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朝去了又春分,雨一犁,綠三分。
田埂邊,紫云英開了。以前不知道它叫紫云英。鄉(xiāng)下叫它苕子花,這么樸實的土名,和“紫云英”的詩意簡直像兩個世界。
荒地里,田坡上,池塘邊,一到春天就冒出這樣的小花來,細(xì)細(xì)碎碎,鋪開一片,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紫,也不管它們開不開。
年年如此,也沒人管過。
我蹲下來,聞到淡淡的青草氣。
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紫荊花,山桃花,一樹樹向上。
水田里,油菜花快頹了,黃得沒那么亮了,一片片往下塌。用不了多久就結(jié)籽、鼓莢、飽滿、成熟、收割,然后換一年的菜油。這幾年我們沒有種多少。吃不完的賣掉。換些農(nóng)藥化肥。
我轉(zhuǎn)過頭,又想起去年種的那幾畝麥子。價錢不如油菜籽好。麥子收了喂豬,喂水花。水花是剛孵出來的魚苗,游在水里一點點,比小蝌蚪還要小。麥子要磨得細(xì)細(xì)碎碎的,撒到塘里,它們才游過來吃。喂上一個月,才能看得清楚。
這幾年沒有養(yǎng)了。大堰塘要留著給路邊那一片水田灌水,養(yǎng)了水花。抽水的時候它們順著管子跑到田里去了。也不知道在田里能不能活,一丁點兒大,青蛙蟲子一口一個。
紫云英,過不了多久也要翻進(jìn)土里,肥下一季的田。
那邊,公公穿著雨鞋在田里挖什么。鄰居在門口修理樹枝。
樟樹根下,生發(fā)了一叢野韭菜,是婆婆栽的。揪一把,有濃濃的青草香。
園里的春蘿卜又長大了許多,白根露在外面。包心白爛了,等挖園子時翻進(jìn)土里。爛了也不糟蹋。
婆婆說這么多蘿卜吃不完,等天晴了扯些回去曬蘿卜干。
“還要下幾天的雨啊,春天曬蘿卜不大好吃?!蔽艺f。
“嗯,是沒冬天曬的蘿卜好吃。那年曬了點,最后倒了,完全沒有香氣?!?/p>
我沒再說什么。
清明將近。墳山上,有人提前掛了清明花。時不時傳來一陣鞭炮聲,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季節(jié)傳過來的。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鞭炮聲停了之后,山野又安靜下來,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生死悲歡,到了風(fēng)里,都輕得很。
天色又沉了幾分。
小貓在墻角打盹。
轟轟轟,G同志騎著三輪車回來了。車歇在廂房后面。
他手里拿著斧頭,哐當(dāng)一聲撂在廊檐下,蹲下來。
“鸕鶿趕都趕不完,趕到這頭,飛那頭?!?/p>
“要不你安個喇叭掛在電線桿上,看這樣好點不?”
“有么事用???明華的池子安了的,鳥還不是跑來吃?!彼叧闊熯呎f。
又說,等魚長個把月就好些。
今年放了過十萬的魚苗。我那天說給老爺子聽,他還不相信。那天我當(dāng)著他的面給別人魚錢,他才相信,沒做聲。我沒多解釋,說了他也未必懂。
想想不知道這一年怎么熬,心里不踏實。每年廟興湖光下藥就要兩三萬,今年又增加了幾口塘,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是一筆大數(shù)目。
那天貸款的人到家里了解情況。老爺子坐在邊上,漫不經(jīng)心地說:“就那點魚池,五六萬周轉(zhuǎn)不過來嗎?還值得一貸款?!蔽铱戳怂谎郏^續(xù)說。
真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光買飼料,廟興湖一年就要用二十幾噸。
G同志聽了沒做聲。他把煙頭摁滅在廊檐下,起身進(jìn)屋去了。
遠(yuǎn)山模糊了些。天暗了。像水一樣漫過來。
廚房里傳來婆婆切菜的聲音,篤篤篤,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