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婚每次看到那些熱愛寫作的年輕女孩躊躇滿志地表示，要投身文學之路，以筆為劍，以夢為馬，英姿颯爽走天涯的時候，我都不忍心破壞她的美夢。文學會給予了人太多美麗的幻想，這正是文學本身最動人之處。

偶然認識了一個喜歡打太極寫古詩的才女，有段時間每天早晨在朋友圈更新早餐#紙婚夫妻的日常#，讓我很喜歡紙婚這個詞。

紙婚代表婚齡一年，脆薄如紙。

而金婚，相信不少人都記得張國立和蔣雯麗主演的那部電視劇。

劇情大意貌似是兩個人吵架吵了一輩子，因為幾個孩子湊合過了一輩子，最后老了折騰不動了，終于消停了。末了還因為老頭子不肯遷就老太婆拍婚紗照穿西裝嘰嘰歪歪什么的，直到聽說老太婆身體不好了才閉嘴遷就。

在上一代人眼里，這被稱為相濡以沫、攜手一生，還被當做金婚的典范。

我覺得，這特么應該叫鐵婚。

之所以喜歡紙婚這個詞，因為覺得它象征著我認同的婚姻關系。

婚姻，它不同于如火熱烈如水纏綿的愛情，它就是一張紙。

對待它，要輕手輕腳，如同果實上的粉霜。盡量別戳破那張紙。

我們都知道，人際關系里有太多話，不說么，是個結(jié)，說了，是道疤。

腫么辦呢？佛曰：不可說。

真的是這樣。什么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最好別講。因為講了也沒有用?。?/p>

語言本來就是表達方式里最弱的一種。要靠語言來表達，說明已經(jīng)不能通過眼神和默契來交流了。

人們都喜歡心領神會的感覺，你懂得！老師都喜歡有慧根、有悟性、不說自明的孩子。

一點就通，話說三分，那也行。

不說不動，說一下動一下，那并不是算盤珠子，而是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說得口干舌燥不勝其擾，那也不是榆木疙瘩，那是已經(jīng)完蛋了。

愛情里可以說很多很多甜言蜜語，說到天昏地暗?？菔癄€，可是婚姻，并沒有太多的話好說。那不就是一份契約？一些條款？你不同意這么做，那我們就一起商定一個讓大家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這個時候就有點像談判和博弈了。深思熟慮、權(quán)衡利弊，討論完畢，執(zhí)行。

中間就有了一張紙。

不管之前多么你儂我儂，在瑣碎的雞毛蒜皮面前，大家都要發(fā)揚犧牲精神，你讓我讓。彼此都離警戒線遠一點，再遠一點。

結(jié)婚證書，是一張看得見的紙，保證了婚姻關系里物質(zhì)的所有權(quán)。而橫在兩人之間那張看不見的紙，才是婚姻關系真正的立足點。

永遠不去觸碰這張紙，不去看不想看的，不去聽不想聽的，不去說不好聽的?？蜌狻⒂押玫耐赎P系才是對的婚姻關系。盡管這么做有點虛偽，但是虛偽讓婚姻和愛情都更美好。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根本就不適合淌婚姻這灘渾水啊。對待婚姻伴侶，戰(zhàn)略上要認真，戰(zhàn)術上要虛偽。

哎，真做假時假亦真，裝了一輩子的好姑娘，那就是一枚好姑娘了。

生在這個時代的女性，可以說是目前最幸運的一代女性。這是一個婆婆基本上都讓著媳婦三分的時代，這也是一個基本不存在小姑子的時代。從思想到言行，女性都獲得了前未所有的空前解放，雖然宮斗劇還會火，但只不過是緬懷而已。性別之間的差距正在日漸縮小，女性越來越獨立，男性越來越精致，同性之戀越來越被認同，走進婚姻的人越來越慎重，誕育后代的事情越來越值得懷疑……

這個美好的時代里小小的不美好，都源自于我們對完美品質(zhì)的執(zhí)著追求。

男人希望女人顏值高、性格好——其實就是對他媽謙讓唄。

女人希望男人有風度有品位又有趣。

這些標準都很對。只是性別的界限應該逐漸抹去，自我與他人的界限應該逐漸抹去。未來社會應該有50%的男性把生活重心放在家庭，當男人在家?guī)?、女人出去賺錢不再受到周圍奇異的目光注視，這個社會才達到真正的男女平等。

修飾外表、完善性格、錘煉審美、提升工作能力，首先是對自己的要求，然后才成為對伴侶的要求。要尋覓一流的配偶，最好去一線的城市。盡管一個人的出身會影響他的三觀，但一個人所處地域的變化，同樣會對他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

如海明威所言，巴黎是一場流動的盛宴，跟隨人的一生。

如劉慈欣所言，從地球到太空，極權(quán)只需要五分鐘。

然而無論是繁華璀璨的都會，遠離塵囂的鄉(xiāng)野，鮮花著錦的人，還是烈火烹油的情。這些元素在婚姻的面前都自動冷卻下來，變成一張脆薄的紙。

一個配偶的背后，是一個陌生的家庭。

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那種“愛你所以愛你媽愛你全家”的事情，應該有，因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再奇葩，也總會有比你更奇葩。你再平凡，也總會有比你更平凡。

人類婚姻的歷史應該不長，幾千年吧。目前這個時代，我猜應該處于婚姻歷史的中后期了。下一代人的婚姻是什么樣的？有沒有婚姻？都無可想象。

畢竟，對于我這種劉慈欣的腦殘粉來說，地球的明天都是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里斯之劍，難道還會在乎家里的地板干不干凈、飯菜好不好吃、到底怎么喂養(yǎng)才叫科學喂養(yǎng)這種事情么？反正我是個吃糧不問事的。

上一次本土戰(zhàn)爭已經(jīng)離開了快七十年，活在這個安逸的時代，經(jīng)常感到對于失去眼前和平的害怕。這個世界的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會發(fā)生任何事情。大到國家，小到社會，在利益面前旦夕變幻，兩個人之間的關系，除了彼此的合作與獲利，還鋪就了一層浪漫色彩。

可是，那一張脆薄的紙，永遠存在。時有時無，時隱時現(xiàn)。

兩情之間，總有不可逾越之界。不但婚姻、親情也是如此。

人類對于孩子的愛，真的是不需要任何回報嗎？

繁衍雖然是生命的本能，可是如果將孩子養(yǎng)育成人之后，他離你而去，永不相見、形同陌路，誰還會養(yǎng)育后代呢？

情最難久，只因為耽于情深。情一深便忘卻理，故難長久。

人們總說愛情因為盲目而美麗。

是的。

愛情也因盲目而死去。

當然了，理智的愛情，或許那根本就談不上是愛情。

讓我們工作的時候只談工作，戀愛的時候只談戀愛，討論家庭事務的時候只討論解決方案，攜手遠行的時候只談夕陽和海洋。畢竟人生那么短缺，人身那么難得，地球和生命都是宇宙的唯一，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結(jié)婚前，和老公有過這么一段對話。

“你會不會愛我一輩子?。俊?/p>

“這個，是需要我們共同努力的。我覺得，以后的幾十年，我們雙方首先需要保持自己一個良好的形象，然后在相處中要保持很好的交流……”

“行了行了，這不是正確答案。”

“正確答案是什么？愛你一萬年這種話嗎？”

“聽好了啊。標準答案一：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這是葉芝的版本?！?/p>

“葉芝？是什么？”

“……”

“那我給你說說杜拉斯的版本吧：我覺得你比年輕時還要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xiàn)在備受摧殘的容貌?！?/p>

“……為什么呢？”

“……你是不是連杜拉斯是誰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杜蕾斯……還有哥斯拉，特拉斯……”

“行了行了，沒事了。你把碗洗了。然后去看你的火影吧?！?/p>

紙婚夫妻的日常。

如果太早把冰冷的現(xiàn)實告訴她，文學難就業(yè)、收入低，當個愛好就行，千萬別拿它當飯碗。那，人還要年輕干什么？ 一定得等Ta切身感受到文學和現(xiàn)實的碰撞，那么其對文學的認識才會愈加深刻。

那么，問題來了。在當今社會？文學死了嗎？如果沒有死或者說沒有死徹底，它的出路又在哪里？純文學的商業(yè)模式和經(jīng)濟效益在哪里？又或者說，探討怎樣去實現(xiàn)文學的經(jīng)濟效益本身就陷入了“不文學”當中。?

文學院的學生畢業(yè)后，零散地分布在記者，教師，行政，文案，出版，編導，編輯，廣告，策劃，運營等領域，也不乏跨界去做法律，人力，營銷。真正從事寫作和學術研究的，寥寥而已。然而，中文系開設的那些最主要的文學史課程，仍然對一個以文字謀生的人日后的職業(yè)發(fā)展關系重大。雖然總有一些噴子在宣揚讀書無用論，可我們也總是看到出色的人永遠在如饑似渴地閱讀。也許他們很少會讀文學作品，但讀的少和不讀，又有云泥之別。?

這并不是一個會埋沒才華的時代。相反，這個時代太缺內(nèi)容。缺的是又能吸睛又有內(nèi)涵的敘述。如果寫出來的東西賣不掉，只能是它不符合市場需求。文字的市場也是多樣化的，有滿足客戶的商業(yè)需求，有迎合大眾的雞湯需求，有取悅小眾的各色需求，還有各種考據(jù)探究，公文寫作，劇本小說，軟文硬廣，甚至寫作教程，等等等燈。文字的垂直領域劃分得如此細致，讓每一個從事寫作的人都足以找到自己的點，努力奮斗。?

當然，那些不打算把文字賣出去的，愛怎么寫怎么寫。一旦牽扯到謀生，就要考慮客戶的喜好。一旦考慮客戶的喜好，這錢就很難站著掙。 商業(yè)文案屬于私人訂制，高標準嚴要求，高回報，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很短！甚至有時候，字越少越值錢?！氨缺聘窀聘瘛！边@樣的文案，一字千金。創(chuàng)作優(yōu)秀的文案，和打磨精雕細作的藝術品一樣，需要的，是工匠精神。?

當然，即便千錘百煉，也抹不去商業(yè)文案本身附著的諂媚氣息。為了討好客戶，為了騙取點擊量。我們這個時代文采最好的人，不是去研究怎么寫好一篇小說，而是研究這個去了。他們的才華橫溢都用在段子上，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登上文字的神壇。文學死不死，不關你我的事。反正文學不會滅絕的，總會有一些人堅守的。很多時候，決定命運的并不是人的才能，而是人的選擇。

?選擇文學之路是很艱難的，選擇文案之路也一樣。林黛玉不好當，潘金蓮也不好過啊。 完全就是客戶讓你什么姿勢你就要什么姿勢。光這一點也很難把握，不同的客戶，要求的姿勢五花八門。只有經(jīng)歷過各種各樣客戶的花樣虐，才能在文案行業(yè)入門。有些可怕的客戶是他的需求不明確，你得慢慢摸。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反正就是-大氣！如果不小心把他的大氣理解為高端大氣的蘋果風而他實際想要的是雍容華貴的龍袍風，簡直一定是會失業(yè)的。?

一位前輩告訴我，摸客戶的心就像摸妹子的敏感點一樣，你得慢慢找。事實真的是這樣。很多客戶并不會把話說明白，也許礙于面子，也許說不出來，這時候只能去摸。怎么摸，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摸對了，自然就悟到了。 和任何交易市場一樣，商業(yè)文案的交易競爭殘酷，多輪比稿，而且在很多時候，文案本身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再好的文案，都會輸給過硬的關系，然后被無情竊取，竹籃打水一場空。?

關系永遠是硬道理，放諸四海而皆準。關系并不是天生的。打通關系，也是實力。 十年前，聽別人說起行業(yè)潛規(guī)則，會覺得貴圈好亂。現(xiàn)在才知道，客戶肯收你的錢，那是對你的充分信任??！商業(yè)社會固然不是最好的社會，但誰又能為我們所有人描繪出讓所有人滿意的社會呢？文學，只教會我們批判丑陋的現(xiàn)實。只有不文學，才能去創(chuàng)造和改變現(xiàn)實。?

走上文案之路，就是和這個世界同流合污，但所有污穢的規(guī)則才構(gòu)成了目前這個世界的游戲規(guī)則難道不是嗎？對于絕大多數(shù)沒有天分的人來說，除了遵守游戲規(guī)則，別無選擇。如果不學著用所有的杯子喝水，就要面臨干涸。

當然，我仍然欣賞那些獨立特行的人，他們遠離塵囂，孤獨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漸行漸遠漸無書。他們越是遠離這個時代的喧囂，越是境界高遠，越是湮沒無聞。我相信，在茫茫人海中，并不缺少真正的大師，只是當今這個時代的審美在墮落，宣傳手段卻在飛一般的進步。或許很多流光溢彩的篇章，不得已見諸于眾人，就煙消云散。澗戶深無人，紛紛開且落。

花中亦有君子，亦有媚人。紅樓夢自是高雅，金瓶梅自得其樂。前人說紅樓夢蟬蛻于金瓶梅?；蛟S有一天，做夠了文案，看透了世故、公關，轉(zhuǎn)而去搞文學創(chuàng)作，也有意思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