迎來了新的靈魂,我照常耷拉著腦袋送上一碗孟婆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接過去,沒關系,不肯喝下孟婆湯的靈魂,我已經(jīng)見過千千萬萬了,都是想要帶著記憶輪回的可憐蟲罷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沒有記憶的人才最可憐。一開始我還會耐心的告訴他們,孟婆湯不會讓人失去記憶,后來這樣的情況太多,我都懶得搭理了。
正當我準備用法術逼他喝下去,突然瞥到了他靈魂牌的顏色——濃郁的墨一般的顏色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等待的契機到了。
每一個初到地獄的靈魂,都會擁有自己的靈魂牌,靈魂牌能壓制靈魂的怨氣,而它的顏色則代表靈魂的干凈程度,只有淺灰色或者白色的靈魂才能轉(zhuǎn)世,深色的靈魂要么是生前犯下的業(yè)障太多,要么是被冤死心中還有太多怨恨。而眼前的這只靈魂黑的太純粹,我賭后者。
我喚來一個小鬼讓他替我看守奈何橋,然后帶著新靈魂來到孽鏡,果然,我賭對了。只見一片極度濃烈的黑色火焰出現(xiàn)在鏡面上,那滔天的怨氣讓我心驚,濃郁得足以毀滅一層地獄。我收拾好震動到無以復加的心情,將所有的猶豫壓下心頭,帶著新靈魂來到紅蓮地獄。
紅蓮地獄是閻王管轄的另一個區(qū),里面關押的都是窮兇極惡之靈,他們生前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是以死后無法入輪回,只能關押在這里做苦力,直至洗清罪孽。我拿走新靈魂的靈魂牌,給他布下一個幻境,把他內(nèi)心的怨恨徹底釋放出來,接著用順來的鑰匙打開兩個關押惡靈的牢籠,然后又布下一個幻境離開紅蓮地獄。
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我管不了了,我受夠了這樣的生活,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叫囂著離開,無論什么代價我都認了。我站在地獄門口,回首看了一下地獄,這個我生活了四百年的地方?;秀敝形衣牭搅说鬲z混亂的聲音,閻王氣急敗壞的聲音,還有黃泉的那句碧落黃泉永不分離……
終于離開了地獄,我露出幾百年來第一個微笑。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鮮艷的春,茂綠的夏,金黃的秋,純白的冬,來到了第一片大陸——北川。
地獄一天,人間十年,我想以地獄的辦事效率最多兩天就會捉我回去。但是我在人間游蕩了兩百年也沒看見地獄的人。"也許,他們早就忘了我,也許,不愿意出兵來捉拿我,"我苦澀一笑:"這樣也好,不用再提心吊膽的生活了。"但是我忽略了黃泉,誰都有可能沒發(fā)現(xiàn)我離開,唯獨黃泉不可能。
在這兩百年里,我游遍了北川的每一個角落,吃盡了每一種美食,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終于決定離開去往下一片大陸。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那片大陸上我會遇見我一生的劫——鳳修。
初遇鳳修是我最狼狽的時候。當時我誤惹龍王的孫子,被蝦兵蟹將追殺,逃到了火靈山?;痨`山是鳳族的地盤,龍族的人不敢追來。我還記得鳳修一身白衣,眼帶笑意的出現(xiàn)在我面前:"小家伙,你作甚弄得如此狼狽?"他的聲音如山間清泉般悅耳動聽,我想這是我聽過除了黃泉外最好聽的聲音了??匆娝哪且豢?,我的靈魂悸動得厲害,我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我們認識嗎?"說完就埋下腦袋,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是以,我沒看到鳳修的身子有剎那的僵硬,眼神是說不出的懷念,喜悅,愧疚及復雜。
我告訴鳳修我無家可歸,能否收留我一段日子,他說:"恰好,我也無家可歸,那么你以后就和我作伴吧。"他帶我回到他住的地方,他說:"這就是我們以后的家。"在地府的幾百年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么溫暖的話,哪怕黃泉也不曾。我承認我開始迷戀這種溫暖了。
鳳修告訴我他是被鳳族放棄的人,哦不,應該是妖,因為他是半人半妖之體,他說他從沒見過母親,因為半人半妖不被天道容納,母親為他逆天改命而魂飛魄散了。明明是很平靜的語氣,我卻聽出了落寞之意,我開始心疼他。鳳修說他小時候經(jīng)常被族人欺辱,只有鳳靈那個傻丫頭一直掏心掏肺的對他好。
鳳靈是鳳修姨母的女兒,也就是他的表妹,據(jù)說鳳靈在剛出生時中了寒毒,只有碧落之心才能解。我見過鳳靈幾次,她是一個有點靦腆的人,同時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她很喜歡抿著唇笑,我總覺得她笑的時候,特別溫暖,會有一簇一簇的花開。我很心疼她,上天不應該如此殘忍的去對待那么溫暖的一只妖。
在火靈山的第二年,我向鳳修表明了心意,在看見他點頭的那剎那,我分明看見他眼里閃爍的淚花。他說:"阿落,我終于等到你了。"他喚我阿落,但我是孟婆。我問他阿落是誰,他頓了好久才說是我,我是阿落,是他一人的阿落。盡管我有很多疑惑,但是也只能藏在心里,就像那次閻王說當孟婆對我的懲罰。
和鳳修在一起后的日子溫暖而綿長。每天我們琴瑟和鳴,一起看日出日落,我早已忘了地獄里的黃泉,沉浸在這溫暖里無法自拔。我多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永久??墒区P修親手打碎了我的美夢。
還記得那天我照常喝下鳳修端來的粥后,看見他的神情變得悲痛而不舍。他說:"阿落,對不起,你忘了我吧,呵,你好像還沒記起我。"我還沒來得及深究他話里的意思,就被突然而來的絞痛摔倒在地,我肚子很疼,但更疼的是心。我蒼白著臉色問他為什么,他只是哆嗦著嘴唇,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在我失去意識的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黃泉的身影……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里,我不是孟婆,是仙界的碧落,黃泉不是地獄的使者,他是我的半生獸。我和下界的半人半妖之體相戀觸犯天條,被洗去記憶貶到地獄做孟婆,黃泉受我牽連也被貶,后來我又逃離地獄,黃泉為我抗下所有的罪,再后來,就是遇見半人半妖之體鳳修,我們相戀他騙我喝下毒藥……
"不要!"我喘著粗氣從夢中醒來,臉上的液體早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黃泉推門而入,看見我醒來很是歡喜:"你終于醒了!"我回了他一句對不起,他先是愣了一會,才不自然地說:"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中間停頓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的嘴張張合合好一會兒,才繼續(xù)道:"……你,恢復記憶了?"我沒有答話只是胡亂的點頭。
我想既然黃泉已經(jīng)在這了,那么地獄的追兵也快來了吧。但我沒想到追兵來的這么快,更加沒想到來的不是地獄的人,而是天庭司法署的執(zhí)行將軍。
"天帝有令,罪仙碧落,先是因一己之私造成地獄的混亂,后是不思悔改再次與半妖相戀,現(xiàn)命你隨我等回天庭聽候發(fā)落!"
我無法反抗,也不想去反抗,只是在離開之前,用心頭血解除了我與黃泉的契約,這樣他便不再會受我牽連,就當是我唯一能夠為他做的事吧。
回到天庭,天帝命人剔除我的仙骨,抽掉仙筋,貶入凡間,永生永世不得再復仙籍。我在回天的路上就想過天帝的懲罰,我以為會魂飛魄散,再不濟也是進入紅蓮地獄,卻沒想到天帝仁慈,竟讓我入輪回。
在我跳進輪回臺的時候,我沒想到黃泉不顧他人阻攔義無反顧的跳了進來。
"黃泉,你真傻!"我淚流滿面。
"碧落黃泉永不分離。"這是他的答案,一如既往的溫柔。
黃泉,碧落已欠你太多情意,此生碧落無法陪你,來世,讓碧落去找你,生生世世,碧落黃泉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