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最想寫的是小說，但現(xiàn)在的確條件還不成熟，幾乎沒辦法下手，只得先把語言修煉好再說。因?yàn)闆]有觀察，沒有生活，敘述性的東西也差了些，想來還是寫寫文學(xué)評論吧，一半作學(xué)習(xí)語言的記錄，日后查看，一半也對讀者有個交代，至少有些意思值得一讀。
? ? ? ?文學(xué)評論也側(cè)重語言方面，我讀的主要是國內(nèi)作品。就語言而言，翻譯文章隔著一層， 總不如原汁原味的好。近期挑金庸《天龍八部》、老舍《四世同堂》作為主攻方向。每每隨便摘抄一段細(xì)細(xì)品味，都有意外驚喜，驚嘆不已。下面以《四世同堂》一小段開始。
出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版《四世同堂》P117
【原文】野求怪難堪的，到破轎車的旁邊，向姐姐告辭。錢太太兩眼盯住棺材的后面，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聽明白他的話，只那么偶然似的點(diǎn)一下頭。他跟著車走了幾步?！敖憬?！別太傷心啦！明天不來，我后天必來看你！姐姐！”他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腿一軟，車走過去。他呆呆的立在馬路邊上。
【復(fù)述】野求想跟姐姐告辭，但又不好意思，實(shí)在張不開口，跟了幾步，猶豫再三，還是說道，“姐姐，你不要太難過了。我先走了，改天再去看你?！苯憬阌捎趥倪^度，神情木然，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只點(diǎn)了下頭。他似乎還有些話要說，但是腿一軟，車子離遠(yuǎn)了，只留他呆呆的站在馬路邊上。
（注：復(fù)述是我按照原文的意思，用自己的語言翻寫一遍，目的是為與原文對比，方便體會其中的妙處之用。）
【評點(diǎn)】
? ? ?野求怪難堪的，到破轎車的旁邊，向姐姐告辭。
? ? ?把野求的狀態(tài)描寫放在前面是總起，點(diǎn)明主旨——本段主要寫野求的難堪：他想告辭，臉上掛不住，姐姐遭遇重大變故，做親弟弟理應(yīng)陪伴，盡到照看義務(wù)，此時離開，自己都覺得難堪；其二他不懂事，自私自利，性情軟弱，作者也替他難堪。兩者都在這第一句里了。“難堪”二字出人物性格。初讀“野求怪難堪的”，不理解野求為何難堪。后面“到破轎車的旁邊，向姐姐告辭”，一方面是動作描寫，另一方面則做了解答:不合時宜的告辭。與我的復(fù)述相比，原文把難堪的原因放在后面，順序調(diào)整下，與平常認(rèn)識順序雖有不同，但并不影響我們對語義的理解，該表達(dá)的都表達(dá)了，卻省了筆墨，突出了主旨，現(xiàn)場感強(qiáng)，與整體情節(jié)自然揉在一起，避免了平鋪直敘。
錢太太兩眼盯住棺材的后面，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聽明白他的話，只那么偶然似的點(diǎn)一下頭。
? ? ?上一句結(jié)尾“向姐姐告辭”，接著敘述“姐姐”的反應(yīng)，自然引出“錢太太”。此處稱呼由“姐姐”換做“錢太太”，不僅保持稱呼前后一致（前后文一直以“錢太太”稱呼野求的姐姐），另外別有意味在其中：一個媽生的姐弟兩個，該是脾氣性格相近，但姐姐剛烈，寧死不折，弟弟卻軟弱無能，活的窩窩囊囊，茍且偷生，形成鮮明對比。為何差異這么大呢？“錢太太”這簡單稱謂卻是最好的解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錢默吟，被作者喚作“詩人”，有脊梁的中國人，受其影響，兒子殺敵，妻子剛烈，便是見證。這里明寫野求，帶出錢太太，透著寫錢先生，一石三鳥，確實(shí)是大家手筆。“姐姐”對應(yīng)弟弟野求，“錢太太”對應(yīng)丈夫錢默吟，一個軟弱，一個剛強(qiáng)，一個地下，一個天上，此刻都在這個女人身上發(fā)生了聯(lián)系。再看“錢太太兩眼盯住棺材的后面，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聽明白他的話，只那么偶然似的點(diǎn)一下頭?！眱裳鄱⒆〉氖枪撞牡暮竺?，預(yù)示著錢太太此時已然下定決心，要步兒子后塵，一去不返，好伏筆。前句“向姐姐告辭”沒明說野求有沒有說話。此處加上“又像沒聽明白”的對象“他的話”，說明野求之前開了口，交代的細(xì)。至于說的什么，很可能因?yàn)檎f的吞吞吐吐、聲音極低，加上錢太太神傷，才“好像聽明白，又像沒聽明白”。在此故意不表，后面二次開口才寫出，合乎情理，突出了野求內(nèi)心糾結(jié)，難堪的狀態(tài)。前面用的“好像”，后一句用的“又像”不是“又好像”，真是多一個字都不要，極簡。錢太太因?yàn)閭?，所以神情木然，對弟弟的話反?yīng)遲鈍?？墒抢仙嵛闹衅珱]有出現(xiàn)“傷心”、“神情木然”、“反應(yīng)遲鈍”直白的詞，用“錢太太兩眼盯住棺材的后面，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聽明白他的話，”表現(xiàn)傷心、神情木然；“只那么偶然似的點(diǎn)一下頭?！北憩F(xiàn)反應(yīng)遲鈍。尤其“偶然似的”這個定語，一下子形象就出來了。
他跟著車走了幾步?！敖憬?！別太傷心啦！明天不來，我后天必來看你！姐姐！”
? ? ? 按說要告辭，總要說“離開”“走”等字眼，可原文中偏沒有出現(xiàn)，只是說明后天再來看她，隱含著要離開的意思，為何？野求想跟姐姐告辭，但又不好意思，最后終于張口了，卻說得委婉，說不出“要走”二字，正是“實(shí)在說不出口”的意思。相對于我復(fù)述的文字，用筆極簡，用“不寫”達(dá)到了“寫”的效果。再看，即使是委婉的說，我寫的是“改天再來看你”，原文“明天不來，我后天必來看你！”作者怎么啰嗦起來？不然！妙就妙在啰嗦里！不過幾個小時，姐姐就一頭撞死在墳前。野求啊野求，你可知道，你這“明天不來，后天必來看你！”竟是與姐姐的永別之言，還特么“明天”，還特么“后天”！唉……這是多么的令人扼腕嘆息啊！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跟“改天再去看你”天壤之別??！
他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腿一軟，車走過去。他呆呆的立在馬路邊上。
? ? ? “很多”二字，與訣別相對，有很多卻不能再說，可悲可嘆。原文“車走過去”，我寫的是“車子離遠(yuǎn)了”，原文描寫的是車子擦身而過的狀態(tài)，我寫的卻是車子過去一段時間后的狀態(tài)，“腿一軟”時間很短，送葬車不會快，原文更準(zhǔn)確。而且擦身而過，近在咫尺，卻沒有跟上，由于自身的軟（腿軟，人更軟），就這么過去了，抱憾終生，可憐可恨！原文用的“立”在馬路邊上，我用的是“站”字?！傲ⅰ惫鈼U一個，遠(yuǎn)景，孤立，孤單的樣子出來了，想到姐姐，他最親的人就這么沒了，他從此后孤單，孤立更是語義雙關(guān)，感情在里面了?！罢尽蹦睦锬苡写撕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