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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的李鴻章,接手了一項特殊任務:籌建北洋水師。
這項任務跟最近發(fā)生的兩個外交事件有關(guān):一是日本派兵登陸臺灣,二是日本要求琉球稱臣。
臺灣是大清的國土,琉球則是對大清忠心耿耿的小弟。
日本,這個過去從未放在眼里的東陲島國,如今竟然欺負到頭上來了。
而大清除了強烈抗議,拿日本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海防太弱了。
所以朝廷痛下決心:一定要買軍艦、辦海軍。
軍艦很好買,只要肯掏錢。但是想辦海軍的話,就得先找到合適的海軍統(tǒng)帥。
那時,國內(nèi)第一所培養(yǎng)海軍軍官的福州船政學堂,有幾屆學生已經(jīng)畢業(yè);國家派往英國的第一批海軍留學生,也開始陸續(xù)回國。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入李鴻章的法眼。
李鴻章認為,這些年輕人只懂技術(shù),不懂戰(zhàn)爭,更不懂政治,讓他們當“管帶”(艦長)已經(jīng)算是重用了,怎么可能把整支海軍交給他們?
海軍統(tǒng)帥的人選,成了一道難題。
就在李鴻章大傷腦筋時,有個熟人正好前來拜訪。李鴻章一見到他,眼前立刻一亮:行,就你了!
這個熟人名叫丁汝昌。他是李鴻章的老鄉(xiāng),安徽廬州(今合肥)人,小時候父母去世,沒錢繼續(xù)讀書,只好跟族叔學做豆腐,勉強謀生。
1854年,洪秀全的太平軍攻陷廬州,擄走了一批青年壯丁,當時十八歲的丁汝昌也在其中。他被迫加入了太平軍,被安排駐守在安慶。
七年后,曾國荃(曾國藩之弟)率領(lǐng)湘軍圍攻安慶,丁汝昌跟另一個安徽人程學啟連夜投奔湘軍,從此洗白了“反賊”的身份,成為國家正規(guī)部隊的軍人。
李鴻章那時還沒混出名堂,只是曾國藩的一名學生和幕僚。不過曾老師很器重他,分給他一些兵馬,讓他回故鄉(xiāng)廬州建立另一支漢軍部隊——淮軍。丁汝昌就這樣從湘軍跳槽到了淮軍,從此跟著李鴻章混。
丁汝昌隨準軍轉(zhuǎn)戰(zhàn)大江南北,鎮(zhèn)壓過太平天國,平定過捻軍叛亂。他打仗時不怕苦,不怕死,以英勇表現(xiàn)贏得了領(lǐng)導關(guān)注,三十出頭就被提拔為總兵、加提督銜,實現(xiàn)了人生的華麗逆襲。
然而好景不長,1874年朝廷下旨裁軍,無仗可打的丁汝昌只得脫下軍裝,回到老家。
丁汝昌退伍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無奈之下離開家鄉(xiāng),去找以前的老領(lǐng)導、老戰(zhàn)友碰碰運氣,看看有什么出路,就這樣找到李鴻章府上,意外撿了個狗屎運。
丁汝昌不懂海軍,不懂軍艦,也不懂現(xiàn)代軍事科技,可他卻成了李鴻章眼中的上佳人選。因為他有兩個優(yōu)勢條件:第一是久經(jīng)沙場,有豐富的帶兵作戰(zhàn)經(jīng)驗;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出身淮軍,是李鴻章的嫡系,能保證北洋水師不脫離李鴻章的掌控。
選來選去,最后選中了一個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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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四十三歲的丁汝昌接受委派,負責督操北洋水師炮船。
盡管有李鴻章大力撐腰,丁汝昌卻干得并不輕松。他缺乏專業(yè)基礎(chǔ),難以在那些科班出身、又留過洋的下屬面前樹立威信,而下屬大多來自福建,老鄉(xiāng)觀念很重,他作為一個安徽人,很難融入其中。再加上朝廷內(nèi)部錯綜復雜,李鴻章的政敵們都盯緊了丁汝昌,稍有不慎就可能留下把柄。
丁汝昌很有自知之明,拼命地惡補專業(yè)知識,不論是艦船的日常管理,水兵的訓練實操,還是設備的維修維護,他都要親力親為,努力熟悉各項規(guī)程。
1888年,北洋水師作為一支海軍部隊正式成立,丁汝昌被李鴻章舉薦為水師提督。北洋水師擁有軍艦25艘,輔助艦50艘,運輸船30艘,官兵4千余人,規(guī)模居亞洲第一。
他們身上,寄托著大清王朝復興的希望。
這幾年間,丁汝昌著實辦了幾件風風光光的事。
一是訂購軍艦。1881年丁汝昌帶隊前往英國,將大清訂購的兩艘軍艦迎送回國,受到朝廷的褒賞。
二是立功朝鮮。1882年朝鮮發(fā)生“壬午兵變”,丁汝昌奉朝廷命令,率領(lǐng)軍艦前往朝鮮協(xié)助平叛,立功后被授予天津鎮(zhèn)總兵一職。
三是辦好閱兵。上司李鴻章每三年過來視察一次,每次都能看到巍峨屹立的要塞和碼頭,油光锃亮的戰(zhàn)船和槍炮,到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對于丁汝昌精心打造的大閱兵,李鴻章表示很滿意。
還有一件更風光的事,就是1891年北洋艦隊訪問日本。當時中國海軍看起來整潔干練、紀律嚴明,給日本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時圈粉無數(shù)。
北洋艦隊秀完肌肉就走了,日本國卻久久不能平靜,明治天皇果斷地一揮手:趕緊買軍艦,買裝備,擴充海軍!
無論李鴻章還是丁汝昌,此時都沉浸在全國上下乃至世界各國的贊嘆中,既沒有關(guān)注鄰居的異常舉動,也沒有意識到自身存在的問題。
北洋艦隊是一支貌似先進的海軍,說它貌似,是因為它擁有從歐洲購買的新式軍艦和大炮,卻沒有建立新式軍隊所必須的指揮和管理機制。
光緒皇帝是名義上的最高決策者,堅定的主戰(zhàn)派??伤澈筮€有個權(quán)力更大的慈禧太后,為了不影響自己六十大壽的喜慶氛圍,立場是主和的。
皇帝以下,是兩大決策咨詢機構(gòu)——軍機處和總理衙門。
再往下,就是負責指揮作戰(zhàn)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
也就是說,在丁汝昌之上,至少還有三級領(lǐng)導可以對前線戰(zhàn)事指手畫腳。而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不懂行。

3
1894年初,朝鮮爆發(fā)東學黨起義,朝鮮國王向宗主國大清發(fā)出求援信。
清廷讓李鴻章派1500名淮軍前往朝鮮,幫助國王平息叛亂。沒想到隔壁日本不請自來,派出7000名士兵、7艘戰(zhàn)艦,突然出現(xiàn)在朝鮮,明目張膽地插手朝鮮事務。
此時的日本,經(jīng)過二十多年的維新變法,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蠻夷小國。他們正在一步步試探大清的底線。
作為慈禧太后的親信,李鴻章根本不想打仗,一直希望通過外交方式解決問題。他長期跟外國人打交道,深知大清與列強之間的差距,況且北洋水師是他一手創(chuàng)辦的,究竟有幾分是真實力,幾分是假面子,他比朝中任何一個大臣都要清楚。
李鴻章要維護外交和平,更要保全北洋水師。不是為了保全北洋水師的實力,而是保全它“看起來很有實力”的形象。
所以他既沒有向朝鮮增兵,也沒有命北洋水師做好戰(zhàn)斗準備,而是努力游說英國、俄國干預此事,希望“以夷制夷”。
他心里有些不安,就去找丁汝昌商量。丁汝昌老老實實回答:北洋水師根本不是日本海軍的對手,除非不計后果決一死戰(zhàn)。
這不只是丁汝昌的看法,也是北洋水師內(nèi)部官兵的共識。
但國內(nèi)的人不這么想,主戰(zhàn)派大臣們對李鴻章的畏首畏尾極為不滿,大罵李鴻章“通敵賣國”。
日本步步緊逼,俄國表示不想插手,國內(nèi)輿論壓力又越來越大,軍機處也扛不住了,向李鴻章傳達皇帝指示:增兵朝鮮!
李鴻章不敢抗旨,便命令丁汝昌帶領(lǐng)艦隊開往朝鮮牙山一帶。但他同時又對丁汝昌說:不要輕舉妄動,就算日本人先開炮,也要考慮清楚再回應。
一語成讖。
7月25日清晨,雙方少量戰(zhàn)艦在豐島附近不期而遇。日本人這時剛剛攻占朝鮮王宮,正是士氣高漲的時候,二話不說,上來就直接開炮。大清戰(zhàn)艦邊打邊退,有的在朝鮮海岸擱淺,有的逃回了山東威海基地。
開戰(zhàn)過程中,有兩艘裝載大清士兵的運輸船不小心駛?cè)脒@片海域,其中一艘被日本人擄走,另一艘被日艦擊沉、800余人葬身魚腹。而北洋戰(zhàn)艦只顧自己逃命,對于毫無還手之力的本國運輸船,一點保護的意思都沒有。
這場豐島遭遇戰(zhàn),撕開了北洋水師華美錦袍的一角,露出了一撮不堪入目的敗絮。

4
都已經(jīng)宣戰(zhàn)了,大清的決策者們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對于怎么使用海軍,李鴻章的思路還是很清楚的:避免決戰(zhàn),保存實力。具體方案就是讓北洋艦隊時不時出海巡邏,刷刷存在感,擺出架勢嚇唬日軍。
血氣方剛的光緒皇帝聽說北洋艦隊只巡不戰(zhàn),氣得將手中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他忌憚慈禧太后,不好直接向李鴻章發(fā)脾氣,便將怒火都撒到了丁汝昌身上。
光緒連下了兩道諭旨,將丁汝昌痛斥一番,責問他:到底是怕死還是故意縱容倭寇?不行就別干了,免得浪費國家軍費!
皇帝一動怒,那些本來就看李鴻章不順眼的大臣們,也紛紛遞上奏折彈劾丁汝昌。
輿論一片嘩然,從中央到地方,數(shù)不清的高談闊論涌了出來,恨不得用口水淹死丁汝昌。之前被歐洲強國打敗也就罷了,現(xiàn)在居然連一向鄙視的倭人也敢蹬鼻子上臉,愛國人士們紛紛操起鍵盤,哦不,動起嘴和筆,叫嚷著:我乃泱泱大國,如何畏爾蕞爾小國?趕緊打回去??!
“背鍋俠”丁汝昌此時內(nèi)心一定是崩潰的。我能怎么辦?我也很絕望??!
李鴻章心里清楚,北洋艦隊看起來很拉風,其實真正可以拉出去打仗的不過十艘,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也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他了解丁汝昌的處境,便以“臨敵易將,古人所忌”為由回稟皇帝,力保丁汝昌的帥位。
身為水師提督的丁汝昌,并非不想有所作為。他得知日本已將朝鮮漢江附近的仁川作為軍事基地,便立刻向李鴻章提議在大同江口修建基地,還到處籌集木樁、水雷等戰(zhàn)略物資。
然而李鴻章回了一句:此事不急。
李鴻章大概沒有意識到,若不在朝鮮建立軍事基地,大清海陸兩軍將在朝鮮戰(zhàn)場上處處受制,艦船連加煤加水的地方都沒有。他更加沒料到,這輕描淡寫的四個字,會對整個戰(zhàn)爭造成怎樣的影響。
日本人沒有耐心觀看北洋艦隊裝B。8月10日一大早,他們趁丁汝昌帶隊出巡的機會,飛速駛向山東威?;兀亍芭榕椤贝蛄藥着?,然后耀武揚威地回去了。
北洋艦隊為之震動,紫禁城為之震動,整個大清為之震動。這還了得,欺負到家門口來了!
一大批彈劾丁汝昌的奏折飛到光緒手上。光緒忍著怒氣,革了丁汝昌的職,命他戴罪立功,同時命李鴻章找人替代丁汝昌。
緊逼之下,李鴻章仍然奮力頂住壓力,向皇帝復奏:1、請放心,北洋艦隊牛逼得很,倭船不敢跟我們正面開打;2、海軍實在是沒人啊,那些軍官都是學生出身,只會紙上談兵,還是讓丁汝昌繼續(xù)干吧。
慈禧太后本來早已還政給光緒,此時忽然出面,給李鴻章點了個贊。光緒無可奈何,只得準奏。
日軍在朝鮮攪得雞飛狗跳,朝鮮國王的告急電報一封接一封地發(fā)往北京。還沒等北京這邊做出增兵決定,日軍便在9月15日突然向平壤發(fā)起總攻,協(xié)助守城的清軍高級將領(lǐng)左寶貴戰(zhàn)死于城頭。
事態(tài)嚴重了。李鴻章隨即向朝廷打了個報告,派北洋艦隊前去支援朝鮮。
由于朝鮮的電報線路突然中斷,敵情不明,接到增援命令的丁汝昌一時不知所措,便帶著艦隊進入遼寧大東溝備戰(zhàn)。
就在他們抵達的第二天(9月17日)凌晨,12艘日艦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xiàn)在前方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