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婉清將桌上的一只碗拿起來往地上一扔，是傭人剛剛送進來的飯菜，湯汁灑了一地，碗也破了，她撿起一塊鋒利的碗片，怒吼道：“你去告訴陳富貴，她要是敢再來，可要小心了，我這里有把刀在。”

婉婷默然半響，俯身用手帕擦了擦衣服上的油漬，意味深長地苦勸道：“妹妹這是何苦如此呢，既然木已成舟，不如就跟了你姐夫，我們是親姐妹，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p>

婉清強撐起身，連日的高燒讓她腳下有些飄。她一手扶著沙發(fā)，另一只拿著碗片的手指向婉婷，一邊說著你到底讓不讓我走，一邊踱步往門外沖去。

婉婷一把抓住她，不肯放手，一瞬間姐妹倆就已經扭打在一起。婉清手上的碗片像刀一樣鋒利，用力甩手間，劃破了婉婷如羊脂玉般雪白的肌膚，鮮紅的血液瞬間溢出，那件緞面的黃旗袍上倒蹭上了一片晚霞。

婉婷也有些害怕了，喃喃地說妹妹是不是瘋了。婉清本就窩火又憋屈，怒斥婉婷才是瘋了，裝病騙她來，讓陳富貴強行和自己發(fā)生關系，又將自己囚禁在家，試圖讓她屈服嫁給姐夫做姨太太。

婉婷說自己也是夾在中間不好做人，為這事受了不少的委屈和閑氣，現(xiàn)在這遭實在是冤枉。而且陳富貴那天是喝醉酒走錯了房門，并非有意冒犯。

婉清看姐姐不僅抵賴，還為陳富貴開脫，氣憤極了，啪得一下甩了婉婷一個耳光。這一下打得不清，連婉清都覺得震動而且眩暈。

婉婷本能地抬起手，想摸一下自己的臉，卻因為疼痛只將手輕輕搭在了臉上。她紅著半邊臉，呆呆地站著，婉清看著，倒想起姐姐許多的好。

02

家里姐妹就她們兩個，下面還要4個弟弟，父親去世得早，母親獨自一人為別人洗衣縫補根本不能養(yǎng)活全家。

婉婷最大，父親死的時候已經定親，但是為了全家的生計，不得不犧牲自己去做舞女。婉清上學的費用都是姐姐靠這一門謀生一路供上來的。

婉清只要一遇到困難，婉婷總是首當其沖，千難萬難也會幫婉清解決。婉清受過婉婷太多的幫助和恩惠，自己家里人自然也不必談施恩和報恩的，因而婉清也未曾說過感激的話。也因為是親骨肉，總是有著一份羞澀，肉麻的話也不好意思說出口。

而婉婷總是覺得妹妹是看不起這個做舞女的姐姐的，這一巴掌讓婉婷想起自己曾今的犧牲，換來的卻是如今的局面，尤其是婉清那張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真的是又氣憤又傷心。

婉婷冷笑一聲：“哼！想不到我們家還出了一個烈女啊！我當時如果是個烈女，全家都餓死了。我做舞女做妓女，常常受人家欺負，我上哪里矯情去，我們一樣是姐妹，憑什么你這樣高貴，我這樣下賤?！?/p>

婉婷音量越來越高，說到這里，竟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婉清看姐姐呆立著，乘機往門外沖，婉婷忽然回過神來，搶步想抓住婉清，但是來不及，只抓住一只胳膊，兩人又掙扎起來。婉清拖著高燒的身子，嘶啞著嗓子喊著：“你讓我走，把我囚禁在你家是犯法的。”

婉婷死活不放，到底生著病，腳下都是飄的，婉清即使用盡全力也拉扯不過婉婷，婉婷抓著胳膊用力一甩，婉清連退好幾步，然后一跌一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按在了玻璃碎片上，不禁哎呦一聲。婉婷馬上跑出去將門鎖住。

手上劃開一個大口子，血溢出來。她把手拿起來一看，看到了那枚訂婚的戒指。

03

這枚是克明送給婉清的訂婚戒指，兩人從相識相知到相愛的情景浮現(xiàn)在腦海里，瞬間鼻子一酸，已經是滿臉淚痕。

不知道克明有沒有在找婉清，那夜分別，克明因為姐姐婉婷曾經做過舞女，家里不同意婉清和克明在一起，克明決定撇清婉清的姐姐，婉清為了姐姐和克明爭吵，甚至都要決裂了。

婉清很后悔，她扶著窗臺爬起來，望著遠處荒蕪人煙的空地，想著克明一定還在生氣，不會再來找她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束這樣囚禁的日子，或許要死在這里了。

不！死也不能在這里，房間里只要有一盒火柴，她就點燃整個屋子，然后趁亂逃出去。婉清這樣想著，忽然聽到腳步聲，是那種皮鞋踩在青石臺上的聲音。但又覺得遠遠得，飄飄了。

是克明嗎？婉清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她伏在門上，仔細地聽著，只是傭人來送茶水，但為了防止婉清逃跑，在門上新開了一個小洞，只送飯和茶水進來。

這樣看來，這是天長地久的打算了，婉清想要逃跑是比登天還難呢！想到這里，只覺得嘴里口渴得難受，她便顫抖著手，倒了一杯喝的，第一口下去，覺得茶水味道不對。

其實是婉清病得厲害，嘴里的味道早就變了，但她也不得不疑心，他們是不是在茶水里下了藥，于是就把水壺放下沒再喝了。她實在懶得起來動，就在旁邊沙發(fā)上躺下睡了一宿。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只聽到傭人在喊夫人，二小姐醒了。婉婷又驚又喜，傭人扶起婉清，婉婷將湯藥喂到她嘴里。然后婉清又沉沉睡去。

婉婷將婉清的手輕輕放進被子里，忽然發(fā)現(xiàn)了那支訂婚戒指，她聽婉清說起過，這是他們的訂婚戒，想讓婉清打消對克明的感情實在太難了。婉婷眼珠子一提溜，應當從克明那里下手。

于是婉婷拿走了戒指，這種戒指非常普通，不難買到第二個，于是讓傭人照著去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04

自從上次克明來婉婷這里尋人，婉婷只能推說婉清并不在這里，克明肯定疑心，還會再來的。

不出所料，傭人來通報說顏先生來找二小姐。婉婷此時有些慌張，從抽屜里拿起那枚戒指，拽在了手里，想起自己母親曾說過這個被視若珍寶的戒指被掉到垃圾桶里，肯定是婉清來之前剛好跟克明鬧翻過。

婉婷拿著戒指，想了又想，過會兒該怎么跟顏先生說，又想到婉清，萬一在樓上聽到，鬧出動靜來，那就功虧一簣了。于是派了一個傭人上去盯著。

傭人領著克明來到了客廳，這個客廳似乎非常大，裝飾得極其華麗，但是卻沒什么人來，空蕩蕩地說話都有回聲。

傭人沏了茶進來放在茶幾上，克明坐到沙發(fā)上，一看又兩杯，抬頭已經見到婉婷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旗袍，踏著灰絲絨的大地毯面上，悄無聲息地走過來。臉上畫著妝，紅紅白白的?？嗣饔X得上次婉婷好像沒那么瘦，兩只眼睛都凹陷進去了，單看臉型，倒是很像婉清。

不知道婉清是不是在這里，為何不見，是因為上次離別時候的爭執(zhí)嗎？有這樣一個妖艷又做過舞女的姐姐，在顏父顏母面前慌說沒有這樣的姐姐，不好嗎？這樣顏父也不會阻止，也能盡快結婚。

克明覺得當時也是為了自己能和婉清早點結婚，也不至于氣那么久。

正想著，婉婷已經坐在了自己的對面?？嗣饕矝]和這樣的女人周旋過，因此有些慌張。對著婉婷深深地一點頭，說道：“今天真是多有打擾，剛剛我去找婉清，他們全家都搬走了，所有來陳太太這里問問他們都搬去哪里了。”

婉清只顧點頭，因為心虛不知后面該怎么答才能騙過克明。只是微笑著讓克明喝茶。

克明早就注意到婉婷手里拽著東西，像是戒指，很熟悉，于是就時不時得看著婉清的手。

婉清很會察言觀色，于是拿出戒指，說這是婉清要求還給他的?？嗣鹘舆^戒指，這不就是自己送給婉清的訂婚戒指嗎？現(xiàn)在連見一面都不要愿意了嗎？接過戒指，克明說道：“她是不是結婚了！”

婉婷看她起了給頭，知道機會來了，于是就順著說了下去，說是前一陣病了，后來不知怎么就和之前的一個遠親結婚了。

聽了婉婷這樣說，克明腦袋轟得一聲，于是起身告辭，匆匆離去。

05

婉清已經清醒，知道自己出去無望，但是依然在等待機會，沒想到一個月后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得熬著，很快就到了生產的日子。婉清只感覺一陣一陣地痛，由于長期被囚禁在房間，沒怎么走動，心情也一直郁郁的，生產的時候孩子出不來，難產。于是陳富貴不得不送婉清去醫(yī)院。

終于能和外界接觸，婉清感覺機會就要來了。而恰巧單人病房又沒有了，最后找了一個雙人病房。隔壁住的是一對賣菜的夫婦。婉清生產完后，跟賣菜夫婦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夫妻兩個是個熱心腸，于是掩護婉清，將她接到了自己家居住。

出來后的婉清輾轉打聽到克明已經結婚，家里人都遷移到別處，自己竟然舉目無親。只能自己找工作，獨自生活。

后來姐姐死了，婉清心疼孩子，犧牲自己嫁給陳福貴，后又打官司離婚，單獨帶著兒子生活。

克明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婉清和克明就這樣錯過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