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將至,村東的老醋坊依舊飄著濃郁的醋香。這棟老醋坊是用青磚砌成的,屋頂覆著青瓦,墻角爬著干枯的爬山虎,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木門上的銅環(huán)被摩挲得發(fā)亮,推開時會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那是歲月的呢喃。醋坊旁搭著一間小小的廂房,守醋坊的是老秦兩口子,老秦祖?zhèn)鞯尼劥资炙嚕惠呑优c糧食、醋曲為伴,老伴秀蓮就陪著他,打理醋坊、招呼鄉(xiāng)親,夫妻倆守著這棟老醋坊,一守就是三十五年。
老秦釀醋的手藝精湛,選料講究,只用自家種的高粱、玉米和村頭老水井的清甜井水,經過泡糧、蒸糧、拌曲、發(fā)酵、淋醋等多道工序,釀出的醋色澤清亮、酸香醇厚,不嗆鼻、不發(fā)澀,拌菜、蘸餃子、腌咸菜,都是鄉(xiāng)親們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味道。每天天不亮,老秦就起床,推開醋坊的門,檢查發(fā)酵缸里的醋醅,翻拌、通風,動作嫻熟又細心,生怕一點疏忽影響了醋的口感。秀蓮則在廂房里生起小火爐,熬上小米粥,蒸上玉米面饅頭,等著來打醋的鄉(xiāng)親們,能歇口氣、吃口熱乎的。
“秦叔,給我打兩斤醋!”大清早,村西頭的王嬸就提著醋壺來了,臉上帶著笑意,“家里腌的蘿卜干快好了,就等你家的老陳醋提味呢?!崩锨匦χ鴳寺暎瑥拇追焕锇岢鲆豢诖蟠蟮拇赘?,掀開蓋子,濃郁的醋香瞬間飄了出來,沁人心脾。他拿起長長的醋勺,小心翼翼地舀出清亮的陳醋,緩緩倒進王嬸的醋壺里,邊倒邊說:“王嬸,這是剛淋出來的新醋,酸香足,腌出來的蘿卜干脆爽可口?!毙闵弰t端來一碗熱粥:“他嬸,剛熬好的小米粥,喝口暖身,歇會兒再走?!蓖鯆鹦χ乐x,接過醋壺,抿了一口熱粥,心里暖暖的。
不一會兒,醋坊旁就熱鬧了起來。鄉(xiāng)親們陸續(xù)趕來,有的提著醋壺打醋,有的拿著壇子來裝醋,準備冬天腌咸菜、腌臘肉,還有的鄉(xiāng)親特意來請教老秦釀醋的小竅門,想著自己在家試著釀點小醋。老秦忙著給大家打醋、稱重,耐心地講解釀醋的注意事項,臉上始終掛著憨厚的笑容;秀蓮則在廂房里忙前忙后,遞水、分饅頭、嘮家常,時不時給鄉(xiāng)親們遞上一小碟自己腌的醋泡花生,酸香可口,解膩又開胃,笑聲、說笑聲混著醋香,在村東的巷子里回蕩。
日頭升到半空,陽光透過醋坊的木窗,灑在一排排發(fā)酵缸上,泛著溫潤的光,濃郁的醋香混著小米粥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勾得人心里發(fā)暖。鄉(xiāng)親們忙完手頭的事,就坐在廂房旁的小板凳上歇腳,嘮嘮田里的收成,說說家里的瑣事,有的幫著秀蓮添柴火,有的幫著老秦翻拌醋醅,不分你我,格外和睦。孩子們最愛上這兒來,圍著醋坊跑鬧,有的蹲在醋缸旁,好奇地看著里面的醋醅,有的纏著秀蓮要醋泡花生,有的則跟著老秦,學著辨認醋曲,眼里滿是好奇。
這棟老醋坊,是鄉(xiāng)親們的“調味坊”,更是鄰里溫情的聚集地。誰家要是來了客人,醋不夠用,哪怕是半夜,只要喊一聲,老秦就會立馬起床,給鄉(xiāng)親們打醋,從不推辭;誰家要是腌的咸菜味道不好,老秦就會主動上門,指導他們用醋調味,直到味道合心意;要是遇到雨雪天氣,鄉(xiāng)親們不方便來打醋,老秦兩口子就會推著小推車,挨家挨戶送醋,不收一分額外的錢;要是醋坊的發(fā)酵缸出了毛病,不用誰喊,鄉(xiāng)親們就會主動過來幫忙修理、清理,大家齊心協(xié)力,守護著這棟裝滿酸香與溫情的老醋坊。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氣溫驟降,醋坊里的發(fā)酵缸凍住了,醋醅無法正常發(fā)酵,再這樣下去,一缸的糧食就會浪費,來年鄉(xiāng)親們也吃不上老秦釀的醋。老秦兩口子急得直跺腳,圍著發(fā)酵缸轉來轉去,卻毫無辦法。秀蓮勸老秦:“要不,咱們喊鄉(xiāng)親們來幫忙吧,人多力量大,總能想出辦法的。”老秦點了點頭,當即讓秀蓮去通知鄉(xiāng)親們。
鄉(xiāng)親們接到通知后,紛紛放下手里的活兒,冒著大雪趕來醋坊幫忙。有的找來柴火,在醋坊里生起好幾堆小火爐,提高醋坊的溫度;有的拿來棉被,裹在發(fā)酵缸上,防止繼續(xù)結冰;有的幫著老秦翻拌醋醅,檢查醋曲的狀態(tài);有的則幫著秀蓮燒熱水,準備熱粥,給干活的鄉(xiāng)親們驅寒暖身。老秦蹲在發(fā)酵缸旁,小心翼翼地檢查醋醅的解凍情況,手上凍得通紅,也絲毫沒有停下;秀蓮則端著熱粥、拿著饅頭,挨個遞給鄉(xiāng)親們,不停地叮囑大家,慢著點,別凍著。
經過一整天的努力,發(fā)酵缸里的冰終于化了,醋醅恢復了正常的發(fā)酵狀態(tài),老秦兩口子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鄉(xiāng)親們都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圍著老秦兩口子,笑著說:“秦叔,秀蓮嬸,多虧了你們,不然咱們明年就吃不上這么地道的老陳醋了,真是太謝謝你們了?!崩锨匦χ鴶[手:“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多虧了大伙兒幫忙,不然這一缸的糧食就浪費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互相幫襯是應該的,這老醋坊,是咱們大伙兒的。”
日子一天天過,老醋坊依舊立在村東,見證著鄉(xiāng)親們的煙火日常與喜怒哀樂,也見證著鄰里間的溫暖情誼。春天,醋坊旁的爬山虎抽出新綠,生機勃勃;夏天,醋坊通風涼爽,是鄉(xiāng)親們歇腳乘涼的好地方,秀蓮的廂房里,始終有熱乎的茶水和醋泡花生;秋天,老秦忙著收割高粱、玉米,為冬天釀醋做準備,鄉(xiāng)親們也會主動過來幫忙;冬天,醋坊里暖意融融,醋香濃郁,鄉(xiāng)親們來打醋、嘮家常,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冬至那天,鄉(xiāng)親們特意給老秦兩口子送來了厚厚的棉襖、一筐筐飽滿的高粱,還有孩子們畫的畫。大家圍著老秦兩口子,笑著說:“秦叔,秀蓮嬸,多虧了你們守著這棟老醋坊,咱們的餐桌才更有味道,這是咱們的一點心意,你們一定要收下。”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老醋坊的青瓦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濃郁的醋香依舊彌漫在村子里。老秦和秀蓮坐在廂房旁的小板凳上,看著裝滿醋醅的發(fā)酵缸,手里捧著鄉(xiāng)親們送來的高粱,嘴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們知道,這棟老醋坊,釀出的不只是醇厚的老陳醋,更是鄉(xiāng)親們餐桌上的煙火氣,是鄉(xiāng)村里最淳樸的情誼,最安穩(wěn)的歲月,和最治愈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