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題目來自一個讀者的評論，評論的是我之前那篇《我再也沒有交到過12歲時那樣的朋友，也再沒愛過18歲時那樣的人》。他私信我想要我給他寫一個故事，我因為這個故事失眠兩天了。

但是一直沒想好怎么動筆。

學(xué)校門口的商場角落有個裁縫鋪，我常在那改衣服。要知道我們這種又短又寬的身材，買吊帶裙最心塞的一點就是要選大碼才能穿得上，但是肩帶就會長。

我大學(xué)四年不知道多少次下定決心減肥，然后再做賊心虛地拖一袋子衣服找老板娘改帶子……

裁縫鋪在樓梯口，旁邊挨著一排座兒，可能是商場怕等著的男朋友和老公們無聊，座兒旁邊還放了一排抓娃娃機。

有個姑娘在那抓了一下午了，一個都沒抓著。

先開始我沒太注意，后來聽著鋼镚一次又一次“嘩啦”一聲涌出來，我等著也是等著，就去圍觀那姑娘夾娃娃。

說實話，我嚇得往后退了好幾步。

那姑娘化了有點濃的妝，不過可能底妝和眼妝防水性能都不太好，所以她臉上的妝花得像個施工現(xiàn)場，紫色系眼影暖色調(diào)粉底和黑色睫毛膏一起糾結(jié)在臉上，亂中有序地襯托著她一定特貴的高光。

因為她的高光竟然還沒被沖掉……

這樣的形容是不是有點難懂……那么說人話就是，這姑娘在哭。

讓我這個“出門不化妝會死”星人來科普一下:

天氣熱起來了，人更加容易出油和出汗，那么化妝就更加是一個繁瑣的工程，需要經(jīng)歷的具體大致步驟如下:

隔離→防曬→粉底液→定妝噴霧，我這種大油田，噴霧之后還要再來一層散粉→腮紅→陰影→高光→眼部打底，朋友們，你們知不知道一個油皮，要多么努力才能讓眼妝不花掉，我打底之后還要再厚撲一層蜜粉才能勉強保持一天啊→眼影→眼線→夾睫毛→睫毛膏。

說真的，經(jīng)歷這樣一個甚至都算精簡版的步驟之后才出門的我本人，去看電影想哭的時候都會把紙巾按在眼瞼上防止花妝，你覺得一個打扮精致的姑娘有多大概率愿意在商場這種公共場合哭一場？

她整個人亂七八糟地掛在抓娃娃機上，近看似乎都有點抖，怪不得一個都抓不著。

萍水相逢我也不好意思問她是怎么了，悄悄遞給她一包紙巾，我們?nèi)踢B眼神兒交流都沒有，我怕她尷尬。

我忽然在想，那個跟我講故事的小伙子是不是也在深夜的屏幕那端哭成了一團。

02.

其實后臺老能聽到各種各樣的故事，大多時候我安慰、鼓勵，少部分時候按他們的要求為他們寫一一個故事，每一條留言我都回復(fù)，因為我總替他們心酸，人得要到多無助的時候，才會來尋求一個陌生人的安慰吶...

這小伙子提了個挺可樂的要求，他問我能不能把他當(dāng)小說寫，給他的故事一個happy ending,我想了半天，還是沒按他的想法來。我又不是玉皇大帝，我寫的happy ending 也并不能成為金口玉言。

團圓的那叫小說，分離的才是人生。

03.

小伙兒是個悶騷型人格，暗戀一學(xué)姐好幾年了，學(xué)姐今年研究生就要畢業(yè)。

他入學(xué)的時候?qū)W姐大三，親手把他招呼進社團，手把手的帶，一路直到他接了她的班也開始帶其他大一的新生小崽子，他管她叫師父，她樂呵呵拍他后腦勺，叫他悟空。

學(xué)姐漂亮聰慧性格也討喜，追求者不斷，桃花旺得很，可是也不知道為啥，姻緣老是不順。

戀愛斷斷續(xù)續(xù)談著，可總是不長久，人零零總總挑著，可總是不滿意。

她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倒是他這個從來沒更進一步的人待得最久。她失戀了他就陪著喝酒刷夜ktv，她開心了他就陪著麻小火鍋大排檔，吃著吃著她都不叫他悟空改叫八戒了，他們之間也沒有下一步。

我調(diào)侃他八成是把勇氣就著白飯咽下去了，消化一圈，渣都不剩。

這不活該單身。

他發(fā)來一串“哈哈哈”，可我沒笑，我猜他也沒有。

眼看著天氣熱起來，學(xué)姐志向遠(yuǎn)大非要北漂，早早簽了公司就等畢業(yè)搬家，他躊躇了好幾天終于下定決心要約人家散個步...

學(xué)姐還是樂呵呵，也沒笑話他零分的套路，像從前他隨叫隨到一樣隨叫隨到了一回。

04.

可是吧...大概談戀愛這事情真的有天分這一說，他費半天勁把別人約出來了，憋了半天，來了一場感恩大會。

學(xué)姐一直安靜聽著，看著他越來越紅的臉，輕飄飄地揉了一把他的鳥窩頭。

他絮絮叨叨嘚啵完了三萬字的口頭感謝就坐在操場上待機，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心里全是”我剛說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病句“，忽然聽見學(xué)姐在邊上輕輕開口：

“在這學(xué)校待了六年，來的時候一個人，沒想到走的時候還是一個人?！?/p>

他大腦正放空，本能一樣回了一句“不是還有我呢么”，等反應(yīng)過來自己說了什么，他又條件反射一樣補充了一句：

“我開玩笑的?！?/p>

空氣里隱約飄起來的曖昧替換成大片濃重又詭異的尷尬，然后再一點點碎掉，他躲閃著不敢看學(xué)姐，只聽到她說：

“我就問你這一回，你真是開玩笑的？”

05.

這大概就是電影里常出現(xiàn)的那種改變?nèi)松囊豢贪桑@時天空應(yīng)該加上煙花特效，空氣里都是花香味，心跳的聲音轟隆隆溢出屏幕，然后男女主角360度無死角深情對視，確認(rèn)過眼神，就遇上對的人。

可是估摸這直的感天動地的小哥哥并沒有涉獵過愛情電影，他抬起頭砸了咂嘴，憋出一個字：

“嗯?！?/p>

然后，當(dāng)然就沒有然后了。

學(xué)姐還是笑瞇瞇的坐在他身邊陪他喂了半宿蚊子，只是，再也沒有說話。

他終于找回了丟去毛里求斯的思維能力，等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剛錯過了什么， 月亮都已經(jīng)涼透了。

他當(dāng)然是想挽回的，那個溫柔的快樂的細(xì)心的早就種在他心里的姑娘，他真的不是因為不珍惜才說不出話來，只是...又該說些什么？

說我把你放在心里四年了可是一直不敢告訴你；

說我真的喜歡你，我自信比你身邊所有人都喜歡你而且會喜歡很久很久；

說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rèn)真想要和你在一起...

哪怕他說一句，或許他們之間就會有不一樣的結(jié)局。

可是他沒有。

06.

他的欲言又止其實學(xué)姐都看在眼里，可她只是說：

“回去吧，累了?！?/p>

他灰溜溜送她回寢室，然后一個人披著月光在海邊坐了一宿。

凌晨發(fā)給我這個故事，我到第二天將近中午才回復(fù)，他秒回我，也不知道多久沒睡了。

他問我：“你說她心里究竟有沒有我？”

我也問：“重要嗎？”

回復(fù)我的是良久沉默。

在我看來她的想法昭然若揭，就算他再魯鈍，我不信他沒感覺到。

人類感知情感的本領(lǐng)靈敏過蝸牛腦門上的觸角，所有“你說他到底愛不愛我”的問題，其實發(fā)問者都已經(jīng)一早知道答案。

只是，要么不愿相信，要么不敢面對。

就只好逃。

小時候怪自己詞不達意，長大了，怪自己言不由衷。

喜歡的人得不到，得到了的不珍惜，在一起懷疑，失去了懷念，懷念的想相見，相見的又恨晚。

終其一生，滿是遺憾。

我突然就有點氣他的不勇敢，人生已經(jīng)有那么多無可奈何的錯過，他明明有機會的，卻生生讓它溜走了。

噼里啪啦打過去一大段，他只回我一句：你氣什么呢？

我忽然覺得脫力，寫好的又一段統(tǒng)統(tǒng)刪掉，也只回他一句：

“你怕什么呢？”

他沒有回我。

過了很久，他又發(fā)來一條信息，問我，能不能給他和她一個他想象的結(jié)局。

07.

在他想象的明天里，他們一起北上，有了一間小小的屋子，生了一個小男孩哥哥和一個小女孩妹妹，一只水犬，因為她上學(xué)的時候念叨了好久想要一條不掉毛的狗。日子也許常有不如意，他們也吵架，然后再和好，或許再吵架，但總是會和好的。

原來男孩子也會做白日夢...

可是如果他肯再勇敢一點，這樣的想象或許就不會只是個夢境了。

《老友記》第八季結(jié)局的時候Rechal 給Ross生了個女兒，可Ross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和她在一起。他站在女兒的保溫箱前頭哭唧唧，好友又勸他去求婚，他說他不敢邁出這一步，他從九年級開始暗戀她，長大之后他們分分合合了八年，每一次都搞砸，現(xiàn)在他們有了孩子，萬一再搞砸了該要怎么是好。

他說現(xiàn)在他們兩個都過得很好，再進一步可能就會毀掉現(xiàn)在的生活。

Phoebe說：“我知道再進一步可能會破壞現(xiàn)在的生活。

可是又或許，你能得到從15歲起就夢寐以求的人生?！?/strong>

聽到這句話之后的Ross的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楚，軟得像是一個擁抱，又熱得像是一簇火苗。

那雙眼里的愛意瞞不住的，人吶，可以裝作喜歡一個人，卻沒辦法裝作不喜歡一個人。

他那些沒出口的喜歡，學(xué)姐大抵是都知道的吧。

不同的是，電視劇的編劇得迫于觀眾壓力讓兩個相愛的人情比金堅的白頭到老，老天這編劇可誰都不怕，他不讓演員修改戲碼。

于是，也就只能錯過，只好錯過。

08.

我沒按他的想法寫故事結(jié)局，但按他的心意寫了題目。

這是他那天沒說出口的表白，他挺后悔的，只是要是再來一次，照他那個積糊的性格，只怕結(jié)局也不會有不同。

而我所能做的也不過只是寫這樣一個故事，如果萬幸被學(xué)姐看到了，那么，能不能請你再給悟空一個機會？他又面又蠢的，還慫的要死，可對你，他真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而如果她沒看到...如果是這樣，那也不過是，我又寫了一個遺憾的故事。

誰又不是披掛著滿身的得不到和已失去呢？

到底是，那些相濡以沫相伴終老，更多時候，還是都走向了散落天涯兩兩相忘。

人生如此，與人無尤。