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妓院門口，來了一撥身披鎧甲的將士，為首那人，一身白袍，黑發(fā)緊束起來，冷淡而疏離，倒是沒點(diǎn)將軍的樣子。何兆抬頭看“暖春閣”的招牌，起身一躍，就將暖春閣的牌匾給拆下了。
“這牌匾也是可惜了！”何兆對著匆忙趕來的姑姑笑道。
姑姑強(qiáng)作鎮(zhèn)定，勉強(qiáng)笑道，“將軍說笑了，區(qū)區(qū)一塊牌匾，能博得將軍一笑便好！”姑姑后面，幾個龜公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在何兆面前，他們連頭都不敢抬。那個姑娘，蘇離認(rèn)得，被捉進(jìn)來那天就一直說是將軍府的人，姑姑也沒放在心上，以為不過將軍府一介下人。
蘇離一改往日愛湊熱鬧的作風(fēng)，躲在人群后面，頭埋得很低。何兆的手輕輕一舉，一名將士從容上前，從龜公手里接過那個綠衣服的姑娘。倒也沒有爭執(zhí)，何兆轉(zhuǎn)身欲走，忽而又回頭，“榮姑姑，天氣正寒，暖春閣暫且歇業(yè)半月，免得凍著這里的姑娘?！焙握妆涞哪抗獯┩溉巳海K離的方向看來。?
入冬了，天氣越發(fā)地冷，蘇離她們?yōu)榱嘶炜陲埑?，大冷天的還得出門招攬客人。蘇離長得并不算很好看，體型微胖，不怎么討人喜歡。她穿著厚厚的衣裳站在門口，并不像以往那樣，來個男客人就往上撲。
“喲！今個兒是怎么了？倒不見你跟我搶客人了？”梅紅斜了她一眼，嗤笑道。
平日里，梅紅最恨蘇離，妓女本來就面皮厚，蘇離更甚，但凡見門口來個男客人，不管高矮胖瘦，皆來者不拒。每每見到容貌端正的公子，更恨不得將那那傲人的巨峰盡展人前，讓人溺死在她溫暖的懷里。
“姑姑，那綠衣服姑娘究竟什么來頭？值得將軍這樣興師動眾！”梅紅沒事就喜探聽這些驚奇的事。
“要不是因為你這張嘴，頭牌也該輪到你當(dāng)了。”姑姑倒是說得沒錯，梅紅無論姿色還是才藝，在暖春閣里都是一等一的好，奈何那張嘴得罪了不少達(dá)官顯貴，只能和蘇離一樣出門招攬客人。
蘇離只靜靜看著何兆走遠(yuǎn)，時隔多年，少年依舊冷漠，將軍依舊無情。那年，明明可以也將她帶上，他卻不肯，任她萬般求他，他都不肯。同是家道中落，同是青梅竹馬，賈靜成了將軍夫人，而蘇離依舊躲不過千人騎萬人壓的命運(yùn)。
“靜兒，你幫我求求何兆，讓他也帶我走好不好?”父親入獄，十五歲的蘇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從小一起長大的何兆身上。她本以為，縱然沒有兩情相悅，他也會念在舊情幫她一把。
“阿靜，我?guī)Р蛔邇蓚€人的，她的開苞之夜，我托人買下了，對她來說，會好受點(diǎn)?！焙握鬃罱K沒有將蘇離帶上，當(dāng)晚便是蘇離的開苞之夜。那個男人，在床上對蘇離無盡地溫柔，但蘇離仍然可以看見他眼里的譏笑。
“你叫什么名字？”蘇離有點(diǎn)偏執(zhí)，她想知道他是誰。
那個男人已經(jīng)下床，背對蘇離，穿著衣裳，一言不發(fā)，走之前看著躺在床上的蘇離，“今后，你只需記得何兆不欠你什么便好，若非是他，今夜與你纏綿的人絕對不可能是我?！碧K離將被子緩緩拉起來，蓋過頭臉，悶聲哭著。
十五歲的她，也曾年少爛漫，也曾深愛過，也曾幻想有人為她披上嫁衣，但那晚之后，她只是一名妓女而已。那個男人竟是蘇離接過的最好的客人。
“哈欠，有什么來頭，不就是伺候?qū)④姺蛉说囊粋€奴婢嘛？倒值得這樣大張旗鼓的！”天氣漸冷，蘇離越發(fā)容易犯困，伸個懶腰，準(zhǔn)備回屋里好好歇息，反正托何兆的福，可以歇半個月了。
說完也不理背后那些人的目光，徑直走了。蘇離越遠(yuǎn)離人群，目光越寒冷，“哼，不過是她的一個奴婢而已，竟然如此放在心上?！被氐轿堇铮K離冷哼了下，正準(zhǔn)備合上木門，一個男人竄了進(jìn)來。
“出去！”為妓五年，蘇離脾氣再怎么暴躁，但在客人面前還是很沉得住氣的，很少見她這般生氣地大吼。進(jìn)來的那個男人非但沒有出去，還一個轉(zhuǎn)身從背后抱住蘇離。
蘇離向來怕冷，裹著厚厚的衣服，男人抱得很不順手，笑罵道，“你這裹得跟個熊似的，怎么出去接客呀？”這話蘇離聽來覺得好笑，這個男人，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后都是那么欠揍。
何玄不常來找蘇離，他常年跟著軍隊在關(guān)外，這次何兆戰(zhàn)勝歸來，他這個軍師也跟著回京。五年來，何玄每次回京都會來暖春閣找蘇離，何玄絕對不是一個稱職的嫖客，因為每次完事他都不會給蘇離銀子，這是蘇離最瞧不起這個男人的一個地方。
“公子，您剛從關(guān)外回京，理應(yīng)先回府看看夫人，跑我這作甚？”蘇離使勁將何玄放在她腰間的手掰開，竟紋絲不動。何玄剛才一路駕馬而來，整個人寒氣很重，手異常冰冷。
蘇離也不放開，就這樣揉搓著何玄的雙手，將整個人的重量依靠在何玄身上。
“您下次別來，不值當(dāng)！”蘇離低著頭，是真心不希望何玄再來找她。
“你就老是怪我不給你銀子是吧？”何玄下巴抵著蘇離的頭，不停地來回蹭，
何玄覺得他能給蘇離的最大的尊嚴(yán)，就是不以嫖客的身份和她行房。何玄每次從關(guān)外回京，皇上賞賜的那些好東西，他總是挑最好的給蘇離。怕人生疑，他也從來不挑女飾物，都是挑一些扳指這些送給蘇離。
何玄送給蘇離的東西，常常讓她發(fā)笑，有次何玄送給她一個扳指，她搗騰好久，不知道帶在哪里合適，五個手指都是偏大的。蘇離一氣之下，就將扳指送給一個龜公了。還有一次，何玄從關(guān)外帶回來一個香囊送給蘇離，何玄離京后，蘇離全身發(fā)癢，長了好多疹子，自此，何玄送的東西，她都放得好好的，不敢碰了。
“您放手，我讓人給您備水沐浴?！碧K離稍微掙扎了下。
“不必了，我待會兒就走?！碧K離倒也忘了，何玄從來不在她這里過夜，不管多晚。
他從來不求與她長相守，他要的不過一夜春宵而已，但為什么非她不可呢？她想知道，卻不敢問了。因為何玄曾經(jīng)回答過她，只因她是廉價的，甚至是免費(fèi)的，她又何必再自取恥辱。初識，她就不該問他名字，一個妓女怎的有資格知道客人的名字。
蘇離輕輕拉開何玄的手，轉(zhuǎn)身面對何玄，摟著何玄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了上去，對方的唇是冰冷，回應(yīng)得很火熱。兩人厚重的華袍褪下，青絲纏繞，彼此糾纏著。夜是暗沉的，蘇離的聲音是克制的，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
一個從不付銀子的嫖客，若是被姑姑知道，肯定有蘇離好受的。這次完事了，蘇離正等著何玄離開，何玄倒沒見有什么動靜，抱著蘇離不撒手。
“此次回京，府里有事，我會在京中待一段兒時間?！焙涡淹嬷K離的頭發(fā)，漫不經(jīng)心道。
“待便待，為何同我說！”蘇離的頭靠在何玄的胸膛處，靜靜地聽著對方強(qiáng)有力的心跳聲。蘇離有點(diǎn)生氣，她連他的名字都不曉得。這時，何玄從手上摘下一個玉扳指，牽起蘇離擱在他胸前的手，為她戴上。
“得虧是你，其她姑娘戴上都是偏大的?！焙涡碇斑€讓他的貼身丫鬟綠兒幫試了下竟都不合適。但那玉扳指戴在蘇離的手上，卻是服服帖帖的，合適得很。蘇離氣極，想要摘下玉扳指，奈何貼得緊緊的，她又拼命使勁，手指都紅了，還是摘不下來。
何玄見蘇離與自己置氣，又見她這樣糟踐自己，說話的語氣不由得重了些，“從前我送的東西你不要就算了，現(xiàn)在又何必這樣呢？”說話間何玄已經(jīng)推開蘇離，起身穿衣，從窗口一躍而下，走了。
敞開的窗口，冷風(fēng)吹進(jìn)來，外面樹影重疊，黑漆漆的一片，蘇離一下子就哭出聲來。明明知道她怕鬼，他連窗戶都不幫她合上。蘇離既害怕又難過，又不敢下床去關(guān)窗戶，風(fēng)吹著窗子，一開一合的，發(fā)出詭異的聲音。
何玄快回到府中的時候，忽然想起忘了將窗戶關(guān)起來了，正想趕回去關(guān)窗戶，一個下人喊住他，“二少爺，將軍有事找您，請您走一趟兒?！贝蟾缁鼐┖苌僬宜涡詾橛惺裁醇笔卤阙s了過去，窗戶這事倒也放一邊了。
何玄不曾想，窗戶這事兒讓蘇離記恨許久。
“蘇離，你這眼睛腫得厲害呀，莫不是想哪個情郎哭的？”梅紅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取笑蘇離的機(jī)會。
“哪里比得姐姐你，才貌雙絕，竟淪落到與我一般地步?！碧K離揉了揉紅腫的眼睛，看也不看梅紅一眼就下樓去了。
“你······”梅紅提著裙擺，也跟著蘇離下樓。
因何兆那番話，暖春閣被迫歇業(yè)半月，這半月暖春閣就難以維持下去了。姑娘們的衣食住行都需要銀子，頭牌們平日大手大腳慣了，每月的開支都堪比富家小姐。這時將軍府傳來消息，說要請暖春閣的姑娘們?nèi)ケ硌菸杷嚒?/p>
蘇離不才，在暖春閣稍微拿得出手的竟是舞藝，但見過她跳舞的人著實不多，因她不愛跳給眾人看，更不愛在這上面出風(fēng)頭。一個不怎么出名的妓女，可能下場會好一點(diǎn)。
“姑姑，您別看我，我哪里會舞？”蘇離跟平日一樣打著哈哈，說完便要上樓。
“蘇離，將軍夫人說你舞姿綽約，點(diǎn)名要你去！”榮姑姑難得皺眉，也覺得這將軍夫人絕非善類。
蘇離步伐未停，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每踩一步就好像當(dāng)年在桃花樹下的每一個回旋。
“阿離，舞藝是舞妓們學(xué)的，咱們不學(xué)好不好？”十歲那年，阿娘拉著她的小手，勸她不要習(xí)舞。
“阿娘，我想跳給阿兆看?！碧K離抬頭，一臉認(rèn)真地看著蘇夫人，蘇夫人只得這一女，自是寵得不行，雖不愿，卻也請了京城最好的舞妓傳授她舞藝。蘇離十五歲那年，本是學(xué)舞出師的一年。她原想將自創(chuàng)的那支舞獻(xiàn)給阿兆，恰巧那年蘇家舉家入獄，數(shù)萬家財充公，才保全了蘇離一條性命。
蘇家唯一的后嗣淪為妓女，此后多年，蘇離不愿再起舞，原以為可以一舞傾城，不過在暖春閣里，以色侍人而已。
“阿靜，你不過想看我在他面前出丑而已，那又何妨？”蘇離回到屋里，對著梳妝臺悠悠說道。蘇離想，再過幾年，遇上情投意合，肯贖她回家的人，蘇離好賴也是要跟著走的。不然人老色衰了，這暖春閣再也待不下去的。
榮姑姑推開蘇離的房門，走了進(jìn)去。
“阿離，總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嗎？去了將軍府，你萬不能任性！”榮姑姑拉著蘇離的手，心疼眼前這個姑娘。從前的蘇離，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最好的？女子不用識字，蘇家卻給她請了最好的教書先生。
阿離想習(xí)舞，蘇家就將當(dāng)時極具盛名的舞妓榮無雙請來傳授蘇離舞藝。榮無雙還記得初見蘇離時，桃花樹下，小小的孩子，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師的樣子，并不像坊間傳聞，蘇家的小姐都是野蠻的。
“老師，我只是喜歡他而已，何至于此？”蘇離這五年，再也不敢任性，隨便那個客人都可以用銀子來使喚她，她又怎么敢忤逆將軍府的人呢？
榮無雙輕輕退下去，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蘇離，五年來，這是蘇離第一次喊榮無雙老師，恍如隔世。那時的她不知道，蘇家會變得那么慘，但她還是無法保全蘇離，她目睹了蘇家的無限風(fēng)光和荒然黯淡，越覺得蘇離可憐。
“少爺，時辰不早了，今日府里設(shè)宴，您再不起來，將軍又得生氣了！”小綠在門口喊著，有些著急，但又不敢推門進(jìn)去，因為何玄最不喜有人擾了他的清夢。
偏生有一人不怕死的，推門進(jìn)去了。
“少爺，太陽都快下山了?！本G荷的聲音不大，拿著一把扇子輕輕推著何玄。何玄推開，并未理會，這幾日軍務(wù)繁忙，他少有時間休息。綠荷起了玩心，用手將何玄高挺的鼻子捏住。何玄正欲發(fā)火，見是綠荷，扯開她的手道，“大丫鬟這是怎么了？到我這兒來？”
綠荷是大嫂的貼身丫鬟，早幾年，何玄喜歡她，想娶她為妻，大嫂偏說綠荷年紀(jì)還小，待她年紀(jì)大些。綠荷對何玄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也說不上什么原因，何玄對綠荷倒越發(fā)冷淡了。但大家總以為綠荷會是未來的何家二夫人，常常拿他們兩個開玩笑。
“少爺，今日府中設(shè)宴，您可不能缺席呀！”見人醒來了，綠荷便走了出去。
何玄來到正堂，將軍與將軍夫人已經(jīng)落座，受邀的一些官員和商人也都到了，場面還算壯觀。這樣的宴會也甚是無趣，多是在閑聊，何玄又不能離席，只能默默聽著。
“少爺，剛才一位入府表演的舞妓，踩到綠荷的裙擺，使綠荷摔倒了?！本G兒忽然出現(xiàn)，俯身在何玄耳邊說道。
“這等小事，你且看著處理，不必稟告我?！焙涡[擺手讓人退下了。
蘇離跪在一棵桃花樹面前，有一會兒了。眼前這棵樹，蘇離并不陌生，這是是她阿娘種的樹。這個宅子，曾經(jīng)是她家的宅子，就連眼前的亭子，也是為了給阿離練舞乘涼而建的。景依舊是那些景，這些人中，就只有榮姑姑還是當(dāng)年那個人。
“小姐，蘇離等下還要表演，不可長跪呀！”榮姑姑上前一步，對綠兒道。
綠兒之所以處罰蘇離，不過是為了在未來二夫人面前長臉而已，眼下綠荷已走，綠兒也就不刁難蘇離了。
“起吧，下次走路可得注意了，將軍府豈是你們可以隨意亂來的？”綠兒說完就走了，倒也沒注意到蘇離手上戴著的那個玉扳指。
“入府前，我就讓你萬事小心，我知你傷心，但不可為此丟了性命！”’榮姑姑扶起仍舊跪在地上的蘇離，握著她冰冷的手，看到戴在蘇離手上的玉扳指，為之一驚，倒也不說話。
因為顧慮蘇離，榮姑姑排這支舞特意讓她們都蒙起面來。到了臺上，眾人皆是蒙面，梅紅自認(rèn)長相驚為天人，開始極為反對蒙面獻(xiàn)舞，拗不過榮姑姑，只得聽從。
“倒也便宜了你，見不得人的！”梅紅站好，對旁邊的蘇離說道。只見蘇離雙目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前方。
綠兒俯身對著何玄的耳朵講話，開始何玄是笑著聽的，慢慢眼神臉色都變了，“少爺，那個舞妓我已經(jīng)罰她在桃花亭跪了好一會兒，要不是她要上臺獻(xiàn)舞，我肯定替綠荷好好罰她。那舞妓，名字倒是蠻好聽的，叫蘇離，就是人太莽撞了?！?/p>
何玄本能抬頭往臺上看，一下子就與蘇離的目光對上了，蘇離一臉震驚，眼眶含淚，不可置信地看著何玄。何玄從不對蘇離許諾未來，或許何玄的未來從來沒有算上蘇離，但這一刻，何玄卻是慌了。
這個時候是不得離席的，何玄只能看著蘇離在臺上翩翩起舞。他們一起五年，她的過去，他都不知道。何玄不知道蘇離會跳舞，不知道桃花亭是為她而建的，更不知道他現(xiàn)在住的屋子，她曾經(jīng)住過。
不知不覺中，何玄霸占了蘇離的一切，這些東西，曾經(jīng)都是屬于蘇離的。
臺上的蘇離這才知道，多年以后，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支舞，還是跳給了何兆看，但那個人再也不是她的阿兆。離得很遠(yuǎn)，蘇離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賈靜臉上明媚而又放肆的笑，她知道，她是笑給她看的?？墒鞘碌饺缃?，她還有什么好在意的？
以前她希望阿兆天天開心，總是逗他笑，給他買好多好玩的東西，但都被何兆給扔了。一個人，他不喜歡你，你對他萬般好都無法感動對方的，這是蘇離家破人亡之后悟出的道理。
難怪兩人長得那么像，原來是親兄弟，一舞畢，蘇離看了下何兆，他如五年前一樣，依舊冷漠，蘇離不明白，她沒自認(rèn)沒虧欠過何兆，但無論從前還是現(xiàn)在，從未得過他一個笑臉。
再看看何玄有些著急的臉，蘇離有些好奇，相識多年，倒沒見這位公子哥如此著急。
蘇離正準(zhǔn)備退場，將軍夫人發(fā)話了。
“聽聞暖春閣的姑娘們個個美若天仙，本夫人久居內(nèi)宅，頗為好奇，不知可否讓本夫人一飽眼福？”
榮姑姑知道，雖是詢問的語氣，卻由不得她們拒絕。
“嫂嫂，姑娘們都面皮薄，私下看看就好了?！焙涡刖S護(hù)蘇離她們，不知出口的話更加傷人。她們本是風(fēng)塵中人，有什么面皮可言。梅紅最為心高氣傲，聽何玄這么一說，直接就摘下面紗。
“有何看不得的？我們本風(fēng)塵中人，公子莫高看我們！”
榮姑姑見攔不住了，只得讓姑娘們都摘下面紗。蘇離是最后一個摘下面紗的，所以臺下眾人都盯著她看。
“這不是昔日奸商蘇一兩的女兒嗎？五年前在刑場還見過她一面?！?/p>
“應(yīng)該是叫蘇離，聽說圣上念她年幼，免于死刑，淪為妓女。”
“長得似母親，蘇夫人當(dāng)年也是極美的?！?/p>
“······”
這樣的話，蘇離這五年來沒少聽，竟也不覺得難過，只是想起阿娘眼眶就濕濕的，倒也是好事，她許久不哭了。蘇離沒曾想，何玄與何兆竟然是親兄弟，這五年來蘇離在暖春閣一受委屈，總是想，“說不定哪天何玄肯納我為妾，我的苦日子就到頭了。”畢竟何玄看起來也不像窮鬼，雖然他從來不給她銀子。
如此看來，一切都是蘇離的癡心妄想，蘇離想著，回去好好物色個老實人，讓人將她贖出去，暖春閣是不能長待了。
宴會散去，何將軍難得對夫人冷一次臉，“她都這樣了，你還在糾結(jié)什么？”
“將軍難道不知，自己睡夢中常常喊的那個名字嗎？”賈靜也想好好做她的將軍夫人便好了，可是他呢？多年來，喜歡一個人，藏著掖著，生怕所有人知道，她就是不甘心而已。明明喜歡的不是她，當(dāng)初又何必帶她回來，將她扔在妓院不更好？
“你該知足了！”何兆說完，甩手就走。
“看著喜歡的人過這樣的日子，是將軍不知足吧？”賈靜將一旁的椅子推倒，嘶吼著。
何兆站在桃花樹下，笑得一臉落寞。當(dāng)年圣上只允許救一人出來，父親選的是表妹賈靜，他別無選擇。他還記得她跪在地上求他，“阿兆，我不喜歡這里，你帶我走好不好？我以后都不鬧了?！?/p>
最后，他還是沒能帶上她，他親自幫她挑選一個男人為她開苞，因為他知道她怕疼，她怕疼呀。這就是何兆為喜歡的人做的事，可蘇離一直以為他的狠心是因為不喜歡，從不知他喜歡她。
“蘇離，你開門，我想見你?！焙涡鐣簧鼍透K離她們回來。蘇離一回到暖春閣就將門鎖得死死，何玄怎樣叫門，她也不開。
何玄躍窗而入時，蘇離正坐在塌上算她的家當(dāng)。床上盡是銀兩和金元寶，何玄進(jìn)去了，坐在蘇離旁邊，蘇離也不理她。蘇離將一個盒子遞給何玄，讓他走。何玄打開，里面是這些年他送給蘇離的所有扳指。
“你這是何意？”
“你以后不要來找我了，我準(zhǔn)備從良了?！?/p>
“你要去哪？”
“我想嫁人了，我二十歲了，還沒穿過嫁衣?！?/p>
“嫁給誰？”
“西市那邊的王屠夫，前幾日他跟我說，不嫌棄我的長相，不在乎我的過去，等他攢夠銀兩就來娶我回去?！?/p>
何玄將盒子扔在地上，指著蘇離手上戴著的玉扳指說，“那這個你打算怎么還？”
蘇離又是使勁要把玉扳指摘下，手指都出血了，還是沒摘下來。
“現(xiàn)在看是摘不下來了，要不？公子你將我的手砍下吧！”說話間，蘇離連刀都拿出來了。
何玄氣極，將蘇離塌上的被子用力一扯，那些銀兩，金元寶，珠寶首飾掉了一地，見蘇離竟然想嫁給別人，何玄將被子甩到蘇離臉上，從窗戶一躍而下，走了。
看著掉了滿地的金銀珠寶，蘇離抱著被子哭得非常傷心，這些都是她的嫁妝啊。
“聽說沒？今天是暖春閣的姑娘出嫁了！”
“可不是，贖金都是新娘子出的。”
“也真是，風(fēng)塵中人果然不知羞恥！”
“······”
蘇離等了很久，沒有見王屠夫來，他拿著她的錢跑了。蘇離穿著嫁衣，在暖春閣門口站著，有些癡傻的樣子。她不過等一個良人而已，真難。
“你為何來？看我笑話嗎？”
何玄穿著新郎的衣服，從馬上躍下來，緩緩向蘇離走去。蘇離愣怔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我來娶一個姑娘。”何玄向蘇離伸出手。
“我不做妾的，我穿的是嫁衣?！碧K離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何玄，你今生都是我的妻。”
蘇離每退一步，何玄就往前走一步，手依舊伸向蘇離。
“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舍不得我的玉扳指，我更舍不得砍你的手，只能把你娶回去了?！?/p>
聽到這話，蘇離忍不住笑出聲來，何玄趁機(jī)向前，握住她的手。
他親自給她蓋的紅蓋頭，何玄牽著蘇離的手，到了門口才放開，將她交給榮姑姑。蘇離見他放手了，有些驚慌，他跟在一旁輕聲道，“別怕，我一直在。”榮姑姑牽著蘇離的手，將人送上花轎。
何玄上馬，就這樣將蘇離迎娶回府。
洞房花燭夜，何玄很晚才回來，蘇離有點(diǎn)不高興，因為她怕黑，蒙著蓋頭就更怕了。
“你怎么才回來？”
“喝了點(diǎn)酒。”
何玄將蘇離的蓋頭掀開，喝醉酒的臉紅彤彤的，往蘇離臉上湊。蘇離沒有躲開，還往何玄臉上捏了捏，覺得甚是好玩。何玄將蘇離撲倒，紅色的帷幔落下，春光乍泄。
何玄醉酒了，但一直喊著蘇離的名字，蘇離覺得羞愧，捂著他的嘴，又怕將他悶死，索性讓他敞開喊。伏在蘇離身上的何玄忽然停住，靜靜看著蘇離，“幸好那晚是我，幸好······”又繼續(xù)埋頭苦干。
何兆一夜未眠，一直盯著何玄那個方向，天亮了，只說了句。
“她覓到良人了，如此便好！”
這似乎是何兆能給蘇離的最好的嫁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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