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那天夜晚，我剛騎車回家，穿著雨衣，走到屋檐下，上了三級臺階，又沿著我家樓下的房檐走著，低頭看著臺階，那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擺著幾盆住在一樓的鄰居，栽種的花草。我突然想起，在多年以前，這里也曾是一個花壇，也是我們一群孩子，在放假時，總會光顧的地方。

時光飛逝，總讓人在還未覺察的時候，就悄然離開，連招呼都不打。而伴隨時光離去的，還有那些一直陪伴著的風(fēng)景。微涼的雨，落在身上，讓人對再也回不去的那個過去，充滿回憶的感傷。

抬起頭，雨水一滴滴落在臉上，眼看著雨水，從一個小小的光點，不斷擴大，落入眼球里……

我眨了眨眼睛，身邊的小伙伴笑著說：“怎么樣？我說的沒錯吧！”他笑得很得意，好像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我點頭說：“還真是，我看到好像正在往前飛，和超人一樣呢。”我們便站在雪地里，看著天空中，那一顆顆雪粒，往地下墜落，落在我們的身上，我們在雪不斷靠近我們的情境里，幻想著在浩瀚星空里穿越的感覺。

那一聲炸響的“雷鳴”炮，將我們拉回到現(xiàn)實，我們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著身邊的花壇里，正有兩個小伙伴，正在一陣煙霧里歡呼?？吹轿覀儑樀美仟N，他們大笑起來：“你們瞎看什么呢，還不如看看我們的地雷炸彈?！?/p>

他們正準(zhǔn)備做第二顆，將一個拇指粗的炮仗丟進花壇里，那里有一個剛挖好的小土坑，他們將炮仗放在坑旁，迅速點燃后，就立即堆進去，用泥土蓋住，人遠遠跑開，稍等片刻，一聲爆炸傳來，幾片泥土沖上半空，又跌落下來，引來大家的歡呼。

大人看著這些孩子，都無奈搖頭?？煲^年了，對于他們的行為，倒是沒有太過苛責(zé)，反而會看著他們在樓下，玩出一些新花樣，也樂在其中。

冬季的花壇里，花草全都枯萎凋零，僅剩下一些光禿禿的樹枝，無精打采地倚在泥土里，無可奈何地等待著熬過慢慢冬日。而死寂的花壇里，唯有孩子們，能帶來歡樂，維持著喧鬧的氛圍。我也很快參與其中，和小伙伴們一起，在泥土里放著鞭炮，聽著炸雷的響聲，感受著春節(jié)前的快樂。

寒假的午后，我獨自站在樓下，等待小伙伴。滿地的鞭炮碎屑，鋪就成鮮花一樣殷紅的色彩，當(dāng)單調(diào)的冬季，多出一些暖季鮮花盛開的絢爛。我站在碎屑里，看到里面還有很多尚未引燃的鞭炮，蹲下?lián)炱鹨淮笈酰旁诨▔?，又開始玩起“炸土”的游戲了，那一陣陣煙塵從土堆里飄溢出來，還有鞭炮炸開后，散落在土地上的紅色碎屑，都讓人感到分外有趣。

一滴雨打在我的臉上，樓上的燈光閃耀著，我被拉回到顯示。眼前的臺階，只是單調(diào)的幾級而已，在臺階下面，有一塊空地，如今被當(dāng)成是樓下人的停車場，有些電瓶車，汽車都停在這里，顯得凌亂。

我站在這里，看著水泥臺階，伸手觸碰眼前的虛空里，感受仍在滴落的雨水……

我觸碰到了一個臺子，那個臺子不高，甚至不到一米，不過對我來說卻不低，我要踮著腳，才能看清楚臺子里的事物。墊著兩塊磚頭，我終于站得更高了，眼前是一樹花，花是白色的，年幼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種，反正在一片翠綠當(dāng)中，白色的花顯眼奪目，我們細(xì)心地?fù)崦?，欣賞著，不過畢竟年幼無知，那些花終究在不斷撫摸下，凋謝了。

還沒來得及惋惜，就看到旁邊的花壇里，突然綻放出幾朵紫紅的花，這花形狀像喇叭，有人說是牽?；?，也叫喇叭花。 盡管鮮花被摧殘過一次，我們還是管不住自己的雙手，繼續(xù)摘下幾朵花，還將花折斷，開孔，變成一只能吹響的小喇叭到處炫耀著。

被鮮花引來的蜜蜂，也多了起來，那天，看到幾只死掉的蜜蜂，落在泥土里。有人說螞蟻肯定會來，將蜜蜂的尸體帶走，大家觀察起來，果然有螞蟻在尸體上觸碰了幾下，就轉(zhuǎn)頭離開，沒一會兒，就有大量螞蟻過來，將蜜蜂大卸八塊，分割后運走。當(dāng)然，還有些蟋蟀螳螂蚯蚓什么的，都會成為我們的玩具，現(xiàn)在會知道那樣將另一種動物的生命剝奪是不應(yīng)該的，但童心未泯，又該怎么責(zé)怪自己呢。

幾點雨打在我的掌心，一絲涼意從掌心暈開，我瞬間回到現(xiàn)實。走到樓梯口，腳下踩到一個小石塊，有些硌腳。我輕輕踢開了，那石塊從臺階上滾落，在臺階的角落里停下了……

我好像聽到一陣機械轟鳴聲，幾個工人在揮舞著鋤頭鐵鍬，在將那些堅硬的水泥敲碎，裝進一輛卡車?yán)镞\走。那水泥從花壇上被敲下來的，中午上學(xué)時，花壇還在，誰也沒想到，只是一下午功夫，就敲碎了大半，繼續(xù)下去，肯定會被夷為平地。

在我家樓下的位置，晚上還要繼續(xù)施工，說是爭取明天一大早就完工。當(dāng)時，也許不知道作業(yè)擾民的道理，也不知道住房安全的知識，母親看到樓下正在拆花壇，擔(dān)心會出現(xiàn)意外，那晚帶著我去鄰居家休息的。次日，一切平安，只是花壇已經(jīng)不再了。

當(dāng)時，我看著花壇消失，新修的臺階顯得簡約，院子也因為沒有花壇而看似更寬了。對于失去花壇這件事，大家都沒有太多想法，或許是忙于學(xué)業(yè)，我已經(jīng)很少光顧，連路過是無意間瞥見的一眼，也對這里沒有太多感想?；▔谂c不在，對我來說，已興不起半點波瀾了。

只是在這個意興闌珊的夜晚，雨水淋濕了城市，也淋濕了我的心。好像是來自時空深處的雨水，沖刷著蒙塵的心靈，將久遠的記憶，一幕幕閃現(xiàn)在眼前，我看到了過去，看到此時此地，曾經(jīng)的，關(guān)于我的故事。也好像是隔著時空的距離，在同一處三維坐標(biāo)里，那若干個我，和現(xiàn)在的我，來了一次意外的邂逅吧。

在那張泛黃的老照片里，我和一位小伙伴，正站在花壇前面，身后有小松樹，松針翠綠，到了冬天，還是繁茂的樣子。我們站在這里，穿著厚的衣服，看著鏡頭，留下了那個時候的定格瞬間。

這是關(guān)于花壇僅剩的影像了，這些人，這些事，好像離我很遠，也好像很近?；蛟S并不是多遠或多近吧，因為那一生一世不長，只是彈指間，就長大了，又一個瞬間，就衰老了。也如那花壇，某一時，它還在，過一會兒，它花開。轉(zhuǎn)眼間，它衰敗。下一刻，已是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