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第一場大雨終于在兩天后的這個夜晚如約而至。
看著屋外的瓢潑大雨，我暗想，屋后那條消瘦多年的河流該會爆漲不少河水吧！
因為小時候，每回大雨后，河水都會爆漲。如果一連下個幾天幾夜，河水會漫過河岸，朝岸兩旁的馬路和屋舍順流而來。
我想念那時候的河水又害怕那時候的河水。
上午，趁陰天陽光不大，我?guī)е畠喝タ赐诉@條流經我的村莊的古老河流，一條沒有名字卻盛滿了我許多記憶的河流。
微微的陽光下，她正靜靜的躺在杉木竹林、田野屋舍之間，河水歡快的舞動著腳步不停歇的流向遠方，一個我不知道盡頭的地方。
不寬的河床裸露出許多大大小小的石頭，河水已經淺得遮不住它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河水仍是清澈見底的。
去年，在政府的支持下，河流兩岸修上了河堤，看起來美觀了不少，但也使得河流更顯狹窄，加上河兩岸都被村民種上了杉木和竹子，這條河流的面積已經不及我們兒時的二份之一。
夜雨后，晨起又去看她，河水已不似昨日的清澈，水位也漲高了些，但與兒時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就是這條河，承載著我們村莊一輩輩人的歡聲笑語、悲歡離合，她在養(yǎng)育家鄉(xiāng)人生命的同時，也奪走了不少年輕的生命。
所以對這條河，全村莊的人都既愛又恨。
小時候，河床很寬，河水很滿，河里的魚兒成群結隊的繞著石頭游玩，雖然都不太大條，但它們仍然成為了那個貧窮年代餐桌上的美味。
天然河魚的鮮美味道，至今回味起來仍唇齒留香。
而每到炎熱的夏天，孩子們就像那些魚兒一樣成群結隊的跳進水里，光著身子在河里一邊游水一邊捕捉水里的魚兒。
河流不僅給孩子們消了暑，還讓孩子們滿載而歸，所以，大人們雖然知道下河里游水抓魚有一定的危險，卻都沒有過多過嚴的阻止。并且，大人們一天到晚都要下地或上山忙活，也根本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放在孩子身上。
那個時期的孩子，真是無拘無束得能上天入地。
說起這條河流，就不能不想到我最小的弟弟，因為這條河，我們全家差點失去了他。
小弟四歲那年的夏天，就在帶我們的奶奶因病去世的幾個月后，小弟因沒人看管（父母要忙各種活，我和大的弟弟要上學），只能一個人自己玩耍。
有一天臨近中午時，他一個人來到了河邊，看到河中間的那座木橋（就是把兩塊木板綁在河兩邊的石塊上，離水面很近，方便村民過河），他想從木橋上過去對面，才剛踩到橋，腳下一滑，重心不穩(wěn)，就一頭栽進了河里。
那個時候的河水很湍急，小弟一掉進河里立馬被河水裹著直往下飄去，他掙扎的哭叫聲引起了正在河邊埋頭洗被子的同村一個姐姐的注意，就是這個姐姐，奮力救起了落水的小弟。
事后，那個姐姐心有余悸的跟母親說起，說小弟命大，她從來沒有這個點來河里洗過東西，那天是因為她家的稻子正好收完了，她看時間還早，才挑著被子來洗。而往常這個點，她還在地里忙活。
那個時間，河周圍除了小弟，就只有那個姐姐在，如果不是碰巧她來洗被子，小弟可能就會順著河水被沖到幾百米外的水庫去了。
這個水庫，被村民稱為“奪命庫”，是周圍村莊人人敬畏的地方?？蓞s又不得不靠庫里的水提供給水電站發(fā)電再供給村民使用。
水庫有二十來米寬，有近三米的水深，水底還有厚厚的淤泥沙子，是所有家長都告誡自家孩子不能去的禁地。
可是那兒的水最深，魚兒也最多，孩子們總禁不住誘惑，年齡大點水性好點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根本不把大人的話放心里。夏季時節(jié)，一有空就會往水庫跑，從水庫上游進入水里，在慢慢的往下游。
雖然水性不錯，可如果不小心陷阱了水底的淤泥沙子里，危險就來了，淤泥沙子能把孩子牢牢吸住，使得水性好的孩子也難以掙脫出來。
那些年，幾乎每年的夏天都有孩子在水庫里溺亡，每年那個地方都要經歷一段哭天搶地的黑色時期。
有幾年的時間，我都特別害怕路過那里，總覺得那兒會有陰魂不散，更害怕看到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
如今，河水越來越淺，水庫里的水也越來越少，庫底的淤泥沙子早被人用挖掘機挖上岸，用以建房子了，因為這幾年幾乎家家戶戶都建起了樓房。
如今，水庫也早以安靜太平，這些年再沒有出現(xiàn)過溺亡事故。
而這樣的太平，是河流和村民同時付出了大代價換來的。
一邊是河水的日漸干涸，一邊是孩子的生命得以保留。
也許，世間萬物，就不會有兩全其美的存在。
自從家家戶戶都通上了自來水后，故鄉(xiāng)的河，也就不在那么受人重視了。曾經，每一天村民都要去河邊幾趟使用河水，如今，去河邊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了。
故鄉(xiāng)的河，日漸老了；故鄉(xiāng)的河，日漸瘦了；故鄉(xiāng)的河，也日漸被遺忘了。
但故鄉(xiāng)的河，在我的心里，將永遠留下兒時記憶中那份豐滿柔潤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