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爸爸：你好！今天是父親節(jié)，雖然你可能不知道有這么一個節(jié)日，但我還是要祝你節(jié)日快樂！昨天打視頻回家，看到你花白的頭發(fā)、蒼老的面容，突然有一種很心疼的感覺。你的聽力已經(jīng)不如從前了，你渴望和我們交流溝通，可是每次打電話幾分鐘，你就把電話交給媽媽，讓媽媽來說，你想表達對我們的愛和關心，卻并不善于表達。
以前我在內(nèi)心對你的抱怨，已經(jīng)在一次次的自我成長中淡化了、稀釋了。我現(xiàn)在能看到的是你對我滿滿的愛。
親愛的爸爸，踏上社會之后，我心里一直有抱怨，是對你的抱怨和不滿。我曾經(jīng)把自己身上所有不好的特質都歸結于你給我?guī)淼?。我不自信，因為你從小就沒有肯定過我一句話。我們家4個女孩，沒有男孩，我們家在村子里抬不起頭，你被村子里人欺負和嘲笑。在那個70年代的農(nóng)村，家里沒有兒子，這是多么大的恥辱呀，這是多么抬不起頭的事情。
我記得村子里的人，經(jīng)常因為小的利益糾紛而辱罵我們家。有一次，因為稻田放水的問題，有個大伯伯很生氣地罵我們，我和姐姐跟那個大伯伯理論。他直接說：你們家沒有【公的】嗎，怎么都是【母的】出來說話。聽到這句話，當時那個膽怯弱小的我，無比害怕，無比生氣，可是在一個盛怒的中年男人面前，我又是多么弱小，多么膽怯、多么不敢說話，生怕他繼續(xù)罵我們，甚至打我們。他說話太過分了，居然是這樣公然嘲笑我們家，居然把我們當牲口說。那個傍晚的場景，我到現(xiàn)在都非常清晰。這么多年后，當我敲出上面這些難聽的文字的時候，我內(nèi)心依然很不舒服，升起一團氣，堵在了我的胸口。罵我們的那個村里大伯早已過世，可是那個神情/那個話音，卻讓我讓記憶至今。
我不知道爸爸后來是如何處理那件事情的，現(xiàn)在想來，在這樣一個村子里，你一定經(jīng)常承受著這種被羞辱的感受。在千年未變的重男輕女社會面前，你無法自我保護，無法自我安慰。你說這是【命】，你命中無子。我在家排行老三，而實際是我排行老四。在我出生前，我有一個哥哥不到3個月夭折了。也許在醫(yī)療條件不發(fā)達的舊農(nóng)村，孩子夭折是一個常見現(xiàn)象，可是你已經(jīng)有2個女兒了，你多么盼望有個兒子，兒子卻來的如此短暫。我不清楚，當你失去兒子時是怎樣的痛，也許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無法感受和理解你的痛。
后來的一年，我出生了，又是一個女兒，我不知道當你聽到媽媽又生了一個女兒的時，你是多么的失望。是的，我不是男孩，可是我還是來到這個世界上了。帶著無知無畏，帶著惶恐、帶著你們的厭倦。可是我并不知道這一切，我不知道你們其實并不歡迎我，而我偏偏出生在那個夏天。
那個時候，你的身體非常不好，好像是生了肺結核病，不能下田干活。在大集體的時代，在掙公分的時代，我們家所有的公分都靠媽媽去掙。據(jù)說，你分配到的任務是在曬稻谷的稻場上趕雞，你的任務就是不讓雞來吃稻子。于是，那個夏天，我出月子了，你每天抱著我，或者看著我，在大太陽下趕雞。剛出生不久的我，每天經(jīng)受夏日陽光的洗禮，我被曬的很黝黑黝黑，村里人給我的外號是“黑蘭蓮”，可想而知，我是多么黑，而且幼嫩的皮膚被曬黑后，再無變白的可能。上大學后，我也是班級里最黑的那個女生。為此我也自卑過，并且也一直對自己的皮膚非常不滿意，我多么渴望也有白皙的皮膚呀。
在你的眼里我們都很【沒用】，我們做事不夠利落，我們吵架吵不過別人，我們很慫，我們干活挑擔子也沒別人的力氣大干。媽媽也很沒用，媽媽不會說話，沒有鄰居家的老婆會處理事情——精明，說話條理清楚、滴水不漏，一點不吃虧。而媽媽卻笨嘴笨舌，一說話，你就覺得她是錯的，你就挑剔她，以至于媽媽常?？拗f“我就不能說話，我一說話就是錯的”。是的，在你眼里，我們都【很無能】，【很沒用】，我們做的事情都不合你的心意，外面的事情都需要你才能搞得定。可是我們真是一文不值嗎？我們真的沒用嗎？你沒看到媽媽任勞任怨，從來不怕苦不怕累，沒日沒夜地干活嗎？你沒看到我們也是非常努力嗎？記得高中去縣城復讀，要搭乘大巴去，你送我到路口，可是大巴車來了，人太多，我沒有擠上去。你抱怨說：“這么沒用，車都擠不上去，快往前擠呀?！蔽也挥浀媚谴巫詈笫窃趺瓷系能嚵?，肯定是你幫我擠上去的，只是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那個場景，我都記得那三個字：【真沒用】，你對我濃濃的愛，化為三個字【真沒用】，烙在了我的心中。
這種【真沒用】的聲音，這種無價值感，一直深深嵌入我的內(nèi)心，構成了我生命的底色。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有很深的不配得感。我在心里抱怨你，別人家的爸爸都會吹牛自家的孩子多么多么厲害，多么多么能干，可是你卻從來不會。而我多么渴望那種來自于你的認可！確實，從小，我也沒什么值得你驕傲的，我不是男孩，不能幫你傳宗接代；我也不夠聰明，沒拿過什么獎狀回家；也沒別人力氣大/會干活，能挑兩桶水。但即使在我考上大學的時候，作為全村第一個女大學生，考上師范大學的時候，你也沒有夸過我，沒有為我自豪過。
大學畢業(yè)后，來到鎮(zhèn)上中學老師工作，我偷偷地看書，準備考研。第一年沒有考上，第二年我依然在堅持，這個過程我沒有和你說過，不知道什么時候你得知我在備考。應該是一個周末回家，你聽別人說的。當你問我的時候，我只是低聲回答到：“嗯，是的。我想試試看看?！蔽覜]有做過多的解釋。因為我覺得這個時候，我已經(jīng)不需要你支持了，我有自己的獨立的想法，我已經(jīng)有工資了，錢不夠，我有能力去解決了。
當我研究生被錄取的時候，依然沒有聽到過你夸我，你依然沒有為我自豪過。（也許心里有吧，但是沒有表達過）
現(xiàn)在我明白，因為你也自卑，你也沒有價值感，所以你給不了我贊賞。
研究生畢業(yè)之后，在你眼里，我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去了一家教培機構當幼兒老師，上門教學，東奔西跑。2年后，我從那個公司出來，自己帶著學生上課。你認為，我的工作更不像樣了，簡直就是失業(yè)的狀態(tài)，還不如在老家當中學老師呢。
2012年我生孩子坐月子，讓媽媽來照顧我月子。第二個月你就要媽媽回去，因為你一個人在家不習慣，沒有人給你燒飯。我說，你也來上海吧，來上海幫幫我。讓媽媽幫我?guī)О肽甑暮⒆?，因為我出了月子就開始出門上課了?？墒悄悴辉敢猓阏f：你不想要我們的東西（主要是指錢，不需要我贍養(yǎng)），也沒有能力再幫我們。你所有的義務已經(jīng)盡到了。你們自己管自己，我們也自己管自己。
當時在電話里，我真的很想哭，我覺得你好自私，你只想著自己，你都不為孩子著想。別人家的父母都愿意幫子女帶孩子，可是你卻不愿意，媽媽愿意來幫我，你還阻攔她。當媽媽跟你說，誰誰誰也是在城里幫兒子帶孩子！你說，那人家是帶孫子，你這是帶外孫子，臉上沒有光彩。而且我的工作又不是什么正經(jīng)工作，不能自己帶呀。我聽到這些話時，心像是被針扎了一樣。你不給我?guī)Ш⒆樱环矫嫒匀皇侵啬休p女的思想作祟，因為我不是你兒子，我不值得你幫我?guī)Ш⒆?。另一方面，你看不上我的工作，你認為那不是工作，也不能讓你臉上有光彩。我真的很憤怒你的認知為什么還是如此的狹隘。
2018年，我開始付費學習育兒知識，有一次參加一場父母課堂，那原本是關于兒童教育的，可是在那一堂課中，我第一次接觸了原生家庭的概念。當現(xiàn)場畫家庭關系圖譜的時候，當談到和父親關系的時候，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在那么多人面前，我眼淚嘩嘩流出來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你了，我知道你為什么這么多年都是這樣教育我們的。因為你的原生家庭更加糟糕，你也【缺愛】，你的能量也非常有限，在你的能力范圍內(nèi)，你已經(jīng)給了我最好的愛。
你也從來沒有被表揚、被肯定過，你的童年，甚至是青年、中年都過得非常不容易。你從小身體虛弱，你年輕的時候，得過肺結核，這，在當時堪稱“絕癥”的病，你無力干活。在一個冬天，你甚至離家出走，孤獨一人走得很遠很遠，來到了長江邊，偷偷爬上一艘輪船，乘著無人注意，縱身一躍，跳進了滾滾長江，幸好被船員發(fā)現(xiàn)，從水里撈上來后，滿身虱子遣送回家，你拋妻別女，連生的勇氣都沒有了，何來能力肯定我們 愛我們！那之后的幾年，你一直是聾啞狀態(tài)，失語了，在家不說一句話，機械地做事情，我們家的小板凳小椅子都是那個時候的你做出來的。家里所有的重擔都壓到了媽媽的身上。
對于你而言，那是一段怎樣至暗的人生經(jīng)歷呀，我無法想象到從【不說話】到【說話】，你是怎么走出來的。
可是盡管家庭條件如此艱難，我們四姐妹都上學了，大姐讀書到初一，二姐讀書到初二，妹妹讀書到初三，而我有幸上了高中，讀了大學。說到這兒，我心中無比感動。讓家里女兒都讀書，在當時的農(nóng)村，并不是每個家長都能做到，而我們四姐妹是何其幸運！
初中畢業(yè)，我考上了我們鎮(zhèn)的普通高中，這所高中，我很多同學都考上了，父母也不會讓孩子去讀的，因為口碑很差，每年很少有人能考上大學。我兩個最好的同學也考上了，可她們的父母都沒有讓她們繼續(xù)讀書，而是讓她們初中畢業(yè)就出去打工。爸爸義無反顧地讓我上了高中，給了我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那所高中確實像村子里的人說的一樣，孩子都是混日子去的，每年到期末考試時，學生就差不多三三兩兩回家了。我還記得高三的一個英語考試，班級里只有4個人在上課，其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在這樣氛圍的氛圍下，我們那一屆，確實沒有一個學生考上大學，我也不例外。
一切都是意料之中，你并沒有因為我沒考上大學而責備我，而是讓我繼續(xù)到縣城的重點中學復讀。在復讀的學校，一個班級100多人，一張課桌3人擠在一起的，寫字手都沒地方放。就這樣，基礎薄弱的我，第2年還是沒有考上。你仍然沒有放棄我，讓我再復讀一年。第三年我終于考上了本科師范院校。當查分知道結果的時候，我簡直高興瘋了。想飛到家，告訴正在田里干活的你。你內(nèi)斂地笑著說：“好，考上好?！蹦阍趦?nèi)心應該也高興著。你沒有夸我，也沒有表揚我。我獨自高興著，你也獨自高興著！接下去是要解決上大學的學費問題。我記得接到錄取通知書時，發(fā)現(xiàn)原本志愿填的是中文專業(yè)，卻被調劑到歷史專業(yè)，我失望之極。當初考上大學的興奮之情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甚至在大學前2年，我都一直想著怎么能換專業(yè)，轉到中文系，可是沒有【關系】操作，這基無可能性。上大學的學費，對家里來說是一筆巨款，當年是2400元每學期。去大學報道之前，我天天為不喜歡的專業(yè)悶悶不樂，而你為了學費之事，費力傷神。最后，你去舅舅家，還有其他親戚家借了一些錢，你把我送到了大學，那是你陪我走過最遠的地方。
多年后，當我開啟自我成長，我漸漸明白了，爸爸，其實你在以全部的能量愛著我們，只是你不善于表達（我又何嘗善于表達呢）。當你說我那么沒用，擠不上大巴車的時候，你的真實想法是擔心我的，是怕我不能保護自己，怕我站在路口等很久。當我和別人吵架，吵不過別人的時候，你對我生氣，其實你是擔心我們吃虧。當你不斷抱怨媽媽，抱怨我們的時候，其實是你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否定，是你對自己的不接納。你在外面受了很多氣，你也需要排解。我們需要包容，需要理解，需要愛，可是又有誰來包容你，理解你，愛你呢，是不是？你心靈上經(jīng)歷過那么多的創(chuàng)傷，又有誰去撫平呢？
現(xiàn)在想來，你當初不讓媽媽幫我?guī)Ш⒆樱稽c錯誤都沒有，是我貪心了，我沒有看到你已經(jīng)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還希望從你那里得到更多。我何嘗又理解過你，幫助過你呢？給你的那么一點點生活費，你總是一推再推不接受，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增加我們的負擔。結婚后，2年回一次老家，我知道你很想和我們交流，可是我卻不愿意面對那個充滿創(chuàng)傷的你，不敢面對你的眼淚，我總是會逃避話題，逃避我們曾經(jīng)很心酸的家庭歷史，我怕我沒有能量接住你的情緒。所以，后來你也選擇沉默了，我們只聊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我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呢。工作之后，我憑什么還來要求你，犧牲你的生活便利，為我提供服務呢？媽媽雖然沒有幫我繼續(xù)帶孩子，但是，你還是在幫我想辦法，在老家費了很多心思，給我找了一位靠譜的住家阿姨。哦，對了，我還記得，我在復讀的第二年，快高考了，你來縣城看我，給我買奢侈品——一袋學生奶粉，讓我補充營養(yǎng)，那好像是我喝的第一袋奶粉（之前偶爾喝豆奶），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感動，我覺得，我有被關心到，被呵護到！雖然那袋奶粉是過期的，而且已經(jīng)有點變質了，我喝了第一次之后，就把奶粉倒掉了。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因為喝不喝奶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你對我的牽掛和父愛！
謝謝你，爸爸；謝謝你養(yǎng)育了我！謝謝你給了我生命，給了我那么多愛！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你已經(jīng)盡最大的努力來愛你的女兒，保護你的女兒，你是我最好的爸爸，你是最有資格做我爸爸的人。我會越來越好的，我值得你的愛，我也愛你！親愛的爸爸，你也值得被愛！你是一個偉大的爸爸！愿未來余生，我們父女都能深深懂得彼此，愿你健康、平安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